第二十九章 学剥兔子皮

  日头爷儿彻底沉下了西山,就剩点金边儿给天边的云彩镶了个亮框框,眼瞅着天就要擦黑了。李涛背着沉甸甸的皮袋子,心里头像揣了个小兔子,噗通噗通跳得厉害,不过这可不是害怕,是实打实的兴奋和得意。

  这一趟山进的,值!太值了!他一边加快脚步往家赶,一边忍不住又用手摸了摸皮袋子外面鼓囊囊的轮廓。五只!整整五只肥兔子!这可是他独自进山以来,头一回有这么多的收获!而且,都是用他自个儿琢磨的那个“新方法”套着的,这让他心里头那份成就感,比光靠运气撞大运还要足得多。

  皮袋子压在肩膀上,分量不轻,勒得他肩膀生疼,可他一点儿也不觉得累,反而觉得浑身是劲儿。晚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舒坦!林子里归巢的鸟儿叽叽喳喳叫着,像是在给他道喜。

  远远瞅见自家院子的轮廓了,比往常这个时候亮堂不少。院墙里头人影晃动,还传来“梆梆”的敲打声和男人们粗声大气的说笑声。是了,爹和三大爷他们肯定还在忙着盖房的事。李涛心里一热,脚下更快了。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院门,一股混合着新土、木头屑子和汗水味儿的热浪扑面而来。院子里点着两盏马灯,昏黄的光线下,只见靠近东屋山墙的那块空地上,一间小土房的四面墙已经垒起了大半人高,王老三和李叔正站在用木头搭的简易架子上,手里拿着瓦刀,一下一下地往墙上抹泥,垒着土坯。爹李大柱和谭师傅则在下面,一个在和泥,一个在往架子上递土坯。四个人配合默契,干得热火朝天。

  “爹!三大爷!李叔!师傅!我回来啦!”李涛站在院门口,喘着粗气,响亮地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悦。

  这一嗓子,把院里干活的人都吸引了过来。王老三最先停下活儿,扭过头,借着马灯光眯眼一瞅,看到李涛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皮袋子,眼睛顿时亮了:“哎哟!瞅这架势,今天收获不小啊涛子!”

  李大柱也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把汗,看着儿子那兴奋得发红的脸膛,问道:“咋样?没空手吧?”

  “没空手!爹!三大爷!李叔!师傅!你们猜猜,今天逮着几只?”李涛故意卖了个关子,把皮袋子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晃了晃,那沉甸甸的样儿,一看就知道里头有货。

  “瞧把你小子嘚瑟的!”王老三从架子上跳下来,几步走到李涛跟前,伸手就去接袋子,“我掂量掂量!嘿!还真不轻!起码得有三只吧?”

  李叔也慢悠悠地从架子上下来,笑眯眯地说:“我看涛子这高兴劲儿,保不齐有四只。”

  谭师傅没说话,只是放下手里的土坯,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洗手,目光也带着笑意看向李涛。

  李涛见爹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期待,便不再卖关子,把皮袋子口朝下,“哗啦”一下,将里面的猎物倒在了院子当中干净的空地上。

  五只肥硕的灰兔子,挤在一起,有三只还活着,不过已经被绑了起来。油光水滑的皮毛在马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个头都不小,看着就喜人。

  “哎哟我的妈呀!”王老三第一个叫出声来,蹲下身,用手扒拉着兔子,挨个掂量,“一只,两只……五只!整整五只!涛子,你小子可以啊!这手气,赶上你爹年轻时候最旺那阵了!”

  李叔也凑过来看,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五只?真不少!个个都挺肥实!涛子,你这套子下的,是越来越有门道了啊!”

  李大柱没急着看兔子,先看了看儿子的脸,见李涛虽然满头大汗,但眼神清亮,精神头十足,身上也没啥伤,这才放下心,弯腰拎起一只最大的兔子掂了掂,嘴角忍不住向上咧开,露出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齿:“嗯,是挺肥。还行,没白跑。”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谭师傅,洗完手走过来,看到地上那五只兔子,也微微点了点头,对李涛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收获颇丰。”

  得到大家的肯定,李涛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嘿嘿,运气,主要是运气好,找对地方了。”

  “啥运气啊!这就是本事!”王老三用力拍了拍李涛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三伯今天非得好好夸夸你!咱老李家出人才啊!大柱,你这手艺,后继有人了!”

  李大柱心里美滋滋的,但面上还是那副严肃样:“才哪儿到哪儿,差得远呢。别捧杀他,小子家,容易翘尾巴。”

  “翘啥尾巴?该夸就得夸!”

  张大妮早在灶房门口看着呢,脸上笑开了花,连声应道:“好啦好啦!时间也很晚了,大家赶紧收拾完洗手吃饭了!雪儿,快把桌子放院里,凉快!”

  李雪脆生生地应着,欢快地把那张旧方桌搬到院子当中的枣树下。张大妮和女儿一起,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来:依然是一大盆油汪汪的兔肉炖土豆,还有一大筐箩刚出锅、冒着热气的白面和大碴子混合烙的饼子。虽然算不上多么丰盛,但在平时,这已经是难得的好伙食了,就算靠近大山,也不是谁家每天都能吃的上肉的。

  男人们洗了手,拍打干净身上的尘土,围坐在方桌旁。李大柱拿出那壶散装白酒,给王老三、李叔、谭师傅都满上,想了想,也给李涛面前的酒盅里倒了一点点:“小子,今天表现不错,准许你喝一盅。”

  李涛受宠若惊,赶紧双手接过。

  王老三端起酒盅,大声道:“来!第一杯,庆祝咱涛子今天大丰收!五只兔子!好兆头!以后肯定越来越旺!干了!”

  “干了!”李叔和谭师傅也端起酒盅。李大柱和李涛也跟着一起,仰头喝了下去。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李涛被呛得咳嗽了两声,但心里却热乎乎的。

  放下酒盅,大家开始动筷子。王老三一边啃着饼子夹肉,一边又忍不住夸李涛:“涛子,你是真行!你说你,天天晚上这么跑,也不嫌累?”

  李叔慢悠悠地接话:“是啊,涛子争气。我看呐,用不了多久,咱屯子里就得又多一个好猎手喽!”他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眯着眼,带着点促狭的笑意看向李涛,“哎,涛子,我听说……今儿个上午在地里,你又‘英雄救美’来着?为了那个叫许薇的女知青,跟郑卫东顶牛了?”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顿时有点微妙。张大妮正端着汤盆过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偷偷瞪了李叔一眼。李大柱夹菜的手也停了一瞬。王老三则是一脸“快详细说说”的八卦表情。

  李涛的脸“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朵根,他赶紧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含糊道:“李叔……你别听他们瞎说……没……没那回事……我就是……就是看不过去郑卫东欺负人……”

  “看看看!还不好意思了!”王老三哈哈大笑着起哄,“咋地?涛子,跟三伯说说,那BJ来的女知青,长得是不是挺俊?说话是不是跟画眉鸟叫似的,好听?”

  “老三!吃你的饭!少胡说八道!”李大柱皱起眉头,打断了王老三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知青是知青,咱是咱,别瞎扯那些没用的!让孩子好好吃饭!”

  王老三见李大柱真有点不高兴了,赶紧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了笑:“哎呀,大柱,你看你,我这不是开玩笑嘛……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说着,赶紧夹了一大筷子菜塞进嘴里。

  李叔也自知失言,打了个哈哈,转移了话题:“嗯,这兔肉炖得烂糊,入味!嫂子手艺是越来越好了!”

  谭师傅自始至终没参与这个话题,只是默默地吃着饭,偶尔给坐在他旁边的李雪夹点菜,眼神平静无波。

  这小小的风波算是过去了,但李涛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又是尴尬又是委屈。他闷头吃饭,不再多言。

  吃完饭,王老三和李叔又帮着收拾了一下院子里的工具,便打着饱嗝,叼着烟卷,心满意足地各回各家了。谭师傅也起身,对李大柱和张大妮道了谢,准备回他那间还没盖好的小房旁边的临时窝棚去休息。

  “师傅,您慢走。”李涛和李大柱把谭师傅送到院门口。

  “爹,娘,师傅,你们歇着吧,我把这几只兔子拾掇拾掇。”李涛指着地上那五只兔子说道。夏天天热,兔子放一晚上就不新鲜了。

  “嗯,是得赶紧拾掇出来。”李大柱点点头“来,我教教你怎么给兔子剥皮,以后这活儿就得你自己干了。”

  张大妮开始收拾碗筷,李雪帮着打下手。李大柱则从屋里拿出一盏更亮些的马灯,挂在枣树枝上,又拎来一个旧木盆,一把锋利的小尖刀,还有一小罐子粗盐。

  “去,打盆水来。”李大柱吩咐道。

  李涛赶紧从水缸里舀了满满一盆清水端过来。

  李大柱拎起一只最肥的兔子,放在木盆旁边,对李涛说:“看着,我只教一遍。这剥皮是个细致活儿,弄好了,皮子完整,能卖上好价钱;弄坏了,皮子不值钱,肉也容易沾上毛,吃着磕碜。”

  李涛赶紧凑近些,睁大眼睛,生怕漏掉一个细节。马灯的光线下,爹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显得格外沉稳有力。

  “第一步,放血。”李大柱用一只手抓住兔子的两只后腿,倒提起来,另一只手拿起小尖刀,在兔子喉咙下面飞快地划了一道小口子。暗红色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滴进木盆里。“夏天兔子血容易招苍蝇,得放干净,肉才好吃。”

  李涛看着那汩汩流出的鲜血,心里有点发怵,但还是强迫自己看下去。

  放完了血,李大柱把兔子平放在地上。“第二步,开膛。不能乱划,得从屁股后头,顺着肚皮中线,一直划到下巴颏。”他用刀尖比划着,然后手腕一用力,刀锋精准地划开了兔子的皮毛和肌肉,露出了里面粉红色的内脏。“下手要快,要稳,一刀到底,不能拖泥带水。”

  内脏的腥气扑面而来,李涛胃里有点翻腾,但他咬咬牙,忍住了。

  “第三步,掏内脏。小心点,别把苦胆弄破了,不然整只兔子都得苦。”李大柱伸手进去,熟练地把心、肝、肺、肠子等内脏一一掏了出来,扔进旁边一个破筐里。“兔子的心肝可以留着炒了吃,肠子啥的没啥用,喂狗或者埋了。”

  掏空了内脏,兔子看起来小了一圈。李大柱把它拎起来,在水盆里涮了涮,洗掉表面的血污。

  “好了,最关键的,剥皮。”李大柱把湿漉漉的兔子重新放在地上,用脚轻轻踩住兔子的两只后腿。“先从后腿开始。你看,用刀尖,在后腿关节的地方,顺着皮划一圈,把皮和肉分开。注意,只划开皮,别伤着肉。”

  李涛屏住呼吸,看着爹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在兔子后腿脚踝处划了一圈,然后用手捏住皮子的边缘,慢慢往下撕扯。“顺着劲儿往下褪,像脱袜子似的。遇到连着的地方,用刀尖轻轻挑开,别硬扯。”

  兔皮像是件紧身衣,被爹一点点地从后腿褪到屁股,再到前腿、脖颈。爹的动作非常熟练,手指配合着刀尖,时而撕扯,时而挑割,那张完整的兔皮,就像变魔术一样,从兔子身上剥离了下来,露出里面粉嫩光滑的兔肉。只有兔头还连着点皮,爹用刀在脖子处一转,整个兔皮就彻底下来了。

  “喏,就这样。”李大柱把剥下来的兔皮摊开,里面朝上,上面还带着些脂肪和筋膜。“这皮子得赶紧处理,用盐腌上,防止腐败,明天再慢慢刮干净上面的油肉,撑开来晾干。”

  他又指了指光溜溜的兔肉:“这肉,现在就能吃,或者用盐腌上,能放一两天。秋天也不能久放。”

  李涛看着地上那张几乎完整的兔皮,和那具粉嫩的兔肉,心里充满了震撼。原来剥皮是这么个技术活!他以前只觉得爹厉害,现在亲眼所见,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看明白了没?”李大柱把刀递给李涛,“剩下这只,你自个儿来。我在旁边看着。别怕,头一回都这样,慢慢来,手要稳,心要细。另外三只活的,先养着。以后吃的时候再杀。”

  李涛深吸一口气,接过那把还带着体温和血腥味的小刀。他知道,这是爹在教他真正的、安身立命的本事。他蹲下身,拎起第二只兔子,回忆着爹刚才的每一个步骤,小心翼翼地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独立剥皮。

  他的手有些颤抖,下刀也没爹那么利落,剥的时候更是笨手笨脚,好几次差点把皮子扯破。李大柱就在旁边看着,不催促,也不过多指点,只在李涛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才出声提醒一句:“刀尖往下一点,别竖着。”“这儿连着筋呢,用刀挑一下。”

  夜色渐深,马灯的光晕下,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院子里只剩下李涛粗重的呼吸声、刀刃划过皮肉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张大妮和李雪早已收拾完灶房,回屋歇息了。

  当李涛终于把兔子的皮勉强剥下来,虽然那皮子边缘有些破损,不如爹剥的那么完美,但总算是完整的一张时,他累得几乎虚脱,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都被汗水溻透了。

  李大柱拿起李涛剥的几张皮子看了看,点了点头:“嗯,头一回能弄成这样,不错了。就是手还生,得多练。以后这活儿都归你了。”

  说着,他拿起盐罐子,教李涛怎么把盐均匀地搓在皮子里面,然后怎么把皮子绷在准备好的木框上晾起来。

  等把所有皮子和肉都处理妥当,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院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盐巴的味道。

  “收拾收拾,洗洗睡吧。”李大柱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满意,“明天还得早起上工。”

  “哎,爹。”李涛应着,挣扎着爬起来,把剥皮用的木盆、刀具清洗干净。

  父子俩洗漱完毕,回到屋里。炕上,张大妮和李雪已经发出了均匀的鼾声。李涛躺在炕上,虽然浑身酸痛,骨头像散了架。他闻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新土的腥气和淡淡的兔子血腥气,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感觉自己正踏踏实实地走在这条重生之后、充满希望的路上。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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