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苏牧可谓是县试新榜动庆元,一日声名遍街巷。
但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得意者毕竟是少数。
县城的一处宅子内,吴兴此刻满眼呆滞的看着窗外,似乎完全听不见旁边二叔吴永年的咆哮。
他始终想不明白,自己最后一个出场,为什么还要招覆,而苏牧提前交卷,竟然得中案首。
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向气喘吁吁的二叔,问道:
“二叔,你说会不会是知县大人见我年幼,故意压压我,以免我心生骄满之意?”
吴永年怔了一下,旋即暴跳如雷的怒吼道:“就你,还用得着压?”
“就这招覆二试,若没我上下打点,大老爷看我鞍前马后伺候的份上,岂能上榜?”
“你看看那苏牧,同样是一个社学出来的,怎么就如此天差地别。”
吴兴嘴里尤是不服道:“我是哪里不好了,你要这般捧苏师弟,将来养老送终还不是我。”
吴永年气得脸色铁青,抄起一旁的鸡毛掸子便抽了过去,屋内顿时响起杀猪般的叫声。
不提吴兴挨揍。
同样和吴兴一样想不明白的,还有胡文靖,怎么几乎内定的案首之位,就易主了呢?
发案当日中午,几个同病相怜的好友,便和胡文靖进了醉香楼,准备一醉方休。
满腹郁闷的胡文靖,发现以往看起来很是娇艳的女子,此刻犹如红粉骷髅一般,全无兴致。
当下只顾着一杯接一杯的闷声喝酒,不多时,便红着双眼满是不甘道:
“想我胡文靖,出生诗礼之家,自束发受书,多年寒窗苦读,没成想,今番县试却是这般结果。”
一人劝道:“哎~胡兄,我也觉得不对,这案首却从未听过,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
“我倒是听说,此人出身偏远之地,似乎早就得了知县大人赏识。”
“哼~说不定是考官徇私,或是他使了银钱门路!””
几人借助酒劲,一番吐槽后,最终认定,县试正场必然有问题。
这时,一个满面通红,大着舌头道:“胡兄,既然县试不公,我们何不去县衙求个明白。”
“若那苏牧的经义文章,确实超过我等,那也罢了。”
“如果是走那偏门的,那将此事闹大,想必也会有个结果。”
此言一出,众人此时酒意上涌,闻此言纷纷叫好,附和声频起。
“对,我庆元文脉,岂容此等寒门竖子玷污?不若我等共请知县大人重审试卷!”
“······”
胡文靖原本还有三分犹豫,他祖父是致仕多年的正六品通判,岂能不知质疑科场不公的性质和后果。
但见众人如此,加上心中实在无法接受这现实,也没就多想,便道:“好!便去讨个公道!”
一行人立马离开醉香楼,路上众人群情激愤不已,顿时吸引不少看热闹的读书人。
其中有相熟的,问询之下,当下也心思各异的随众而去,于是,到县衙时已经有二十多人。
县衙的守门衙役是两个年长的,陡然见许多读书人齐来,顿时心生警惕。
两人对视一眼,均感大事不妙,其中一人立马进去禀告。
另外一个衙役当即快步上前,唱了个诺道:“诸位聚众前来,所谓何事?需知这是县衙,不容造次。”
胡文靖一行人此刻在酒精的刺激下,哪里听得进衙役的告诫,立马就有人喊道:
“你这厮且进去通禀,就说我等庆元学子,质疑县试不公,案首之位来路不正。”
“对,快去,走慢了,休怪我们焦躁起来,闯门而入。”
这衙役闻言,面露难色,心中却暗笑不已,这群穷酸,喝了点黄汤就敢口出狂言,你闯一个试试?
只是眼前的都是读书人,也不好得闲对待,只能堆笑道:
“是,请诸位稍候。”
众人正欲步入县衙,甬道便走出十数人,胡文靖等人抬眼看去,心中顿时一惊。
只见众多书吏和衙役,簇拥着一人身穿绿袍官服之人,却是县衙书记官,主簿许绍功。
许绍功先是眯着眼睛看了眼前的众人,鼻尖又嗅到若有如无的酒气,心中顿时怒火腾升。
好胆!自觉读了几本圣贤书,竟然敢借酒生事。
他深知士子闹事,一旦传开,那就是要命的大事,万万不可助长此风,否则后患无穷。
当即面沉如水的轻飘飘的道了一句:“尔等,有事?”
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在胡文靖等人的耳中,却不异于炸雷,当即酒就醒了几分。
这时,随行衙役也将手中的水火棍,朝地上狠狠的一杵,发出阵阵闷响以壮声威。
见此架势,已有几个胆小的悄然离开。
见衙门三尹发问,众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当中的胡文靖。
胡文靖顿觉头皮发麻,但此时已经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道:
“启禀三尹大人,学生等人察觉今番县试似有不公之处,特斗胆前来求证。”
许绍功并未回话,只是目光炯炯的看着躬身作揖胡文靖,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愈发浓重。
感觉如芒在背的胡文靖,不由抬眼看去,却撞见一双毫无情感色彩的眼眸,心中当即一颤。
“可以,讲清缘由,出示佐证。”
“如果不能,便按撒泼嗜酒,挟制师长之罪论处,尔等,可曾想好?”
众人顿时冷汗涟涟,剩下一点壮胆的酒气也顷刻间消散。
“质疑何事?”
然而,却无人回答,见此,许绍功面色愈发阴沉,当即喝道:“领头之人是谁?”
又见无人站出也无人回答,徐主簿心中已经暴怒了。
娘的,莫非是吃饱了撑得,就你们这等尿性,也敢质疑抡才之事?
胡文靖此刻肠子都悔青了,怎么就稀里糊涂去质疑县试不公呢?
再怎么不公,也是代表着国家抡才大典,质疑县试就是质疑知县,不,应该是质疑县衙上下,岂能得好?
胡文靖见无人应承,只是硬着头皮作揖禀道:
“大人,众人都觉得本场案首,出身偏远之地,年不过十五,怕是徒有虚名。”
许绍功沉默片刻,然而谓然一叹,转身吩咐:“取案首苏牧答卷并堂试诗来,张榜公示。”
心中却想着,既然你们自讨苦吃,那也别怨我了,这胡文靖他也认识,是严州府致仕通判胡维广之孙。
只是他这般没眼色,竟然聚众闹事,便是其祖亲至,也是救不得。
毕竟,一旦胡文靖坐实或闹大此事,县衙里这几个有官身的,绝对脱不了干系。
胡文靖等人面面相觑,未料这许主簿如此干脆。
众人等了好一阵,只觉越等心越冷,就快难以忍受之时,两名书吏抬出一面贴满纸张的木榜来。
徐绍功先是上前查看确认,见无误后,才大喝道:
“左右,将当场之人看紧,尔等列队观看,限时半盏茶,需看仔细。”
当下便有衙役将大门关闭,两名持刀的守在门后,其余都手持棍棒站立两旁。
形势比人强,胡文靖等一众,只能挨个上前观看,只是脸上的表情极为丰富。
轮到胡文靖看时,他先是满脸不屑,随即便开始目露惊色,
待全部看完后,只是呆呆的看着那《甲辰杂诗》久久无言。
最终,十七个读书人,看了整整半个多时辰方才看完,都个个垂头丧气的站在一旁。
众人敢应试,都是通读过四书五经的,苏牧的答卷远远甩开自己几条街,
何况那首足以传世的堂试诗,更能凸显其才学。
此刻胡文靖一众人等都后悔莫及,眼下连知县的面都没见着,一个主簿便把自己一众拿捏的死死的。
这又是何苦来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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