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商辂一行走远,刘承看着面露喜色的苏牧问道:
“苏相公,刚刚这一行人可不简单,莫非你知晓是谁?”
苏牧好奇反问:“刘大哥,你是怎么看出这一行人不简单的?”
刘承低声道:“我刚刚见这一行人中,有四人身材高大,下盘稳健且目露精光。”
“而且手掌骨骼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显然是长期操持刀枪所致。”
“最关键是,他们挽起袖口时,我看见他们皮肤有异,一看就知道是长期披甲之人。”
“能有军伍劲卒护卫之人,其身份必然不低。”
这下苏牧更加惊奇,没想到刘承观察这般仔细,倒有几丝将才。
当下也不卖关子,笑道:“刘大哥,今天是我们的造化之日,你知晓我们遇到的是谁吗?”
“谁?”
“商辂,曾官至内阁首辅,加封太子少保的商辂商少保。”
嘶~刘承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开始发白了,好一阵才喃喃道:
“老天呀!竟然有这般机遇,够我老刘吹一辈子了。”
又想起刚刚商辂和苏牧交谈甚欢,甚至给苏牧取字的场景,心中顿时一个激灵,心道,苏相公要发达了。
下山途中,两人各自想着心事,交谈也少了许多。
苏牧对于这场机缘巧合的偶遇,仍有种身在梦中的感觉,只觉不可思议。
人家书生赶考都是路遇狐妖、女鬼之类的香艳之事,而自己却遇上致仕首辅。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前世关于商辂的野史,搞不好还是真的。
不然,一个七十岁的人,谁还带着随从满山跑?
苏牧不断回忆刚刚相处的细节,不由心中叹服,不愧是当过首辅的人,沉稳老辣至极。
商辂之所以能给自己赐字,苏牧猜想的原因不外有三。
一是乡党之故,商辂和苏牧同为浙人,乡党之间互助抬举,在大明是常有之事。
即使在洪武年间的高压态势下,官员因同乡、姻亲、同年等故,互相结党也屡禁不绝。
这年头,地域政治结盟的关系还是相对牢靠的,后来的楚党、浙党、东林党皆是如此。
而民间也是盛行此风,从而诞生出赫赫有名的衢州龙游商帮、洞庭商帮、徽商、晋商等。
其次是顺势抬举,从商辂的表情来看,显然已经通过那首《青苔》诗,知晓了自己的姓名。
商辂宦海沉浮日久,在这荒郊野岭偶遇到一个才具出众的年轻人,一时兴起,顺势抬举。
当然,此举在苏牧自己看来是天大的造化,然而在商辂的眼中,无非是顺手提携青年才俊罢了,算不得大事。
以他的老辣,自然知晓苏牧以后的成就不会太差,也就是说,苏牧已经具备提携的资格。
第三是余荫子孙,商辂自感年迈,又见苏牧年轻,官场向来流传欺老欺少的说法。
年轻,就代表无限可能,一旦自己日后有所成就,有了这层渊源,商家后人也能得享余荫。
据史料所载,商辂的后辈成就只能算一般,其子良臣只做过翰林侍讲,而良辅、良年对比商辂而言,只能说是碌碌之辈。
想到此处,苏牧叹道,果然人老成精之人,每一步行动的背后都是有说法的。
而商辂不答应自己那打蛇上棍的拜师请求,也实属正常。
两人陌路相逢,从商辂的细微神态来看,对自己表露出的学问水平,还是认可的。
但两人毕竟是初次相识,商辂对自己的人品和处事,可谓是一无所知。
要是师生名分一旦定下,那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不得不慎重。
不过,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商辂也没有把口子堵死。
只要府试之后,自己去了淳安,相处日久之下,自然能看清一个人具体如何。
那时商辂想必会根据苏牧的表现,从而作出决定。
而一旁的刘承则是想到,苏牧能得到致仕首辅的认可,前程远大自然是不必说了。
关键是以苏牧的才学,只需考下去,举业有成是肯定的,那以后就是官身了。
自己今番辞了差,正好也没个好营生,何不提前搞好关系,以期将来苏相公抬举自己。
哪怕是做个亲随也比当那个劳什子的伙长强。
何况苏相公此人有勇有谋,心地也善良,眼下又是自己的邻居,跟着他自己也不会受屈。
于是,接下来的路程,刘承话也刻意的多了起来,言语间也显得有些谦卑。
苏牧一时被他搞的莫名其妙,但稍加思量,方才明白刘承的心思,也就由他去了。
四月十六日,天色已黑。
苏牧两人才一路风尘的赶到处州府,然而,此刻城门却已在前刻就已经关闭。
“苏相公,又是棋差一着,这城门关的也太凑巧了。”
苏牧无奈叹道:“看来要喊门了。”
于是,两人扯着嗓子喊了好一阵,厚重的城门后,才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
“干什么的?敲什么敲?”
“外县赴考学子,错过了时辰,劳烦长官小开城门,放我们进去。”
里面却立马骂道:“穷酸惯会误事!眼下都戍时都过半了。”
“再说,夜间擅开城门者,杖一百。”
“这《大明律》上写得明明白白,你又不是不识字,如何不自己去看。”
俗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两人虽然被训骂一顿,但自觉理亏,仍然软话说着。
然而,好说歹说,守门军士就不给开。
苏牧顿时一张脸黑成炭一般,但也没奈何,人家确实没有理由冒着被打板子的风险来替你开门。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沮丧和无奈。
难道要在城墙根子上蜷缩一晚?这太丢人了吧。
这时,苏牧两人察觉身后一阵动静,转身看去,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现出了一队人马。
只见两匹马开道,随后的十余人簇拥着一顶青呢轿子,举着火把,提着灯笼朝城门而来。
苏牧见当先两名骑士的赭色号衣上,有处州府衙四个白圈字。
后面跟着四个提灯笼的衙役,灯笼上写有理刑、清军、府衙、许等字样。
“苏相公,我看这一队人马像是返城官员,倒也威风。”
苏牧略加思索,发现这一行人应该是处州府通判的仪仗,通过灯笼上的字迹判断,应该姓许。
府衙通判是知府的佐贰官,为正六品,职司通常为分理府政,兼管清军、巡捕、水利、驿传等事务。
两名骑士眼见即将入城,于是脚下轻踢,胯下之马便慢跑了起来,准备前去喊开城门,方便仪仗顺利入城。
一骑士临近城门时,正眼都没看苏牧两人一眼,只是勒住缰绳喝道:
“里面的听着,快开城门,三府老爷在此,若是慢了些,你等自领罪去吧。”
苏牧见骑士语气不逊,态度桀骜,但作派却极为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夜间喊门之事。
果然,骑士话音刚落,城门便开了,先是小开,见不是诈,随即大开。
六个守门军卒点头哈腰的站立一旁,恭迎通判大人公干归城。
苏牧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幕,心中一股野望犹如野草一般,不停地疯长。
少顷,青呢轿子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城门,苏牧和刘承打了个眼色,干脆趁着夜色跟随在队伍最后。
岂料刚刚踏入城门,就被一个把总模样的人发现,连忙上前喝住两人。
“你们是何人,也敢擅闯城门,来呀!有宵小闯门。”
几名守卒当即围拢过来。
苏牧抱拳道:“这位长官,我乃外县赴考学子,路途遥远,误了时辰,并非故意闯门。”
“是吗?”那把总目露狐疑,手中的灯笼提起,见苏牧气质不凡,文质彬彬,心中信了几分。
然而,口中却道:“既然是赴考士子,自然是饱读诗书之辈,岂能不知王法规定,误了时辰便是误了。”
刘承也告道:“可否通融,我二人俱带了路引,足以证明我们乃良善之民。”
把总却讥笑道:“良善不良善我不知晓,但却知晓你二位见缝插针的本事。”
“我也不与你们多废话,哪里来的便回到哪里去。”
“要是赖着不走,定然让你二人知晓王法森严。”
把总说到此时,语气也开始阴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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