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面白无须

  处州卫,经历司大堂。

  刘岱背向着众人,负手而立的看着正座之后的百兽图屏风,一股凝重的压力弥漫在堂上。

  根据国朝定例,府卫的指挥同知共设两人,分别负责屯田和军事训练。

  刘岱负责的是屯田等职司,因而他的同知署靠近经历司一旁。

  此刻刘岱和在府衙时宛若两人,在府衙,那是文官的地盘,加上有求于人,谦卑一些也属正常。

  而眼下却是刘岱的主场,从地上跪着的卫所一众武官脸上的恭敬之色就可看出,刘岱在卫所的绝对地位。

  靠近门边跪着的张总旗更是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都说说,眼下这事如何处置?”声音不大,但众人听来却宛若响雷。

  然而,随着刘岱的话音落下,场面却是一片寂静,显然要让这般大老粗,来分析事情利弊属实为难。

  良久,一个指挥佥事生怕刘岱不喜,方才躬身抱拳道:

  “大人,卑职愚见,眼下大人只需交好苏牧此人即可,其余倒也不必忧虑。”

  “浙江都司这边,我们礼数和规程都找不出毛病,加上大人素有威名,都司必定不会责难。”

  “至于兵部,此等小事估计都不带理会的,无非是言语申饬几句,最后也是照准罢了。”

  “而知府衙门这边,既然郭知府答应不再向上呈报,想必也不会食言。”

  “唯一的变数,就是那苏牧,只要他不再提及,此事便算了结了。”

  刘岱捏着八字胡,权衡了一下,最终叹道:“只能如此了。”

  于是将众人遣散后,刘岱单单留下指挥佥事,两人开始商议起细节来。

  城中一处豪宅内。

  散堂回家的刘岱无视守在门口满脸谄媚的张总旗,径直推门而入。

  左右扫视一圈,便看见趴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徐锦凤,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喝骂道:

  “小畜生,你这次的麻烦惹大了,快说,对方是什么来头。”

  徐锦凤挣扎地动了几下,抬头道:“舅舅,我听说此人是庆元县的案首。”

  “不过,却是出身贫寒,也没有听说和知府大人有旧,否则,我便是喝醉了,也不敢针对他呀。”

  “小畜生,你仗着谁的势去针对谁?这些年我替你擦的屁股还会少吗?”

  “要不是看在你娘含辛茹苦抚养我的份上,你便是被人打杀了,我也不多看一眼。”

  说罢又回头喝道:“还有你,张阿大,张总旗,阿谀奉承过头了吧!未得上官之命,你就敢调动军士。”

  “你吃的谁的粮,用的谁的饷?”

  张总旗当即噗通跪地求饶:“军门,饶命呀!”

  府衙礼房。

  书吏偷偷瞥了一眼一旁喝茶的肖经历,见他反复刮着手中茶盏的浮沫,似乎里面装的不是茶水一般。

  书吏心中一凛,也不敢多问,立马恭敬接过苏牧等人递来的互结、具结等材料。

  从案上拿出名册,认真比对了起来,在验看亲供、籍贯、相貌等信息无误后,方才提笔工整录下:

  “···苏牧···面白无须,身长七尺,姿容甚伟···”

  随即在苏牧的考引上画押用印,这就算是报名成功了。

  苏牧道了一声谢,接过考引后,顿时无语,什么姿容甚伟,这古人形容样貌也不换点新词。

  不过目光却被自己考引上盖的那个堂字吸引,书吏见此,忙解释道:

  “苏相公乃县试案首,根据规矩,府试时的考位自有不同,也叫提座堂号。”

  苏牧这才恍然大悟,处州府下辖十个县,也就是说府试也就十人能在公堂上坐着考试。

  即使扩大到县试前三,也不过区区三十人而已。

  由于是上官亲自带人来报名,书吏接下来,便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吕延几人的报名。

  饶是如此,也费了小半个时辰方才录写完毕。

  随后,书吏起身向苏牧等人交代了一些府试前后需要注意的细节,最后才道:

  “诸位相公,实不相瞒,其实今日府试报名已结束,但大老爷开恩,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还请诸位明白,铭记府尊之恩。”

  几人闻言大惊失色,连忙致谢,随即苏牧又询具体原因,

  方才知道,通告上虽然写的是开考前三天报名截止,但实际上在前四天的上午就已结束。

  除非特殊情况外,没人会像苏牧等人一样,掐着到点时间来报名。

  这也是因为苏牧等人都是第一次赴考,没有经验罢了。

  离开礼房后,几人顿时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感觉,都感激地向苏牧道谢。

  吕延作揖谢道:“苏兄,今番却是多亏你了,不然,误了考期,我等简直无颜回乡。”

  “是呀!我也是蠢笨,竟然不知晓前来问询,反而整天无所事事的枯等。”

  “无妨,我等五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万幸补救及时,方才没有酿成大祸。”

  苏牧说罢,又真心实意地向谢徽行了一个揖礼道:“谢兄,今番多谢了。”

  他没想到,谢徽在关键时候竟然能爆发出这般勇气,也幸亏他及时到府衙求援,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吴兴却是满脸好奇,正欲开口说话,却被一旁的肖经历打断。

  “苏公子,府尊已在等候,还请移步。”

  “有劳尊官”说罢又向几人嘱咐道:“诸位仁兄暂且回客栈暂歇,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此外,和刘承也说一句,让他等我回来,切莫先行离开。”

  几人见此,满脸羡慕的和苏牧辞别。

  刚离开府衙大门,吕延叹道:“苏兄真乃一飞冲天,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等背景。”

  谢徽则猜测道:“难道是苏兄的那两首诗引起了府尊的赏识?”

  “不可能,府尊在大堂之上折节下交的样子,我们都看见了,即使是绝世诗词也没这个可能。”

  林易说完又问吴兴:“吴兄,你和苏兄是同窗,想必知晓内情。”

  吴兴哪里知道这些,又听见苏牧曾说代老师向府尊问好,于是自顾猜想道:

  “难不成是社学的吴先生和知府有旧?这吴先生何其偏心,怎么也不推荐推荐我?”

  吕延笑道:“空想无益,等苏兄回客栈再问就是。”

  众人心思各异的回到客栈,不提。

  府衙二堂因悬挂协恭两字匾额,因此也称为协恭堂。

  肖经历将苏牧带到后,发现一向稳重的府尊,竟在房内不停的踱步,脸上也满是兴奋之色。

  于是上前禀告道:“府尊,事已办妥,卑职带苏牧前来拜谒。”

  郭忠闻言转身,然后快步上前:“好,事情办妥了吧。”

  说罢,也不待肖经历回话,拉着正欲行礼的苏牧就往椅子上带。

  “子谦稍坐,看茶。”

  苏牧不知郭忠为何这般欣喜,但知道礼不可废,不然就是自己不懂事了。

  当下起身跪拜谢道:“府尊明镜高悬,学生铭感五内。”

  苏牧话中感谢的有些含糊其辞,若是说感谢府尊维护自己,那不就是等于说他执法不公嘛!

  这等没情商的话,苏牧自然不会去说。

  郭忠受了一礼后,将苏牧扶起,满意笑道:“恩相收了个好学生呀!”

  “却是本府失察,原来子谦你竟然是大名鼎鼎的苏泽葵。”

  “想不到今番庆元的县试案首,竟是如此惊艳之才。”

  “大人过誉了。”苏牧忙拱手谢道。

  “不必自谦,今日之事,本府已打听清楚,错不在你,但也可见子谦你不但学问过人,还有勇谋急智。”

  苏牧连道不敢,而侍立一旁的肖经历,在听到恩相两字时,浑身一震,惊讶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府尊会如此了,换成自己,估计更加不堪。

  府尊口中的恩相绝非是当朝首辅万安,而是已经致仕的谨身殿大学士、太子少保商辂。

  苏牧竟然是这位的学生,天呐!这得是多大的造化,要知道,苏牧此刻连童生都不是。

  这般年岁就入了商少保的法眼,不敢想象此子日后的成就。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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