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余波荡漾,暗流涌动

  文华殿偏殿内,那足以掀翻屋顶的寂静,最终被永晟帝一句听不出喜怒的“准奏”二字打破。没有即刻的封赏,没有具体的安排,甚至没有再多看跪在地上的张昊一眼,皇帝便宣布了散朝。

  但这简单的两个字,已足够在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朝堂湖面投下巨石,激起千层浪。

  张昊保持着最标准的叩谢礼仪,直到御驾离去,才在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注视下,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有些发麻,但他站得很稳,甚至还能对着旁边脸色铁青、眼神阴鸷的四皇子张玄,露出一个堪称“腼腆”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仿佛在说:“四哥,不好意思,抢了你的风头。”

  张玄袖中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脸上却硬是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欣慰”笑容,点了点头,率先转身离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

  三皇子张猛则直接得多,他凑过来,用看傻子似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张昊,瓮声瓮气地嗤笑道:“老五,你可真行!主动往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钻?脑子被御书房的門夹了?还是被老四吓破了胆?”他摇摇头,带着一种“此子已无可救药”的惋惜(或许还有点幸灾乐祸),大摇大摆地走了。

  张昊对这一切置若罔闻,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天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计谋得逞后的轻松,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思虑取代。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现在才正式开始。朝堂上的慷慨陈词只是开场锣鼓,接下来的暗流涌动,才是决定他能否顺利“跳出池塘”的关键。

  他如同往常一样,低着头,沿着宫墙的阴影,不疾不徐地往清韵苑走。只是这一次,那些暗中窥视的目光,少了几分以往的轻蔑,多了几分惊疑、审视,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四皇子张玄回到自己的宫殿“景阳宫”,脸上的温和面具瞬间碎裂,化为一片冰寒。他挥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了匆匆赶来的舅舅,礼部右侍郎周文博。

  “舅舅,你怎么看?”张玄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庭院里精心修剪的花木,眼神却锐利如刀,“老五今天这一出……是破罐破摔,还是以退为进的高明手段?”

  周文博眉头紧锁,抚着颌下短须,沉吟道:“殿下,此事……颇为蹊跷。五皇子今日之举,与他往日性情大相径庭。若说是破罐破摔,可他言辞恳切,逻辑清晰,甚至不惜自曝其短,将自身‘异瞳’之弊化为忠勇之证,这番机变,绝非寻常破落户能为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若是以退为进……那此子心机之深,忍耐之强,就太过可怕了。他主动要求去最苦最险之地,看似自绝于权力中心,实则……陛下最忌惮的,便是有人觊觎他亲手打下的江山,更忌惮有人效仿他当年之事……五皇子此举,无异于向陛下表明,他绝无争储之心,只愿效忠边陲,这恰恰可能挠中了陛下心中最痒处,亦是最疑处!”

  张玄猛地转身,眼中寒光闪烁:“你的意思是,他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换取父皇的信任和……一块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地盘?”

  “极有可能!”周文博重重地点了点头,“殿下请想,他留在京城,无依无靠,只能任人拿捏。可一旦就藩,哪怕地方再差,天高皇帝远,他就是名正言顺的主君!以他今日展现出的这份心性和急智,若真给了他喘息之机,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气候!”

  景阳宫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张玄来回踱步,脸色阴晴不定。他发现自己之前完全小看了这个五弟。本以为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没想到竟是一块裹着棉花的针,稍不留神就会被扎得满手是血。

  “不能让他得逞!”张玄停下脚步,斩钉截铁地说道,“必须把他按死在京城!或者……让他去一个永远翻不了身的地方!”

  “殿下英明。”周文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可以双管齐下。其一,在朝中推动,既然五皇子‘忠勇可嘉’,自愿为国守边,那便将帝国最贫瘠、最混乱、最无发展可能之地封赏于他。比如……西南烟瘴之地,或是西北荒漠边缘。那里土司林立,蛮族横行,气候恶劣,纵有通天之能,也难以施展。”

  “其二,”周文博压低声音,“派人严密监视清韵苑的一举一动!他既然有此谋划,必然有所准备。查他近日与何人接触,宫中财物是否有异动,甚至……他读的那些‘杂书’,究竟是何内容!务求找到破绽,或制造事端,让陛下对他这份‘忠勇’之心产生怀疑!”

  张玄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算计的冷笑:“就依舅舅之言。另外,听说老三那边,也对老五今天的‘疯病’很感兴趣?不妨……再给他添把火,让他去给咱们这位‘忠勇’的五弟,多制造点麻烦。”

  “殿下妙计!三皇子性情鲁莽,正好可作为我等马前卒。”周文博躬身附和。

  一场针对张昊的无声围剿,在暗地里悄然铺开。

  与此同时,三皇子张猛的“武英殿”内,则是一片另一种风格的喧嚣。

  “哈哈哈!老五真是个妙人!”张猛拍着自己结实的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守国门?就他那小身板,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去了辽东,怕不是第一个冬天就得冻成冰雕!还是南边的瘴气厉害,保管让他上吐下泻,哭爹喊娘!”

  他麾下几个同样肌肉发达、头脑相对简单的武官陪笑着,其中一个凑趣道:“殿下说的是!五皇子这是自寻死路!也省得您亲自出手教训他了。”

  张猛笑声一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话虽如此,这小子今天在朝堂上,倒是让本王和老四都吃了瘪,看着就来气!吩咐下去,给内务府那边递个话,清韵苑这个月的份例,再‘仔细’核对核对,能拖就拖,能扣就扣!还有,尚膳监那边,以后给清韵苑的吃食,都给本王‘格外关照’一下!他不是要体验民间疾苦吗?本王就先让他在这宫里尝尝!”

  “是!殿下!”手下连忙应诺。

  张猛满意地哼了一声,在他看来,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就足够让那“胡儿”喝一壶了。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形中成了别人手中的刀。

  东宫,太子张瑞斜倚在软榻上,听着心腹太监汇报朝堂上发生的一切。他体型肥胖,行动不便,但那双被肥肉挤得有些细小的眼睛里,却不时闪过精明的光芒。

  “哦?五弟竟有如此胆魄?”太子慢悠悠地品着一杯参茶,语气听不出喜怒,“自请守国门……倒是出乎孤的意料。”

  “殿下,五皇子此举,怕是意在避开京城是非啊。”心腹太监低声道。

  太子笑了笑,笑容让他脸上的肉堆叠起来:“避得开吗?树欲静而风不止。不过……他这一闹,倒是把老二、老三、老四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让他们斗去吧,斗得越凶,孤这太子之位,反而越稳当。”

  他摆了摆手,示意心腹退下:“不必理会,静观其变。必要时……或许还能帮咱们这位‘忠勇’的五弟,说上一两句‘公道话’。”

  太子的策略很简单——坐山观虎斗。无论张昊是真心还是假意,他的行为客观上分散了其他皇子对东宫的压力,这对体弱多病、需要稳定环境的太子而言,并非坏事。

  清韵苑。

  与外界的风起云涌、各方算计相比,这里仿佛是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呃,或者说,高级冷宫更贴切。

  张昊一回来,就毫无形象地瘫在了椅子上,夸张地揉着膝盖:“哎呦喂,可算活着回来了!这朝会真不是人开的,光跪就能把膝盖跪碎喽!比上辈子连开八小时项目评审会还累!”

  青鸾连忙端上温热的茶水,又拧了热毛巾给他敷膝盖,小脸上满是担忧和后怕:“殿下,您……您今天在朝堂上……奴婢听说……可吓死奴婢了!”她虽然不在现场,但宫中没有不透风的墙,五皇子“疯魔”般的言论早已悄悄传开。

  张昊接过毛巾,舒服地叹了口气,然后对着青鸾眨了眨眼,用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语气说道:“怕什么?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再说了,你殿下我今天演得怎么样?声情并茂,感人肺腑,连我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动哭了!就这演技,放……咳,放哪儿都是影帝级别的!”

  看着他这副不着调的样子,青鸾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悬着的心却莫名放下了一半。殿下还是那个殿下,虽然有时候会说些奇怪的话,但总能有办法让人安心。

  “殿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青鸾轻声问道。

  “怎么办?”张昊舒服地靠在椅背上,眯着那双蓝眼睛,像极了慵懒的猫咪,“当然是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别往心里搁。外面刮风下雨,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对一旁如同背景板般的福伯吩咐道:“对了,福伯,闲着也是闲着,您老受累,帮我把库里那些占地方又没啥用的‘赏赐’品归置归置,灰尘掸一掸,看看有没有被虫蛀了的。咱们清韵苑地方小,得学会断舍离,腾出点空间来。”

  “断……舍离?”青鸾茫然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就是该扔的扔,该处理的处理。”张昊含糊地解释了一句,然后对着福伯,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不起眼,但又‘占地方’的,您老眼光毒辣,帮我把把关。”

  福伯浑浊的眼珠似乎转动了一下,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漠然表情,躬身应道:“老奴……明白了。”

  张昊满意地点点头,拿起一块尚膳监“施舍”来的、已经有些发硬的点心,毫不在意地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我是一只咸鱼,不想承认,也不能否认……呸,这点心真特么硬,硌牙!”

  青鸾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殿内原本凝重的气氛瞬间消散一空。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黄,看似温暖,却驱不散那宫墙深处已然开始涌动的、冰冷刺骨的暗流。

  张昊知道,他这“自请守国门”的惊雷,只是掀开了序幕。接下来的日子,清韵苑这艘小破船,将要在各方势力搅起的惊涛骇浪中艰难前行。

  但他并不慌张。

  因为他这条咸鱼,已经决定了不再躺平任嘲。他要借着这股风浪,漂向那片属于他的、看似苦寒却充满无限可能的——辽东瀚海!

  (第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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