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顺着半开的木门刮进来,宋觉站在门口,伸手去够雨丝。
冰凉的水滴落在身上,她终于轻轻喘了口气,狂跳不止的心脏慢慢平稳。
刚刚侍卫在外头盘问的时候,她忍不住地想要发抖。
她其实怕死极了,尤其怕皇帝手里的五花八门的刑罚。
尤其是那滚烫炙热,一旦触碰就会烫掉一层皮的巨大铁柱,她只要想起来就会觉得恐惧。
“娘娘……”身边响起一个声音,宋觉转过头,看到阿紫站在她身边,将一条全新干燥的斗篷披在了她身上,“小心着凉。”
她拢了拢斗篷,握住了阿紫的手:“阿紫,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阿紫摇了摇头,眼神像是前世从容赴死时一般温和坚定:“娘娘不用说,你想做什么,奴婢都会陪着。”
宋觉眼睫微颤,下一瞬抬手将阿紫抱进了怀里,哽咽着说出了十分不得了的话:“阿紫,我想杀了这个暴君。”
“……好。”阿紫说。
……
翌日天还未亮,皇帝极为罕见地出现在了宋觉宫中。
宋觉撑着疲惫的身子跪在他面前,一双藏在长袖下的手紧握成拳:“妾身给陛下请安。”
真想把他的脑袋摘下来装上肥料,扔到田里去起一点作用。
“你……昨夜没来参加宫宴?”皇帝坐在桌边,把玩着茶杯,一双眼睛闪着精光,“叫什么来着?”
“妾身选侍宋觉。”宋觉低眉顺眼地回答,一副恭敬模样,“虽蒙陛下厚爱,赐了这朝暮宫住着,但位分实在低,没资格参加宫宴。”
阿紫站在门外没进来,看似目不斜视,余光却一直朝着里头瞟。
陛下行事诡谲乖张,若是一个不爽,直接对娘娘下手怎么办?
不过她担心的事并非发生,皇帝并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只是饮下一杯茶,起身离开。
他身后的谋士却微微眯着那双眼,意味深长地露出了一个略带奸佞的笑。
宋觉面色不变,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恭送陛下。”
当他们的背影终于消失在院门后,宋觉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软了腿。
没事没事,不怕,不论皇帝信不信,至少暂时不会杀她了。
阿紫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宋觉身边,将她搀了起来,慢慢挪到了桌前:“娘娘,想杀陛下,他身边的那个谋士,不可不防。”
“谋士甄牟……”宋觉想起那人如狼如虎的眼神,微微眯了眯眼,“此人擅用毒计,防是防不住的。若不能拿他为我们所用……还是杀了的好。”
“可陛下对他是听之信之,咱们若是对他动手,怕是很快就能查到我们头上。”阿紫略有些不赞同,“或许可以将娘娘母家留下的旧部召进宫来,让他们动手?”
宋觉立马否了:“行不通,要杀他必须得皇帝自己动手。”
阿紫想了想,双眼猛然睁大,整个人突然紧绷,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莫非……娘娘要以身饲虎?”
“没错。”宋觉点点头,“为了这天下的黎民百姓,为了伐无道、诛暴君,阿紫,不要拦我。”
毕竟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上一世,她为了达成目的,也走上了这唯一的一条道路。
一开始,她只要看到皇帝就犯恶心,别说什么讨好引诱,就连靠近都做不到。
但慢慢地她发现这不算什么。
与那些死在他残忍折磨下的百姓相比,自己锦衣玉食,只是忍受一个令人厌恶的男人罢了。
只要能杀了他,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景轩宫。
皇帝背着手走进殿中,顺脚踹开了一个看着不太顺眼的内侍,盘腿坐在榻上:“来人啊,把这个碍事的小东西拖下去煮了。”
摔了个人仰马翻的小内侍立马翻身起来,浑身颤抖,趴在地上疯狂磕头求饶:“陛下饶了奴才吧!奴才再也不敢了!”
“陛下,赶出去便是了,杀不得啊。”甄牟赶忙相拦,快步走到皇帝面前拱手,“贼寇在北地起兵,声势浩大,昨夜行刺的赵无咎又是赵家的公子。一个小小的内侍杀了确实不算什么,但若是……”
他瞥了一眼还在求饶的小内侍:“陛下,放他一条生路,可彰仁德啊。”
“爱卿说得极是啊。”皇帝点点头,然后拿起茶杯抛出去,直直砸在了内侍的额头上。皮肉被划破,鲜血涌出,滴在地毯上,“不过,他的脏血弄脏了朕的的地板……那就在这儿挖了髌骨,然后扔到宫外当乞丐吧。”
甄牟站在殿中,保持着拱手行礼的姿势,眼睛盯着袖口的印花。
候在门外的刽子手领命,就在他身边对小内侍行了刑。
惨叫声钻入耳朵,他充耳不闻。直到喷射的血点溅到了衣摆上,他嫌弃地微微蹙眉,稍微挪开了一点。
“瞧瞧,还是没学乖。”皇帝抬手指了指甄牟,“又弄脏了朕的爱卿的衣服,看来是留你不得了,拖出去凌迟了吧。”
他思考了一下,叫住了拖着人就要走的刽子手:“叫那个朝暮宫的……什么来着?”
“陛下,是宋选侍。”甄牟道。
“嗯对,叫她去观刑,不许移开视线,从头看到尾。”
说罢,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地上拖出了一道血痕,甄牟偏头看了一眼,心想地毯又得换了,估摸着还是得死一批工匠。
“你说这宋选侍瞧着柔柔弱弱的,真敢跟刺客勾结?”皇帝对着甄牟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些。
甄牟上前两步,附身在皇帝耳畔,声音很轻,说出的话却如炸雷一般:“陛下,她再娇弱,也是曾门生故吏满天下的宋家的女儿。您也别忘了数年前,那病得起不了床的太后,是如何祸乱朝纲的。”
听了这话,皇帝眼神阴鸷地看向他:“再敢提那个贱女人,朕就连你一起杀了。”
“陛下恕罪!”甄牟立马退到殿中下跪叩拜,眼里却没有多少惧意。
皇帝不会杀他的,他很自信。
“……滚出去。”
“是。”
他弓着腰退出景轩宫,转头就看到站在门口的老内侍郑义:“刚刚被赐死的那个,是你的义子?”
郑义挂着谄媚的笑,点头哈腰道:“是奴才教导不善,让那小子冲撞了圣驾,他实在是死不足惜。”
“你能这么想就好。”甄牟点点头,轻蔑地笑了笑,“虽然是一条贱命,不过我会打点一下,等行刑结束了,你可收殓尸骨送出宫去埋了。”
“奴才多谢先生大恩。”郑义腰弯的极低,看不清脸,但从那尖细的声音中就能听出有多么感恩戴德。
甄牟自以为做了一件积攒功德的好事,甩袖离开了景轩宫,却没瞧见背后那老内侍阴毒的眼神。
此时宋觉正在桌上铺开宣纸,捉着笔,整理着乱糟糟的思绪。
她和母家曾留下的门生和探子仍有书信来往,所以能与义军交流。但前世她能在后宫中随意行动而不被发现,主要还是靠同掌管大权的顺妃联手。
皇后体弱,无法管理后宫,但事务繁杂许得有人接手,自然落到了品阶最高的顺妃手里。
顺妃生于重臣顾家,先帝在位时,其父任大将军一职,皇帝登基后娶了顺妃,却给向来清廉的顾大将军安上了贪墨罪名,革职流放。
此等仇怨,顺妃一直没能忘记,虽然日日和宠妃争斗做出一副爱极了皇帝的模样,但却一直在盘算着如何让他死。
“她是最可信的……”宋觉喃喃着,抬眼看向守在门口的阿紫,“阿紫,我们去见一趟顺妃。”
阿紫却没有回答,只是挡在门口:“娘娘,有人来了。”
下一瞬,一块猩红中透着白的东西就被扔到了她面前,身上沾满血的男人出现在了院门口,很是有礼地拱手:“陛下请宋选侍观刑。”
宋觉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垂眼看到地上的东西,眼皮微微一跳。
那是一块还冒着热气的髌骨。
“麻烦选侍快些,时候快到了,拖不得。”男人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说话的语气态度都没有变,宋觉却打了个寒颤。
这疯狗一样的皇帝是要给她个下马威。
泪水瞬间凝于睫上,宋觉抽泣着歪了歪身子,被阿紫扶住:“是,妾身……妾身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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