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雨夜独行

  拒绝星耀投资后的第五天,上海下起了冬雨。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劈头盖脸的、带着冰碴的冷雨,把整座城市浇成一片灰蒙蒙的水汽。

  晚上九点,陈默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关掉办公室的灯。制作室里还有人在加班——许清扬在改分镜,苏梅在调色,灯光从玻璃门透出来,像黑暗中的孤岛。

  他没有打扰他们,拎起外套,走出写字楼。

  雨下得正猛。陈默没有打伞,也没有叫车,只是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走进雨中。冰冷的雨水立刻打湿了肩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

  但他没有加快脚步。反而放慢了速度,沿着街道慢慢走。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从公司到地铁站,一共一千二百三十四步,他数过。但今天他没有数步数,只是漫无目的地走,任由雨水浇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王浩发来的消息:“陈总,国家专项资金申请的材料初稿发你邮箱了。另外,有三家新的投资方想约谈,我都推了,说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陈默回复:“好,辛苦了。”

  放下手机,他继续走。

  雨水在路面上汇成小溪,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街边的商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24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白光,像深海里的灯塔。

  走了一个路口,又拐进一条小巷。这里更暗,更安静。雨水敲打塑料雨棚的声音,远处车辆驶过积水的声音,还有自己的脚步声,混杂成一种奇特的韵律。

  陈默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是这样的冷雨。他抱着那把破吉他,站在淮海路的天桥上唱歌。围观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没有人停下,没有人给钱。最后只剩下一个流浪汉,蜷缩在角落里,听他唱完了整首《困兽》。

  那晚他回到出租屋,发现女友留的分手信,发现电脑上自动弹出的系统界面,发现自己的生活已经跌到谷底。

  三年过去了。

  他有了公司,有了团队,有了作品,有了奖项。

  但今夜,走在雨里,他感觉和三年前那个雨夜没有区别——一样的冷,一样的孤独,一样的不知道前路在哪里。

  拒绝了星耀,拒绝了轻松的路,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

  值得吗?

  他不知道。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林婉茹:“听说你在加班?我煮了姜茶,要不要送来?”

  陈默犹豫了一下,回复:“不用,我在外面走走。”

  “下雨呢,带伞了吗?”

  “淋淋雨,清醒一下。”

  发完消息,他关掉了手机。这一刻,他需要彻底的安静,需要和这个世界断开连接。

  巷子越走越深,两边的建筑从新式公寓变成老式里弄,再变成待拆迁的棚户区。这里和繁华的市中心只隔了两条街,却像是两个世界。

  然后,他听到了歌声。

  不是从音响里传出的,是真人的声音。沙哑,粗糙,但有种原始的力量。

  陈默循着声音走去。

  在巷子最深处,一个废弃的报刊亭改造成的小棚子下,一个人影抱着吉他,正在唱歌。棚子顶上铺着塑料布,雨水敲打在上面,噼啪作响,成了天然的伴奏。

  唱的是陈默的歌。《雨巷回声》。

  但和原版不同,这个版本更慢,更沉,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

  *“我走在雨巷回声长长

  每一滴雨都在问

  那些走散的人去了何方

  那些发过的誓是否已凉”*

  陈默停下脚步,站在雨中,静静地听。

  歌唱完了。弹吉他的人抬起头,借着远处路灯的光,陈默看清了他的脸——

  是那个流浪汉。

  三年前在天桥上听他唱歌,送他黑石吊坠的流浪汉。

  但他现在不是流浪汉了。衣服虽然旧,但干净整洁。身边放着一个收纳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CD——都是他自己录的,简陋的手工包装,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歌名。

  “是你啊。”流浪汉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听说你混得不错?”

  陈默走近棚子,雨水顺着发梢滴落:“说不上不错,勉强活着。”

  “坐。”流浪汉递过来一个小马扎,“躲躲雨。”

  陈默坐下,这才看清棚子里的布置:一张折叠床,一个小桌子,一个煤油炉,还有墙上贴着的各种海报和剪报。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侠客熊猫》的海报——是早期版本,上面还有许清扬手写的标注。

  “你也看动画?”陈默问。

  “看。”流浪汉倒了杯热水给他,“你们那个预告片,我看了十几遍。那个水墨效果,做得真好。”

  陈默接过水杯,温暖透过塑料杯壁传到手心:“你不是……不是应该……”

  “不是应该还在流浪?”流浪汉笑了,“是啊,本来是的。但三年前听了你的歌,我想明白了——痛苦是艺术的种子,但不能让种子烂在泥里。得让它发芽。”

  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我开始在街头唱歌,攒钱,买了这把二手吉他,录了自己的CD。虽然卖得不多,但够吃饭,够交这个棚子的租金。”

  “这里是你家?”

  “算是吧。”流浪汉弹了弹烟灰,“比睡桥洞强。而且这里安静,能写歌。”

  他拿起吉他,又弹了几个和弦:“你现在呢?听说你们拒绝了星耀的大投资?”

  “你怎么知道?”

  “这个圈子,消息传得快。”流浪汉看着他,“有人说你傻,有人说你清高,有人说你早晚会后悔。”

  “那你怎么看?”

  “我?”流浪汉想了想,“我觉得你做得对。”

  “为什么?”

  “因为站得越高,影子越长。”流浪汉弹出一个低沉的和弦,“你现在拒绝,失去的只是钱。如果接受了,失去的可能是更重要的东西——比如,你为什么出发的那个初心。”

  陈默握紧了水杯。

  “我以前在建筑队干活,”流浪汉继续说,“后来工地出事,腿伤了,老板跑了,赔不到钱。我去告状,去上访,折腾了两年,最后心灰意冷,开始流浪。那段时间我觉得,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钱的越有钱,没钱的越没钱,没意思。”

  他顿了顿:“但后来听你唱歌,看你们做动画,我慢慢想通了——世界也许不会变好,但我们可以选择不变坏。你可以选择不跪,可以选择站着,哪怕站得很累。”

  雨水敲打塑料布的声音渐渐小了,雨快停了。

  “你的那块石头,”陈默摸了摸脖子上的黑石吊坠,“我一直戴着。”

  “那就好。”流浪汉笑了,“石头上刻的字,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艺术不是征服世界,是在世界里,为自己开一朵花。’”

  “对。”流浪汉把烟掐灭,“但这句话还有后半句——‘而当你为自己开花时,你会惊讶地发现,有很多人,在等这朵花开。’”

  陈默愣住了。

  “你们现在,就是在开花。”流浪汉说,“很多人等着看,等了一辈子。别让他们失望。”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红蓝色的光在雨幕中晕开,像某种警示。

  “我该回去了。”陈默站起来,“谢谢你。”

  “谢什么。”流浪汉也站起来,从箱子里拿出一张CD,“这个给你。我新录的,里面有首歌叫《影子与光》,也许你会喜欢。”

  陈默接过CD,简陋的包装,手写的字迹。

  “多少钱?”

  “送你的。”流浪汉摆摆手,“就当是……同行者的礼物。”

  陈默把CD小心地放进外套内袋,然后从钱包里掏出所有现金——大概一千多块,放在小桌子上。

  “你这是干什么——”

  “不是施舍。”陈默打断他,“是投资。投资你的下一张CD。”

  流浪汉看着那些钱,许久,点点头:“好,我收下。但下次你来,我会还你十张CD。”

  “成交。”

  陈默走出棚子,雨已经停了。夜空被洗刷得干净,竟然能看到几颗微弱的星。

  他回头看了一眼,流浪汉抱着吉他,又开始唱歌。歌声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影子越长说明光越亮

  路越难走说明方向对

  你若问我怕不怕

  我说怕但还是要走——”*

  陈默转身,走进夜色。

  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忽然松动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孤军奋战。

  但今夜,他发现不是。

  有流浪汉在街头唱歌,等他开花。

  有许清扬在办公室改分镜,相信他会带大家走到天亮。

  有苏梅在调色,相信父亲能等到电影上映的那天。

  有王浩在谈合作,相信理想和现实可以平衡。

  有林婉茹在写歌,相信艺术值得用一生去守候。

  他不是一个人。

  从来没有是过。

  手机重新开机,几十条未读消息涌进来。

  王浩:“三家投资方里有一家是国资背景的文化基金,他们负责人明确表示,看好我们的创新性,不要求内容控制,只要求技术共享。我觉得可以深入谈谈。”

  许清扬:“陈总,竹林场景的最终版渲染出来了,效果特别好。你明天一定要来看看。”

  苏梅:“我爸今天精神好多了,他说想看看柏林拿奖的证书照片。我能发给他吗?”

  林婉茹:“姜茶保温壶放在你办公室门口了,记得喝。”

  一条一条,都是温热的人间烟火。

  陈默走到地铁站,最后一条消息跳出来,是系统提示:

  **【检测到宿主心境突破】**

  **【解锁隐藏技能:‘信念共鸣’】**

  **【技能说明:当团队成员信念高度一致时,工作效率提升30%,创作质量提升20%。当前团队信念值:92/100】**

  陈默看着这条提示,笑了。

  原来,系统不是让他一个人开挂。

  是让他找到一群人,一起创造奇迹。

  回到公司楼下时,已经快十一点。但十六层的灯还亮着。

  陈默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街对面,仰头看着那些灯光。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人在努力。

  为了一个可能不会来的天亮。

  但万一来了呢?

  他想起流浪汉的话:“影子越长,说明光越亮。”

  也许他们的路还很长,影子还很长。

  但那恰恰说明,他们走在有光的方向。

  手机又震动,是王浩:“陈总,你回来了吗?有个急事,关于那个国资基金的,需要你现在决策。”

  陈默回复:“马上到。”

  他穿过马路,走进写字楼。电梯上行时,他看着镜面里湿漉漉的自己——头发贴在额头上,外套还在滴水,看起来很狼狈。

  但眼睛里,有光。

  十六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迎接他的是温暖的空气、咖啡的香气,还有许清扬兴奋的声音:

  “陈总!快来看这个镜头!你绝对想不到我们调出了什么效果!”

  陈默脱下湿外套,走进制作室。

  屏幕上是竹林之战的最终版。雨水打在竹叶上,每一滴都带着墨色的晕染;阿宝的太极拳慢到极致,但每一帧都充满力量;影刃的剑光快如闪电,但每一道轨迹都有中国书法的笔意。

  “这里,”许清扬指着画面,“我们调整了粒子系统的参数,让墨色不是均匀扩散,而是像真正的毛笔运笔一样,有浓淡、有枯润、有飞白。”

  陈默看着屏幕,说不出话。

  这就是他们要做的东西。

  这就是值得用一切去守护的东西。

  “好。”他终于说,“这个镜头,可以送去做电影节版了。”

  制作室里响起小小的欢呼声。

  王浩走过来,压低声音:“国资基金那边,明天上午十点视频会议。他们的负责人姓吴,是电影学院的老教授出身,很懂行。”

  “准备材料吧。”陈默说,“这次,我们要用作品说话。”

  “还有,”王浩犹豫了一下,“盛天那边……《功夫小子》宣布提档了,改成春节上映。明显是针对我们。”

  陈默看向窗外。雨后的城市,灯火通明。

  “那就让他们先上。”他说,“等观众看了《功夫小子》,我们再让他们看看,动画还可以是什么样子。”

  王浩看着他,忽然笑了:“陈默,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是愤怒的,是反抗的。但现在……你是平静的,是坚定的。”

  陈默想了想:“也许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我们要对抗的不是某个人、某个公司,是一种思维模式。那种认为艺术必须妥协、理想必须跪下的思维模式。而对抗这种思维的最好方式,不是呐喊,是做出好东西。好东西自己会说话。”

  王浩点头:“那我们现在……”

  “现在,继续工作。”陈默拍拍他的肩,“做最好的东西,让它在时间里自己说话。”

  夜深了,但制作室的灯还亮着。

  陈默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打开流浪汉送的CD,戴上耳机。

  第一首歌就是《影子与光》。流浪汉沙哑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他们说站直了影子太长

  我说那就让影子长吧

  长得够长才能量出

  光走了多远的路

  才能知道

  黑暗有多深

  而我们点的灯

  有多亮”*

  陈默闭上眼睛,让歌声流淌。

  他想,也许这就是答案。

  接受影子,接受黑暗,接受路很长。

  但只要灯还亮着,只要还在走,就够了。

  至于天亮什么时候来——

  那就等吧。

  等的时候,继续走。

  继续画。

  继续唱。

  继续在荒野里,为自己,也为所有等待的人,

  开一朵花。

  哪怕很小。

  哪怕很慢。

  但终究,是花。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