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走出会议室时，天已经黑了。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他没停下脚步，也没回头。沈月坐在原位，手指轻轻碰了那行小字，但他看不见。
他直接去了医院。
沈父被推进重症监护室是下午的事。医生说情况不乐观，随时可能恶化。林寒到的时候，护士正在换药瓶。他站在玻璃外看了一会儿，父亲躺在里面，身上连着几根管子， monitors上的线一条条平直地走着。
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外科急症手册》。书是他路过门诊部时顺手拿的，封面有些皱，边角卷了起来。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主动脉破裂”四个字，停了几秒，继续往下读。
时间一点点过去。病房里没有声音，只有仪器滴答作响。林寒把书放在膝盖上，又抽出一张建筑结构图。这张图是他之前做的项目底稿，背面空白。他用红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标出颈动脉的位置，旁边写：压力传导路径类似梁柱受力。
凌晨两点十七分，护士进来查房。她看见林寒低着头，在图纸上写写画画，手里还捏着医书。
“您是医生？”她问。
林寒抬头看了她一眼，摇头。
“那您在做什么？”
“看能不能明白这些数据。”他说完，低头继续对照书上的解剖图和自己画的模型。
护士没再问，只是看了看监护仪的数值，记录了一下就走了。
林寒把书翻到下一页，讲的是颅内压调节机制。他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一句话：“建筑抗风压设计可借鉴于颅内压调节。”写完后，他合上本子，闭眼三分钟，再睁开时眼神还是清醒的。
他想起工地有一次台风来了，塔吊晃得厉害。当时他让所有人撤场，自己留下来观察支撑架的应力分布。最后发现一根斜撑松了，及时加固才没出事。那种感觉现在又回来了——明明不是自己的专业领域，但只要逻辑通了，就能找到应对办法。
他又翻回前面一页，指着书中提到的静脉回流阻力问题，在图纸边缘画了个排水系统示意图。动脉像主供水管，毛细血管是分支，静脉则是排污管道。如果某一段堵了，整个系统的压力都会变。
三点四十六分，他用蓝笔圈出肺部附近的血管网，旁边标注：此处若形成微血栓，会影响全身供氧效率，类比为电路短路。
护士第三次进来时，发现他还在看。这次她没说话，只是多看了两眼那张画满标记的图纸，轻轻带上了门。
林寒喝了半杯凉水，继续翻书。他的领带早就松了，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也解开了。左手腕上的尼龙表带磨得起了毛边，那是前几天抢修电路时蹭的。他没换下来，觉得这种材质结实，不容易坏。
五点十七分，天还没亮透。林寒正低头抄一段关于休克早期反应的文字，眼角忽然扫到玻璃窗里的动静。
沈父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
很轻，幅度极小，像是无意识的抽动。但林寒看到了。他立刻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玻璃前，眼睛盯着里面的手。
过了十几秒，那只手指又颤了颤。
他转身快步走向护士站。值班护士正在写记录，抬头看他。
“刚才病人手指有反应。”
护士愣了一下，赶紧进病房检查。几分钟后她出来，表情变了。
“神经反射出现了，这是好迹象。说不定这两天就能醒。”
林寒点点头，回到座位。他把医书一页页折好书签，图纸也仔细叠成小块，放进公文包最里层。动作很慢，像是在收一件重要的东西。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靠在椅子上睡了不到四十分钟。
三天后，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
林寒正在办公室整理竞标后续文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通知：沈父已恢复意识，可以短暂探视。
他立刻赶过去。
病房换了间普通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床单上。沈父脸色还是很白，眼睛半睁着，看到林寒进来，嘴唇动了动。
几个亲戚围在旁边，有人想拦他。
“让他进来。”沈父的声音很弱，但说得清楚。
屋里安静下来。林寒走到床边，站定。
沈父慢慢抬起左手，指向床头柜。那里放着一本书，布面精装，边角有些磨损。书脊上写着《资治通鉴》。
“把第三卷给他。”他说。
林寒伸手拿过书。封面温润，纸页泛黄，沉甸甸的。他抱在怀里，没打开。
沈父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林寒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树影。风吹过来，叶子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手指贴在书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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