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豕棚夜话

  陈老牯的家在村子的最东头,紧挨着那片松柏林,显得有几分孤寂。三间低矮的黄土墙茅草屋,围出一个不大的院落。院子一角是鸡埘,几只瘦骨嶙峋的母鸡正在刨食;另一角,就是用简陋的木栏围起来的猪圈,一股浓烈的、发酵过的粪臭和泔水味扑面而来,熏得石头胃里一阵翻腾。

  “阿禾!”陈老牯朝屋里喊了一嗓子。

  一个穿着打补丁褐色短衣、约莫十二三岁的半大男孩应声跑了出来,皮肤黝黑,眼睛很大,好奇地打量着石头,尤其是他那头刺眼的短发。

  陈老牯用土话对儿子快速交代了几句,指了指石头,又指了指猪圈和屋后堆着的柴垛。男孩阿禾听着,不时点头,看向石头的目光里少了些好奇,多了些属于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审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交代完毕,陈老牯不再理会石头,自顾自地拿起靠在墙角的农具,又下地去了。院子里只剩下石头和阿禾大眼瞪小眼。

  语言不通,但活计是相通的。阿禾沉默地走到猪圈旁,拿起一个破旧的木桶,示意石头跟上。他费力地提起旁边一个散发着馊味的大瓦罐,将里面混杂着野菜根、谷壳和不知名糊状物的泔水倒进木桶,然后递给石头,又指了指猪圈里那两头哼哼唧唧、肚皮耷拉在地上的黑毛猪。

  石头明白了,这是让他喂猪。他接过沉重的木桶,那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直冲脑门,他强忍着才没吐出来。他学着阿禾刚才的样子,将泔水倒进猪槽。两头猪立刻争先恐后地挤过来,将长嘴拱进槽里,发出响亮的“啪嗒”声。

  喂完猪,阿禾又指了指屋后那堆凌乱的树枝和茅草,做了个劈砍和捆绑的动作。这是让他收拾柴火。石头没有斧头,只能用手将较长的树枝折断,再和茅草一起,勉强捆成不大不小的柴捆。这活计看着简单,做起来却磨得他手掌生疼,不多时便出现了几道红痕。

  阿禾就在旁边看着,偶尔会摇摇头,上前示范一下如何更省力地捆扎,动作麻利而熟练。石头模仿着,动作笨拙,效率低下。整个下午,两人几乎没有语言交流,只有劳作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猪圈里时不时的哼叫。

  夕阳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昏黄。陈老牯扛着锄头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同样破旧、挽着发髻的妇人,面色蜡黄,是阿禾的母亲陈氏。她看到石头,也只是飞快地瞥了一眼,便低下头,默默走进灶间生火做饭。

  晚餐简陋得让石头心头发酸。一人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几根腌渍得发黑的野菜,还有一小碟盐渍的豆豉。没有桌子,几人就端着碗,或蹲在屋檐下,或坐在门槛上。粥很糙,剌嗓子,野菜咸涩,豆豉带着一股怪味。石头吃得极其艰难,但他知道,必须吃下去,这是他能量的来源。

  陈老牯吃饭很快,呼噜呼噜几口就见了底。他放下碗,目光再次落到石头身上,尤其是他那双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还算干净的手。他闷声对阿禾说了句什么。

  阿禾放下碗,走到石头面前,指了指灶房角落一个用泥土垒砌的、方方正正的台子,台子一侧有个小孔,里面有微弱的火光闪烁。那是灶膛。

  阿禾又拿起两根干燥的细柴,在小孔前比划了一个交叉摩擦的动作,然后期待地看着石头。石头一愣,随即明白了——他们想让他用“那种方式”生火!

  他口袋里确实有打火机,但里正严令禁止他再使用。而且,他根本不会钻木取火!电视里看的那些,都是演出来的。他脸上露出窘迫,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会。

  阿禾眼中闪过一丝失望,转头对父亲说了句。陈老牯“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的那点疑虑似乎又深了一层。他起身,从灶台深处小心地拨出一点暗红的炭火,用干草引燃,重新升起灶火。原来,他们家平时也是靠保留火种,而非每次生火。

  夜幕彻底降临,没有电灯,屋里只有一盏小小的、燃烧着不知什么油脂的陶制灯盏,散发出昏黄如豆的光芒和一股怪味。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屋外是彻底的、纯粹的黑暗和寂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深邃。

  睡觉的地方是西边那间堆放杂物的屋子,地上铺着干草,上面有一张破烂的席子。阿禾也睡在这里。黑暗中,石头睁大眼睛,望着茅草和泥土糊成的屋顶,久久无法入睡。身体的疲惫和手掌的疼痛提醒着他这一切的真实。饥饿感并未因那碗稀粥而消退,反而更加清晰。

  旁边的阿禾翻了个身,忽然低声开口,说的依旧是石头听不懂的土话,但语气不再是白天的沉默,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好奇。

  石头沉默以对。

  阿禾似乎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又说了起来,语速很慢,偶尔还夹杂着手势。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隔壁,说了个词,大概是“阿父”、“阿母”。他又指了指屋顶,说了个词,可能是“家”。然后,他指向石头,发出了一个疑问的音节。

  石头在黑暗中,似乎能感受到那双大眼睛里的探寻。他明白了,这个男孩在试图跟他交流,在告诉他自己的世界,也在询问他的世界。

  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和辛酸涌上心头。石头吸了吸鼻子,也用极慢的语速,指着自己说:“石头。”然后,他指向无尽的夜空,做出了一个波浪翻滚的动作,又指了指自己,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迷茫和悲伤。

  他不知道阿禾能否理解“海外”、“船难”这些概念,但他表达出了“来自远方”、“迷失于此”的意思。

  阿禾安静地听着,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他窸窸窣窣地在草席上摸索着,然后,一小块硬邦邦、黑乎乎的东西塞进了石头手里。

  石头摸出来,那似乎是一块烤过的、混合了麸皮的饼子,很小,很硬,但在此时,却重若千钧。这是阿禾从自己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里省下来的。

  “……吃。”阿禾用生硬的、极不标准的发音,努力说出了这个他可能观察、猜测了许久的字眼。

  石头眼眶一热,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紧紧攥住那块小小的饼子,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陌生的语言包围中,这一点点来自原始善意的温暖,几乎让他落泪。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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