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暮色，总带着一股被雨水浸泡过的、黏稠的倦意。林守溪把最后一只纸箱扔进那栋老洋房的客厅，灰尘在昏黄的光线里惊惶起舞，像一群迷失了方向的飞虫。他直起腰，环顾四周。
空。
这是唯一的感受。不只是家具的缺失，更是一种声音被抽离后的寂静。老式的花格窗棂将天空切割成碎片，窗外那方荒芜的庭院里，野草疯长，几乎要吞没那条通往门口的青石小径。这里很好，好到足以隔绝外面那个让他喘不过气的世界——失败的创业，苏晚晴最后那句“你太不切实际”的判词，以及银行卡里所剩无几的余额。
选择这里，一半是因为那低得离谱的租金，另一半，或许是因为这院子像极了他此刻的内心——一片无人打理的废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房东发来的信息，除了提醒他爱护家具，末尾附加了一句：「林先生，另一位租客沈小姐今晚会搬进来，她住二楼东侧的房间。希望你们相处愉快。」
合租。这是他为了分担租金不得不做出的妥协。一个陌生的，叫沈星辰的女人。他皱了皱眉，对这场即将开始的、与陌生人的同居生活，没有任何期待。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时，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玻璃。林守溪草草收拾了一下自己位于一楼的房间，正准备泡一碗面解决晚餐，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锁孔的、轻微而准确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直起身。
门被推开，先探进来的是半片被雨水打湿的肩头，随后，一个身影清晰地映入玄关暖昧的光线里。
她很年轻，这是林守溪的第一印象。穿着一件素色的长款风衣，勾勒出清瘦却不失风骨的身形。黑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无可挑剔的、白皙的脸。她的五官极为精致，像是用工笔细细描摹出来的，但那双看向他的眼睛，却让林守溪心里微微一顿。
很平静，平静得像两口深冬的古井，映不出半点情绪的光亮。没有初来乍到的局促，也没有见到新室友的好奇，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疏离。
“你好，我是沈星辰。”她开口，声音清冽，如同雨水敲在石阶上，好听，却没有温度。
“林守溪。”他点了点头，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以后就是室友了，请多关照。”
“嗯。”沈星辰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秒，便移开了，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的标签。她侧身，拎起脚边一个看起来不小的行李箱，动作间没有丝毫吃力感。
林守溪下意识地想上前帮忙。
“不用。”她几乎在他动的同时开口拒绝，语气不尖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她拎着箱子，径直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老房子里回响，规律而轻盈，直到二楼传来一声轻微的关门声。
一切重归寂静。
林守溪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带来的、清冷的潮湿气息，以及一种极淡的，说不清是香水还是本身携带的、类似于雪松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这个空荡荡的房子，因为另一个人的入住，非但没有变得热闹，反而显得更加空旷了。
接下来的几天，印证了林守溪的预感。他和沈星辰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她的作息规律得近乎刻板。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下楼，带着一身那股淡淡的雪松气，出门。晚上则通常在九点以后回来。他们偶尔会在客厅或厨房碰面，每次，她都只是微微颔首，便再无多话。林守溪尝试过几次搭话，问她在哪里工作，喜不喜欢海城，得到的回应都极其简短。
“做设计。”
“还好。”
“嗯。”
她像一个设置了最低限度交流程序的、过于精美的机器人，礼貌地在自己周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墙。林守溪甚至开始怀疑，那晚看到她眼底的平静，是不是一种错觉，那或许不是平静，而是……一片荒芜。
然而，打破这潭死水的，却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琴声。
那是一个周末的深夜，林守溪被一个关于过去的混乱梦境纠缠，猛地惊醒。窗外月华如水，万籁俱寂。就在他准备翻个身继续睡时，一缕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辨的钢琴声，丝丝缕缕地从二楼飘了下来。
是沈星辰的房间。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琴声很轻，指法却异常娴熟，弹奏的是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曲子。旋律并不复杂，甚至有些单调，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却沉重得让他心头发紧。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一种独自徘徊在无尽荒原上的孤独，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凝结在深夜窗上的露水，冰冷，且即将坠落。
这琴声，与他白日里见到的那个清冷、克制、滴水不漏的沈星辰，判若两人。
林守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任由那哀婉的琴音将他包裹。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空无一物的老宅，这个看似平静无波的合租室友，其下可能隐藏着他无法想象的暗流。
琴声不知在何时停止了，夜恢复了它绝对的寂静。
第二天是周一，林守溪因为前夜失眠起得晚了些。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房间，却意外地发现沈星辰竟然也还在家。她站在厨房的流理台前，背对着他，正低头专注地看着什么。
晨光透过窗格，温柔地洒在她身上，为她清瘦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一刻，她身上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些许。
林守溪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早。”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沈星辰闻声转过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似乎比平时柔和了少许。“早。”
他的目光落在她正在看的东西上——那是他昨晚随手扔在料理台上的一本速写本，翻开着的那一页，是他心烦意乱时涂鸦的一幅画：一片在狂风中剧烈摇摆的芦苇荡，线条凌乱而有力。
“你画的？”她问，视线重新回到画上。
“嗯，瞎画的。”林守溪有些不好意思。
沈星辰伸出手，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上那些狂乱的线条，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意味。半晌，她抬起眼，看向林守溪，说出了同居以来最长的一句话：
“风没有形状，但芦苇的倒影，就是风的样子。”
这句话没头没尾，像一句谶语，又像一句诗。林守溪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毫不客气地打破了老宅的宁静，紧接着，门铃被人用力地按响，伴随着一个林守溪无比熟悉、此刻却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林守溪！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是苏晚晴。
沈星辰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惊动，她微微蹙了下眉，看了林守溪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她便收回目光，转身，一言不发地端着水杯上了楼。
林守溪站在原地，前女友苏晚晴不耐烦的敲门声像鼓点一样敲在他的神经上，而耳边，还回荡着沈星辰那句关于风与芦苇的、 enigmatic的低语。二楼，那扇刚刚关上的房门之后，是一个他完全不了解、却开始感到好奇的女人。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门口。这场试图逃离过去的隐居生活，在他搬进来的第七天，被彻底打破了。而他知道，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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