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青霞小镇

  话很重,句句戳心。

  看着眼前这些动弹不得、只剩眼神惊恐的军士,一个更冷酷的念头划过宁凡脑海:这样的兵痞,就地杀了,似乎也不算冤枉。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让他自己心头一寒。

  他终究是来自法治社会,连鸡都没亲手杀过,要对十几条活生生的人命下手,哪怕对方该死,那关隘也绝非轻易能跨过。

  ……算了。

  他暗自叹了口气,终究是狠不下那个心。

  宁凡目光如锥,钉在那些充满恐惧的眼睛上,声音带着直透心底的寒意:“现在,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老老实实,在心里回答我的问题。是真是假,我自有分辨。若有半句虚言,我不介意让这荒郊野岭,多几具无名尸首。”

  他语气平淡,但那股森然的意味,让所有军士连魂魄都在战栗。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以前干过多少缺德事?有无滥杀无辜?有无欺压良善?有无祸害过女人?”

  “想!”

  在宁凡那蕴含奇异力量的逼视与无形的心灵压迫下,这群军士虽口不能言,意识深处的恐惧与记忆碎片却被强行搅动,翻腾上来。

  宁凡能模糊地“感知”到那些混乱、畏惧的思绪反馈。

  拼凑起来,他们是六皇子麾下边境“定边营”的军卒,平日驻守苦寒之地,军法严酷,日子憋闷。这次是奉命往别处公干,远离了管束,方才在这偏僻路上撒野放纵。

  至于杀人放火、奸淫掳掠这等大恶,意识反馈里确实没有,多是一些仗势欺人、吃拿卡要、吓唬过往行商百姓的腌臜事。

  宁凡盯着他们看了片刻,确认感知到的信息大致如此,这才冷哼一声:

  “记住今天的教训!再让我知道你们恃强凌弱,欺压百姓,定取你们项上人头!”

  话音落下,那无形的束缚之力骤然消散。

  “噗通!”“哎哟!”“我的马!”

  悬空的马蹄落地,僵硬的身体恢复控制,霎时间人仰马翻,惊呼、痛叫、马匹的嘶鸣响成一片,狼狈不堪。

  十几个军士摔得七荤八素,看向宁凡的眼神如同白日撞鬼,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他们连滚爬爬地牵起受惊的马,甚至顾不上捡拾掉落的头盔和兵器,也顾不得身上疼痛,头也不敢回,沿着大路没命地狂奔而去,转眼就消失在烟尘里,哪还有半分之前的威风。

  路边茶摊的老板早已吓得缩在灶台后面,只露出半只眼睛,瑟瑟发抖。

  宁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平复了一下体内因刚才那一下而略显激荡,甚至有些虚浮的气息,也压下了心头那丝因动念而起的复杂波澜。

  他转过身,对犹自处于巨大震撼中、脸色发白的村民们,语气尽量放得平常:

  “没事了,走吧,还得赶路。”

  经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众人围坐在茶摊旁,碗里的茶水早凉了,却没人有心思喝。

  他们偶尔偷眼看宁凡,目光里的敬畏比山还沉,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刚才的事,”宁凡喝了口粗茶,语气平常,“回村之后,不要对旁人提起。”

  他得打个预防针,免得这些淳朴的村民把他传成什么口吐真言、言出法随的活神仙,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先生放心!我们晓得分寸!”李虎等人赶紧点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生怕被旁人听去。

  再度上路时,山路已开阔许多。

  道上尘土不时扬起,偶有军士策马驰过,蹄声急促,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蛮横。

  宁凡想起赵景和那日闲聊时透出的忧虑,再看这频繁往来的兵马,心头像是压了块石头。

  约莫一个时辰后,日头爬得高了,前方现出一道灰扑扑的矮墙。

  城墙不高,门洞上方“青霞镇”三个字风吹雨打,已有些模糊难辨。

  两个年纪不小的兵丁靠在门边,没精打采地收着入城钱,每人三文。

  “快点快点!磨蹭啥呢!”一个兵丁对着前面挑菜筐的老农不耐烦地挥手。

  老农赔着笑,脸上皱纹堆得更深:“军爷,行行好,今早菜没卖出价……就两文成不?”

  “去去去!都像你这样,老子们喝西北风去?”兵丁眼一瞪。

  宁凡默默数出铜钱递过去,随着李虎等人进了城。镇内主街宽不过两丈,青石板路面被踩得凹凸发亮。

  行人算不上拥挤,倒也络绎不绝。两旁开着些铺子,布幡在微风里懒洋洋地晃着。

  “磨剪子嘞——戗菜刀——”

  “新出笼的炊饼!热乎的!”

  沿街的叫卖声高高低低,混着各种气味飘过来。

  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条脏兮兮的黄狗从巷子里疯跑出来,差点一头撞上宁凡,又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李虎指着前方一个岔口:“先生,市集就在那头拐过去。”

  宁凡点点头,目光却先落在了街边一家小小的铺面上——“陈记钱庄”。

  他让李虎等人稍候,自己走了进去,换了些散碎银两和铜钱。

  出了钱庄,他跟李虎交代几句,让他们自去市集换盐铁,约好半个时辰后在城门碰头,便独自在街上转悠起来。

  他先找到一家卖土布的摊子,挑了两匹颜色最素净的青布。又寻了半晌,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间小小的笔墨铺子。

  铺子门口挂着几串褪色的纸鸢,里面一个干瘦老头正弓着背,就着窗户光糊新的。

  “老丈,纸笔怎么卖?”

  老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抬头看他:“土纸便宜,一文钱两张。羊毫笔,八文一支。松烟墨,十文一块。客官要多少?”

  宁凡心里默算了一下村中学童的人数:“要一刀纸,十支笔,五块墨。”

  老头手上动作停了停,扶正眼镜又看了他一眼:“一刀可是一百张……客官这是要开蒙学?”

  “给村里孩子用。”

  “善举啊。”老头神色和缓了些,转身踮脚从架子上层取货,一边用干燥的草纸细细包好,一边絮叨,“如今肯给乡下娃娃买纸笔的,不多见喽。一刀纸、十支笔、五块墨……承惠,两百文。给您多裹两张纸,算是添头。”

  包好后,他往外瞧了瞧,压低声音又道:“北边不太平,运道不畅,往后纸墨怕是要涨。客官若是常用,下回赶集,不妨多备些。”

  “多谢提点。”宁凡付了钱,将颇有些分量的包裹拎好。

  路过一个糕点摊子时,胖胖的老板娘正掀开蒸笼,白汽“呼”地腾起,甜香扑鼻:“小哥尝尝?芝麻糖饼,一文一个,刚出锅!”

  旁边茶摊上,两个挑夫打扮的汉子正就着粗碗喝茶闲谈:

  “……听说北边又打起来了,死了不少人。”

  “唉,这年月……粮价眼看着又往上蹿。”

  “这狗日的皇帝老儿!”

  “嘘——!你不要命啦”

  ……

  正听着,街角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清脆马蹄声。

  宁凡抬眼望去,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牵着一匹枣红马走过来。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湖蓝色劲装,束着袖口,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剑柄上。

  眉眼生得清亮,皮肤是常经风吹日晒的健康微褐色,浑身英气勃发,有种别样的美!

  马儿似乎有点不耐,打了个响鼻,她轻轻拍了拍马颈,动作熟稔。

  错身而过时,她目光在宁凡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这青衫年轻人手里拎着布匹、文具和吃食,打扮气质与这喧闹小镇的烟火气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沉静。

  但也只是刹那,她便收回视线,牵着马转入旁边一条窄巷,蹄声“嗒嗒”,渐行渐远。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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