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鸭渡。
这儿其实就是个荒滩。
白祸赶到时,已近黄昏。
离那荒滩尚遥之时,他便感受到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不是杀气,而是两种截然不同、却都很强横的威压,如同两座无形山岳,隔空对峙。
远远望去,荒滩之上,两块最高的黑色礁石顶端,此刻正各立着一人。
左首一人,身材矮胖,面如富家翁,红光满面,未语先带三分笑模样。
他那身红色锦缎袍子,其上金丝花纹,在落日余晖中,衬得隐若黄金之光。
他腰间悬着的是一柄以红线串着百余枚斑驳铜钱的剑,此人正是江湖人称“银才子”的霸天财。
白祸冷嗤一声,心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人还当真是表里如一,爱财如命啊。
霸天财此刻正眯着眼,搓着肥厚的手掌,对着对面之人呵呵直笑,声音洪亮,压过了江风:
“方老弟,一别十年,风采依旧啊!你这身正气,隔着十里地都能晃瞎人眼!”
右首之人,身形高瘦,面容古板且严肃,就连他脸上的皱纹都仿佛写满了“规矩”二字。
他穿着一丝不苟的深灰色劲装,外罩一件玄色披风,怀中抱着一柄连鞘长剑。
那长剑可大有来头,仔细看,剑柄之处,可见一龙纹印记,这便是传闻中御赐的“尚方宝剑”。
此人便是“正气大侠”方正道,人赠外号“方阿鼻”。
方正道闻言,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沉声道:“呵,你倒是愈发富态了,看来这十年,雨剑派的供奉颇为丰厚。”
这两人,任何一个单独出现,都足以让一地武林人士提心吊胆,退避三舍。
如今两人齐聚这荒滩,进行所谓的“十年之约”决战,也难怪之前客栈里那些人谈及此事,会露出那般恐惧神色,连连告诫“不想死就离远点”。
一钱银子杀千人,一张利嘴误良人。
这句顺口溜,可是道尽了二人“恶名”的精髓。
霸天财,认钱不认人,只要钱给够,他可以是行侠仗义的大侠,也可以是杀人放火的魔头。
雨剑派靳家能坐稳北方武林第一之位,与这位“银才子”坐镇麾下,有莫大关系。
他手中那柄铜钱剑,据说每一枚铜钱都代表一笔“生意”。
方正道,人称方阿鼻,向来认理不认人。
他心中的“理”,是有一套自己的、非黑即白的准则。
御赐宝剑在手,他自诩代天巡狩,诛邪罚恶,然而他判断“邪恶”的标准,往往只凭一时听闻、一面之词,执着于他自己那套僵硬的理解。
昔年“天门误杀”事件,便是他听信某位苦主一面之词,不问青红皂白,悍然出手,几乎将天门宗满门屠尽,后来才知是受人蒙蔽,酿成惨剧。
可他至今仍认为,自己只是被误导,而非做错。
这两人,一个贪婪无度,一个偏执狂妄,偏偏武功都高得吓人,行事又肆无忌惮,如何不让人恐惧?
白祸却是那个不怕死的。
他寻了一处背风的乱石堆,隐匿身形,静静观望。
荒滩上,两人已经寒暄完毕。
“财兄,十年之期已至,当年水道转运使赵无咎之事,真相究竟如何,今日也该有个了断了。”
“了断?哈哈,方老弟还是这般心急。”
霸天财笑呵呵的,小眼睛里精光闪烁,“当年若不是你非要抢在老夫前头问话,那赵无咎说不定早就吐露实情,何至于被他钻了空子,自尽身亡?
老夫的尾款,可还没结清呢!”
“哼!若非你见钱眼开,不问是非便接下护卫之职,又怎会与那疑似贪墨之徒同流合污?
我阻拦你,正是要查明真相,以免你助纣为虐,玷污了尚方宝剑代天巡狩之名!”
方正道寸步不让。
“玷污?老夫行事,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他给钱,我办事,天经地义!
倒是你,自诩正义,却连话都问不明白,让人死在眼前,你的正义,也不过是块遮羞布!”
“你!”
两人越说越僵,十年前那股互相埋怨、互不相让的邪火,瞬间被点燃。
十年前,他们便是这般争执不下,最后大打出手,竟让赵无咎在混乱中自尽身亡,也让他们各自想追查的真相成了无头公案。
十年之约,说是要了断,实则不过是压抑了十年的怨气和那场未分胜负的战斗,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废话少说!手底下见真章!让老夫看看,你这十年,除了嘴皮子,可还有长进!”
霸天财脸上笑容一收,胖乎乎的身体骤然绷紧,一股浑厚霸道的真气轰然爆发,身下礁石竟被震得簌簌落灰。
只见他反手摘下腰间那柄铜钱剑,内力灌注之下,百余枚铜钱哗啦啦作响,剑身泛起暗金色的光泽,一股锋锐之意,冲天而起。
“正合我意!”
方正道厉喝一声,怀中尚方宝剑“呛啷”出鞘,他剑尖斜指,一股凛然剑意,牢牢锁定霸天财。
大战一触即发!
下一刻,两道身影,自礁石顶端轰然对撞!
“叮!!!”
铜钱剑与尚方宝剑第一次交锋,刮擦出尖锐刺耳的怪响!
狂暴气劲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炸开,无数碎石被劲气裹挟,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
就连数十丈外的江面,也因这股冲击掀起数尺高的浪头!
白祸藏身的乱石堆也被几块激射而来的碎石击中,砰砰作响。
他急忙躲了过去,又在度探出身去盯着战场。
两人皆是江湖顶尖高手,这一交手,顿时打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霸天财的铜钱剑气纵横捭阖,时而化作风暴席卷,时而凝聚成金钱巨掌拍下;方正道的尚方剑光则如中流砥柱,青光缭绕,将一道道狂暴的攻击格挡下,一剑反击,蕴含着崩山裂石之力。
荒滩之上,剑气呼啸,礁石崩裂,江水倒卷。
这场面,骇人至极!
白祸默默看着,心中却无多少观摩高手对决的欣喜,反而觉得十分荒谬。
因为这场令人闻风丧胆的“十年之约”,两位大侠巅峰对决,其最初的起因,不过是他当年随手而为之举。
那个水道转运使赵无咎,贪墨修河款项,致使河堤失修,下游百姓年年遭灾。
白祸接了刺杀他的单子,却发现此人惜命至极,不仅重金请动了霸天财做保镖,更不知用了什么花言巧语,说动了路过、正想行侠仗义的方正道,也答应护他周全。
面对这两尊大神,硬闯是找死。
白祸便换了思路。
他潜入赵府,将赵无咎还没来得及转移的大部分赃银,一夜之间散给了城内穷苦百姓。
又找了几个机灵的乞丐孩童,教了他们那首儿歌:“家中财空空,门前人匆匆,嘴里急吼吼,案前垒苟苟。”
最后,他将一枚铜钱,扔在了金万贯和方正道共同居住的院子里。
霸天财此人爱财如命,听到“财空空”的谣言,立刻怀疑赵无咎是不是已经没钱付他尾款,或者根本就是诓骗他。
方正道自诩明察秋毫,听到“垒苟苟”,以及百姓对赵无咎颇有微词,顿时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这巧舌如簧的贪官给骗了。
两人都急着找赵无咎问个明白。
一个想问“钱呢?”
一个想问“你是不是贪官?”
可谁先问?
霸天财觉得我收钱办事,优先。
方正道觉得我代表正义,优先。
于是,在白祸暗中引导下,两人在赵无咎书房外撞上了。
三言两语不合,便动起手来。
这两位打起来,那真是地动山摇,赵府差点被拆了半边。
等他们终于暂时停手,冲进书房,赵无咎已经悬梁自尽了。
人死了,霸天财的尾款没了着落,他翻遍赵府也没找到想象中的金山银山。
方正道也无法从一个死人嘴里得到“你是不是贪官”的答案。
两人都觉得自己被对方坏了事,都觉得真相近在咫尺却被对方搅黄,怨气冲天,当场又打了一场,不分胜负,于是便定下了这十年之约。
何其讽刺。
白祸当年躲在赵府外,听着里面惊天动地的打斗声和两人气急败坏的怒吼,只觉得计划顺利,并无他想。
如今,时移世易,他躲在这荒滩乱石后,看着当年因自己而结怨的两人,为了一个早已湮灭的荒唐真相和一口憋了十年的气,打得你死我活……
仿佛旧景重现。
江湖恩怨,有时候就是如此荒诞可笑,却又真实地流淌着鲜血,决定着生死。
场中,战斗已趋白热化。
霸天财久攻不下,似乎有些焦躁,只见他忽然暴喝一声,肥胖的身躯竟凌空旋转起来,手中铜钱剑随之狂舞,那串着的百余枚铜钱骤然脱剑飞出,在他磅礴内力操控下,于空中结成一座金钱剑阵!
每一枚铜钱都化作一道凌厉剑气,从四面八方,向着方正道绞杀而去!威势惊天!
“来得好!邪财歪道,看剑!”
方正道面无惧色,反而眼中精光大盛,他双手握紧尚方宝剑,剑身青光大放,隐有龙吟之声。
他终于不再拘泥于严谨的招式,将全身功力尽数融入这一剑之中,朝着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金钱剑阵,一剑刺去!
“轰——!!!!!”
巨响炸开!
狂暴的气浪向四周疯狂扩散,所过之处,大的礁石被直接掀飞,小的则化为齑粉!
江面更是炸起一道高达数丈的水墙,久久不落。
白祸即便离得够远,也被这股气浪推得向后滑了数尺,气血翻腾,连忙伏低身体躲避。
待得烟尘水雾稍散,只见荒滩中央,出现了一个超大深坑。
坑底,两道身影遥遥相对,各自以剑拄地,剧烈喘息着。
霸天财那身锦袍已破碎不堪,嘴角溢出一丝血来,手中的铜钱剑光芒黯淡,那百余枚铜钱散落大半在地。
他死死盯着对面,小眼睛里充满了不甘,还有一丝……肉疼。
那些铜钱,可都是他精挑细选的宝贝!
方正道同样狼狈,玄色披风已碎,露出里面染血的劲装,持剑的虎口也已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而下。
但他眼神依旧固执,他坚信,他心中的正道无比纯粹。
平手。
又是平手。
十年前未分胜负,十年后,依旧难分高下。
两人对视良久,喘息渐平。
“咳……方老弟,好硬的骨头。”
霸天财抹了把嘴角血,忽然又嘿嘿笑了起来,只是笑容有些勉强,“看来,你我之间,怕是还要再来个十年之约了。”
方正道缓缓直起身,将尚方宝剑归入剑鞘,看了一眼霸天财和那满地散落的铜钱,沉声道:“财兄的财运通天阵,再次让方某大开眼界啊,十年后,方某手中之剑,必能斩断你这身铜臭!”
“哈哈,好!老夫等着!”
霸天财大笑,俯身,开始一枚一枚,仔细地捡拾地上散落的铜钱,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在捡拾稀世珍宝。
这场惊天动地的十年之约,最终就以这样一种两败俱伤、约定再战的方式,暂时落下了帷幕。
没有胜利者,更不可能有真相大白。
只有满地狼藉,和两个固执老头之间,又一个十年的约定。
江湖,便是如此。
“看了这么久的好戏,也该出来打个招呼了吧,小朋友……”
霸天财捡完钱,突然眯起眼,看向白祸所在的乱石堆,道,“老夫的剑,可不能白看的。”
方正道没有说话,眼睛里映出了白祸的身影,仿佛在审视一件,需要判定正邪的物品。
白祸并不惊讶,他要的就是,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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