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春节放假三天,初一到初三。往年一般大年三十吃了午饭,职工们搞好大扫除,下午三点就可以回家了,初四开始上班。今年金工车间的师傅们不一样,大年三十忙到下午六点才回家,初一休息了一天,初二初三加班,赶做预发机和成型机。他们的想法很简单,手里的设备能提前几天完成,泡沫塑料就能提早半个月生产出来,就能及时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国家就能尽早减少进口这种产品。

  初十那天,顾如九兴奋地告诉卢根福,金工车间制造的一台预发机和两台成型机已经全部完成,可以安装调试了,比计划提前了五天;外厂制造的七台成型机十天后也可以运到厂里。

  卢根福笑了,脸更圆了。他让张燕燕马上叫来了江文斋,要求成型车间全力配合金工车间安装预发机和成型机。

  江文斋一口答应。

  顾如九指挥两个车间的所有男工,先在地上横着放上七八根空心无缝圆钢管,然后用铁撬棒把新的成型机和预发机一点一点撬上钢管。

  身强力大的张福临发挥了极大的作用,别人是两个人合作,各用一根铁撬棒喊着一二三,一起撬,他不需要别人合作,一个人一根铁撬棒足够,轻轻松松就把成型机撬上了钢管。

  成型机和预发机底座下有了钢管就如同有了轮子一样,被三四个工人慢慢推着向前走。设备走了几步,秦伟明和长脚班长一人一头,抬起设备后面空出来的钢管,放到设备前面摆好,等设备滑上来可以继续走。遇到右转弯,秦伟明和长脚班长把钢管大角度地排成向右的弧形,引导设备右转,如是左转弯,钢管就逐步排成向左的弧形,带领设备左转。

  顾如九一边前后左右照看,一边对秦伟明和长脚班长高声叫道:“手不要握住钢管外面,手指伸进去控制钢管,否则手指要压扁的。”

  最后,成型机稳稳地进入成型车间,牢牢地坐上了新建的钢筋水泥基础,预发机则被妥妥地安置在原先那台预发机的边上。

  就在厂里热热闹闹安装新设备的时候,供销股股长孙联中却在外面碰上了大麻烦,之前愿意尝试新的防震包装的三家无线电厂,不约而同地打起了退堂鼓。

  孙联中干供销这行已经十年,一张方圆脸和慢条斯理的语调给人以敦厚可信的感觉。一般来说,他谈成意向的客户不会不愿意进一步合作,只会督促他早日签约,所以他对三家无线电厂的悔意很诧异。“能告诉我原因吗?”他问。

  原因其实很简单。无线电厂希望自己的新款无线电产品配上新的泡沫塑料防震包装,不再使用原先作为防震填充物的碎纸加纸板条,以减少因运输途中的震动和搬送过程中的脱手带来的无线电的破损,但对红旗厂泡沫塑料的防震效果没有把握,担心万一付了钱,定制模具的钱和购买泡沫塑料防震包装的钱,泡沫塑料防震包装的防震效果不好,自己的无线电依然像以前那样容易产生损耗,厂长就很难对全厂职工交待,采购人员也显得没有办事能力,厂里更是浪费了一笔资金,尤其是模具费。

  “孙股长你想想,我仍旧使用碎纸和纸板条来防震,尽管无线电破损率大,但没人会指责我,因为用了几年了,全行业都在用。如果我用了你的泡沫塑料,破损率还是大,职工就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败家子。我何必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无线电厂的采购科长说。

  原因看似简单,其实不简单。无线电厂是国营企业,用掉的每一分钱都要对国家清清楚楚地说明白,都要对国家主人翁的全体职工清清楚楚地讲明白,浪费更是不可饶恕,是极大的犯罪。

  孙联中想明白了这个不简单的原因,但一时拿不出解决的办法,不由得抓抓头皮,叹了口气,和对方握手道别。

  听了孙联中的汇报,卢根福没有显出半点不快,但内心里却波涛翻滚,如果三家无线电厂不签合同,只有那两家冷库签合同,今年三月泡沫塑料投产的喜悦就会打一个很大的折扣;虽说万事开头难,但几乎到手的合同中断了,也真是太让人为难了;年前,孙联中和厂财务股金日升股长一起去局财务处,咨询如何给泡沫塑料定价,得到的答复是,这个产品属于定制产品,价格分两块,一块是模具制作价格,包含材料费和人工费,由定制方支付,模具所有权也属于定制方,另一块是产品价格,简单的计算公式是产品的克重乘以一分钱人民币;现在无线电厂不愿意付模具费,怕泡沫塑料防震效果不好,被指责浪费;但是没有模具费到账,红旗厂就无法制作模具,因为没有这笔专款;没有模具,就不能生产泡沫塑料,没有泡沫塑料,就无法知道它对无线电的防震效果究竟有多好,不知道防震效果如何,无线电厂就不愿意付模具费,这真像一个迷魂阵,兜来兜去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估计不单是无线电厂,其他精密仪器厂家也会这样考虑。

  卢根福想得脑袋有点疼,烦得心口有些闷,就站起来,走出厂长室,想透透气,想找人随意聊聊,以减轻头疼,以缓解胸闷。他先漫步去向锅炉车间。

  “卢厂长来啦!”正洒水扫去地上煤灰的杨晓龙一转身见卢根福走了进来,赶紧打招呼。

  “杨晓龙,锅炉情况怎么样?”卢根福一边环顾四面一边问。

  “成型车间暂时不需要蒸汽,两台锅炉都温着,过几天新设备调试要蒸汽,就烧一台,保证蒸汽供应。”

  卢根福点点头,认可杨晓龙这个既供应蒸汽又节约费用的安排。他刚想和杨晓龙随便说说家常,却被杨晓龙抢先了一步。

  “卢厂长,有几家厂买了我们的泡沫塑料?”一脸期待的杨晓龙笑着问,人中处的黑点因此被提了上去,贴紧着鼻孔。

  这时,锅炉车间的其他工人也围了过来,看住卢厂长,眼神里透出关切。

  一听到这个问题,卢根福头疼加重。他实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事实上也没有多少正面的内容可以说。但是,看着围在身边的工人们,他感受到了他们对红旗厂的热爱,对泡沫塑料销售成绩的期盼。他想,工人们这么关心泡沫塑料,不回答是不行的,可怎么回答,要好好斟酌,如果讲真话,就会挫伤急切关心工厂的杨晓龙们,然后坏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全厂,大家高昂的积极性立刻会低落下去,不利于泡沫塑料的投产,但是也不能对工人说假话,特别是对如此关心工厂的工人。

  卢根福想了一下,认真地说:“目前有好几家在谈,新产品嘛,别人不了解,总得给人家一个慢慢了解的时间,是不是?”

  杨晓龙点点头,说:“是的是的。我给儿子买跑鞋,也要缠牢营业员问东问西,生怕买错了,又不能退货,即使给你退,也麻烦得不得了。”

  其他工人跟着杨晓龙的意思,也说了起来,有的说买菜要货比三家,虽然菜价是一样的,但菜的新鲜度不一样,因为营业员的心不一样,把新鲜菜藏起来卖给熟悉的人,不新鲜的菜卖给其他人,有的说陪老婆去买布,老婆要跑几家布店,比过来比过去,跟在后面吃力死了。

  卢根福边听边点头,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说:“过几天设备调试,大家蒸汽要烧得足一点啊。”

  工人们七嘴八舌地回答,放心,卢厂长。

  卢根福满意地点一下头,微笑着举手指指成型车间方向,意思他去那里看看。

  杨晓龙抢先一步,为卢厂长推开锅炉车间的大铁门,看着卢厂长走了出去,才拉上了门。

  卢根福刚走出锅炉车间大门,迎面碰上正急匆匆走出成型车间后门的江文斋,一个念头突然闪出,就猛然站住,说:“江主任,有件事问你。”

  江文斋停下脚步,正想说话,忽而面露尴尬,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向旁边的厕所。

  卢根福明白了江文斋的意思,手背向厕所摆摆,意思是去吧去吧。

  不一会儿,一脸轻松的江文斋走出厕所,对站在原地等他的卢根福歉疚地笑笑,说:“卢厂长,不好意思,早上我老婆心血来潮,烧了一点粥放在桌上,凉了,拉稀。”

  卢根福认识江文斋的老婆梅丽花。他进鸿鑫笔杆社学徒时,江文斋刚和十五岁的梅丽花结婚,作为他的姨太太。梅丽花双眼皮大眼睛,皮肤雪白,面孔椭圆,不胖不瘦刚刚好,江文斋欢喜煞了,结婚后的半年中,基本不管笔杆社的事,整天围着这个小他十五岁的娇妻转。解放后,政府要求一夫一妻,江文斋把大老婆送到宁波乡下老家养起来,梅丽花就在上海当了家。可惜,江文斋有两个老婆,却没有一儿半女。

  “卢厂长,找我有什么事?”江文斋走过来问。

  卢根福脑子里一直在为泡沫塑料销售碰到的难题苦恼,刚才遇见江文斋,他突发奇想,这个解放前的老板,那时是怎么销售自己的新产品的。此时,他问了江文斋这个问题。

  江文斋举手理理开始稀疏但依然溜光整齐的头发,想了一下说:“卢厂长,你晓得的,我做笔杆,是为笔厂配套,关勒铭钢笔厂、博士钢笔厂,还有拜罗德自来水笔厂都是老客户,它们要我做什么颜色的笔杆,我就做什么颜色,要我做多少长短的笔杆,就做多少长短,没有要自己销售的新产品的。”

  卢根福想想,确实是这么回事,自己也是病急乱投医。

  江文斋看出了卢根福的些许失望,赶忙补充说:“不过,在过去,有了新产品,要让大家晓得,只有做广告,登报做广告,或者广告写在墙上,或者广告牌竖在屋顶上,那几家笔厂都做过广告的。”

  广告?似乎是个办法,卢根福心里一动。

  见卢根福面有期待,江文斋兴致昂扬起来,大声说:“黑人牙膏,正广和汽水,三五牌台钟,大家都是看了广告才了解的。一九四几年,我住在九江路福建路口,那里有个福昌衣庄,老板姓陈,绍兴人,衣庄的九江路外墙上写的广告是民国礼服福昌衣庄,每个字比人还大,我姆妈看了广告就去这家店里买衣服买布……”他突然不说了,瞟了卢根福一眼,眼神带着几丝惊恐,在新中国说民国的事是犯大忌的,而且还是在党支部书记面前说。过了一会儿,他见卢根福脸色依旧,才继续说了一句,但声音轻了很多。“现在新社会,广告不能乱做了。”

  “除了广告,还有什么办法?”卢根福问。

  “还有?”江文斋又理理头发,然后说:“免费品尝。我小时候,就喝过店里免费的正广和汽水。汽水瓶一排,立在门口的临时台子上,有个店员站在台子后面,看见你朝汽水看,就用汽水扳头噗呲一声打开瓶盖,玻璃小酒杯里倒一杯,笑嘻嘻地递给你。你一喝,觉得味道好,以后就会自己去买。”

  免费品尝?让客户尝到甜头,觉得值,就会买,好主意,卢根福边想边转身向厂长室走去。走了几步路,他才意识到没有和江文斋打招呼,马上回转身,笑着对一脸诧异看着他离去的江文斋挥挥手,说:“让你老婆以后烧好粥记得放进草窠,这么冷的天。”

  江文斋哈哈一笑,走进了成型车间,去协助安装成型机。

  卢根福边走边想,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免费为无线电厂开模具呢?免费做一些泡沫塑料防震包装出来,让它们试验无线电损耗率是不是降低;我对损耗率降低有完全的把握;如果降低,它们就尝到了实实在在的甜头,就会和我们签合同;它们的合同就等于是我们泡沫塑料的广告,类似的厂家就会一批一批跟进,迷魂阵就这样走出来了,道路就这样畅通了;眼下看我们付出了模具费,但是后面的回报是源源不断的,全国有多少无线电厂啊,有多少精密仪器厂啊,我们的泡沫塑料以后会来不及做呢。

  卢根福越想越兴奋,一路快走进了厂长室,一把拿起自己的拎包,告诉陈思武,他马上去局里找老王谈事。

  坐在公交车上,卢根福想,局里全额下拨的外厂设备制造专款,红旗厂只支付了一半,还有一半躺在红旗厂账上,但是我们不能挪用这笔钱去为从来没有业务关系的厂家制造免费模具,这是财务制度规定的;局里没有给我们下拨免费做模具的专款,因此免费做模具这件事必须要得到老王和其他局领导的支持,要得到局财务处的认可,拨下钱款,我们才可以做;局里一定会支持的,因为这关系到泡沫塑料新产品能不能按时投产,关系到泡沫塑料新产品能不能及早为社会主义建设出力。

  第三天上午一上班,老王电话来了,告诉卢根福,昨天的局长办公会议专门讨论了红旗厂的免费模具专款问题,大家一致认为,向最初的客户提供免费模具是为了让泡沫塑料新产品尽早投产,是为了让泡沫塑料新产品尽早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具有重要的积极的意义,会议同意立即下拨这笔专款;钱今天下午到你们财务账上,你们现在就可以开始动手做了,要快;另外,考虑到蒸汽加热后立即冷水冷却,铝合金模具在急速的一热一冷中,可能会有损坏,耽误供货,你们可以为最初的一批客户免费做两副模具,一副用于生产,一副备用,如果经过观察,一冷一热不会对模具造成损坏,以后就可以为客户只定制一副模具。

  卢根福马上叫来了孙联中和金日升,传达了局里对免费模具拨款的指示。

  孙联中一改这几天的愁眉苦脸,觉得一下子轻松了许多,连着说了三遍谢谢局里领导关心,然后站起来,说他现在就赶去三家无线电厂,把好消息告诉他们,把合同签了,把模具的尺寸拿回来。

  金日升也笑着起身说:“吃了中饭,我就去开户银行等着,钱一来,马上回来汇报。”

  两位走后,卢根福一路笑着来到金工车间,让顾如九和孟祥富准备模具制作材料,一等无线电厂的模具尺寸到了,立刻开模。

  第六天,三款无线电的泡沫塑料防震包装生产出来了,每款做了一百个。孙联中马上让毛复兴启动卡车送货,自己坐在驾驶室里,喜滋滋地亲自押车。

  三家无线电厂的采购科长把自家的新品无线电放入红旗厂的泡沫塑料防震包装,一看,无线电和防震包装严丝合缝,好像穿了一件合身的雪白大棉袄,被保护得妥妥帖帖,不由得哈哈哈地笑出声来。

  又过了三天,三家无线电厂的损耗率报告出来了,损耗率都不到原先的十分之一。三位无线电厂的厂长笑得合不拢嘴,指示各自的采购科长马上与红旗厂签订全年供货合同。科长有些犹豫,说是不是先签半年试试。厂长告诉科长,冲着人家免费给做第一副模具,我们就得签全年,社会主义大协作嘛,何况损耗率这么低,我们要减少多少浪费啊。

  有了三份无线电厂的供货合同和两份冷库的供货合同,孙联中底气十足。他揣着它们走上海跑外地,到处推广泡沫塑料新产品,每到一处,遇到客户犹豫,就亮出合同,收效甚好,拿回不少订单,当然都是客户支付模具费。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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