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帝步出慈宁宫时,夜色已深,寒露沾湿了龙袍下摆。
几番思量,他下旨,宣宣王元澈明日觐见。
翌日,元澈到来时,永昌帝正望着窗外凋零的秋色。他转身,看着这个气质温润的儿子,示意他不必多礼,赐坐看茶。
“澈儿,”永昌帝语气平和,似闲话家常,“近来朝中事多,朕也少有关心你们兄弟。今日得闲,想听听你的见解。你觉得,你几位兄弟,如今皆任何职,品性能力如何?但说无妨,朕想听听真心话。”
元澈执礼的手微微一顿,抬起清澈的眼眸,略一沉吟,从容应答:“父皇垂询,儿臣不敢妄言。二哥,勇武豪迈,弓马娴熟,乃将帅之才,镇守北境,威名赫赫,是国之干城。只是二哥性情耿介,快意恩仇,于朝堂纵横、民生琐务上,或非其所长。”
永昌帝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嗯。那你三哥呢?”
元澈神色不变,语气依旧温和:“三哥才华横溢,心思缜密,礼部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士林中亦颇有声望。行事干练,思虑周全,儿臣多有不及。”
永昌帝目光深邃了几分,转而问道:“济儿,近来可好?”
元澈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七弟,听闻仍是需要静养。昔日他常随大哥左右,勤勉好学,如今遭此意外,实在令人扼腕。”
“那,滔儿呢?”永昌帝的声音沉了几分。
元澈沉默片刻,轻声道:“八弟性子偏激,犯下大错,儿臣只觉痛心。”
他话锋一转,“澈儿,若朕说,如今诸子之中,唯你性情最是沉静淡泊,可堪大任,你待如何?”
元澈执壶为父皇斟茶的手微微一顿。
永昌帝继续道:“朕与太后议及立储大事,澜儿心术不正,泓儿志在沙场,济儿已废,滔儿获罪,宸儿,亦非其选。太后提及古有‘昭惠之治’,言及若立你为君,由羲儿辅政,兄仁妹贤,或可保大周安稳。你,以为如何?”
元澈放下茶壶,目光清澈而坦然:“父皇,儿臣,不愿。”他的声音清朗如玉,“儿臣感念父皇与太后娘娘信重。然,儿臣有几句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儿臣不愿,并非惧担责任,亦非舍不得这虚名。儿臣不愿,是因为有比儿臣更适合,更有能力担起这万里江山的人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儿臣,举荐九皇妹,镇国昭仁公主元羲,承继大统,正位东宫!”
“胡闹!”永昌帝下意识斥道。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永昌帝:“父皇欲立儿臣,是因儿臣性情淡泊,能与九妹和睦相处,效仿古之‘昭惠’,行垂拱而治。可父皇,为何一定要绕这个弯子?为何不能直接立九妹为皇太女,名正言顺,承继大统?”
永昌帝眉心微蹙:“羲儿才华卓绝,朕深知。然女子为帝,古来未有,恐非……”
“古来未有,便不可为吗?”元澈语气依旧平和,“父皇,史书并非只有男子书写。儿臣闲来读些杂史野录,亦知这天地间,巾帼不让须眉者,代不乏人。”
他微微倾身,声音提高了几分,“父皇常教诲儿臣,读史可知兴替。儿臣不才,于史卷丹青中,却窥见一条被刻意尘封的脉络。女子之才,上可承天命,下可安黎庶,其功业,丝毫不让须眉!”
“远溯殷商,妇好之名,可撼山岳!她不仅是商王武丁之妻,更是执斧钺、掌祭祀的大将军与大祭司!甲骨文中清晰记载,她率大军征伐土方、羌方、巴方,开疆拓土,战功彪炳,奠定殷商中兴之基。她能代天言事,能统兵万里,其权柄之重,功业之盛,古来名将,几人能及?此非女子能执干戈以卫社稷之铁证乎?”
“那大争之世的先秦,秦宣太后芈月,于秦国君幼国疑之际,以太后之位主政,平定内乱,消灭义渠,彻底解除秦国东进之后顾忧。她于朝堂之上,面对外国使臣,能以‘妾事先王也’的粗粝之言,直陈利害,退却雄兵。其政治智慧与铁腕手段,使秦国国力大增,为日后始皇一统,奠定了不可磨灭的基石!此非女子临朝、定鼎乾坤之先声乎?”
“吕后之刚毅,虽后世毁誉参半,然司马迁亦在《史记》中为其立《本纪》,与帝王同列!高祖定天下,吕后诛韩信、彭越,稳定开国政局;惠帝仁弱,吕后临朝称制,延续‘与民休息’之国策,使社会经济得以恢复。其治国之手腕,魄力之雄浑,令当时群雄屏息,使后世史家无法忽视!”
“更遑论武则天陛下!”元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崇敬,“她自才人起步,历经波诡云谲,终登九五之尊,开天辟地!她执政数十载,大开科举,破格取士,令寒门子弟得有晋身之阶;她奖励农桑,轻徭薄赋,使国家仓廪充实,人口滋盛;她稳定边疆,文治武功,上承‘贞观’,下启‘开元’,其治世之功,岂是一句‘牝鸡司晨’便可抹杀?她以女子之身,行帝王之事,成就一代伟业,青史斑斑,岂是虚妄?”
“更有上官婉儿,”他继续道,“以一介罪臣之女,凭绝世才华侧身宫廷,执掌机要,代行诏命,权同宰相,人称‘巾帼宰相’!她虽周旋于权力漩涡,然其设立修文馆,提携才士,倡导文风,对开元盛世的文治积淀,功不可没。女子之智,不仅能谋身谋国,更能润泽文脉,引领一代风骚!”
“亦有平阳昭公主之传奇!散家财、募士卒,组建‘娘子军’,攻城略地,威震关中,为高祖帝业奠定半壁基石!她的麾下,岂有男女之分?只有能者与不能者之别!其胆识谋略,便是许多开国名将,亦要叹服!”
“她们或勇武,或智慧,或坚韧,皆在各自的时代,留下了不逊于任何男儿的功业。她们行得,为何九妹行不得?九妹生而祥瑞,天资聪颖,心有经纬,更兼心怀天下苍生。自参政以来,赈灾、改革、定策,哪一件不是做得漂漂亮亮,令朝野钦服?她的能力,她的魄力,她的担当,儿臣自问,远远不及。”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感,有对妹妹的骄傲,也有对往事的唏嘘:“再者,儿臣熟读史书,见惯权力如何侵蚀人心。大哥与九妹,曾几何时,亦是兄友妹恭,情深意重。可一旦涉及权位,猜忌便如毒蔓滋生,终至兄弟阋墙,兄妹反目。儿臣与九妹,如今情谊深厚,儿臣珍之重之。儿臣不愿,有朝一日,因这皇位,因这至高权柄,让我们之间也生出半分嫌隙,让那份纯粹的信任与扶持,染上权力权衡的污浊。”
他站起身,郑重地跪在永昌帝面前,深深叩首:“父皇,儿臣志不在九五,心只在丹青山水间,求一安然。九妹之才,胜儿臣百倍,亦远胜诸多兄弟。她有雄才大略,有济世之心,有雷霆手段,亦有悲悯情怀。她处理政务,赈济灾民,安定边疆,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昭昭之功?她在朝在野的声望,是她凭自己的能力挣来的!她才是继承大统,带领大周走向盛世的最好人选。请父皇摒弃陈规,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立九妹元羲为皇太女!儿臣愿以毕生之力,辅佐妹妹,护她周全,见证她开创我大周前所未有的辉煌!”
永昌帝看着跪在眼前的儿子,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真诚与决绝,心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一直以来纠结于皇子们的优劣,权衡着各种平衡制约之道,却从未真正将元羲作为一个独立的继承人选来考虑。
那些女英雄的事迹,元羲过往的功绩,与太子决裂的教训,以及元澈这番披肝沥胆的陈述。种种因素交织在一起,在他心中激烈碰撞。
良久,永昌帝缓缓起身,亲手扶起元澈,他的眼神复杂,有震动,有审视,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朕明白了。”他拍了拍元澈的肩膀,“先回去吧。朕,需再思量。”
元澈行礼告退,背影依旧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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