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也格外吝啬阳光。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压着紫禁城层叠的朱甍碧瓦,一连数月不见晴好。寒风刮在脸上,带着深入骨髓的湿冷,宫道旁的积雪被来往的宫人反复清扫,却总也扫不尽那阴寒的感觉。
华阳大长公主的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仿佛也带走了这宫城里最后一点鲜活的热气与声响。元羲独立宫墙之上,目送那烟尘散尽,直到眼眶被冷风吹得酸涩干疼,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转身,步下城墙,玄色的龙袍下摆拂过冰冷阶石,无声无息。背影挺直,依旧承载着万里江山的重量,却透出一种孤寂。偌大的宫苑,亭台楼阁依旧,因年节的筹备而添了几分虚假的喜庆色彩,可听在她耳中,落在她眼里,都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喧嚣。
青鸾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看着她日渐沉默,看着她批阅奏章时偶尔长久的出神,看着她深夜独自立于窗前,望着镇国公府方向那片已然沉寂的黑暗,心中揪痛,却不敢出声打扰。
两位曾以不同方式守护她半生的人,接连离去。一个被她亲手推入死亡的深渊,一个为她担下污名远走他乡。这用鲜血与牺牲换来的江山社稷,此刻在她心中,重逾千钧,也冷过玄冰。
这一日,天色依旧阴沉,细碎的雪沫子夹杂着冰冷的雨丝,无声无息地飘落,将天地笼罩在一片凄迷的灰蒙之中。
“去皇陵。”元羲的声音平淡。
马车碾过湿滑的官道,辘辘声响在空旷的郊外显得格外清晰。车帘低垂,隔绝了外间的风雨,却隔绝不了车内的沉郁。
元羲闭目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繁复的金线龙纹,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姑姑华阳离去前那决绝而疲惫的眼神,以及许多年前,那个玄衣少年在演武场上舞动长枪时,额角滚落的汗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微光。
皇陵肃穆,松柏森森。风雪在此处似乎也收敛了张狂,只余下呜咽般的低鸣,穿梭于碑碣之间。
元羲让青鸾留在陵园入口处等候,独自一人,撑着一把素色油伞,踏着被雪水浸透的青石路径,一步步走向那座孤坟。
“谢诀将军之墓”。
石碑冰冷,被雨雪打湿,颜色深黯。没有冗长的谥号,没有显赫的追封,一如他生前,沉默,倔强,与她隔着无法逾越的君臣鸿沟,也隔着三十载爱恨交织的时光。
她缓缓蹲下身,伞沿微倾,遮住了墓碑上方的风雪。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上那刻痕,冰冷的触感瞬间沿着指尖蔓延至全身,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谢诀,”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陵园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干涩,“我来了。”
风雨声穿过松林,如同无数亡魂在窃窃私语,无人回应她的呼唤。
她看着墓碑,仿佛能穿透这冰冷的石头,看到下面沉睡的那个人。那个曾让她一见心动,让她奋不顾身,让她恨入骨髓,也让她倚为肱骨的男人。
“他们都走了。”她轻轻地说,像是陈述,又像是叹息,“姑姑也走了。为了保全你那‘忠勇武王’的清誉,也为了保全我这个女帝不容有瑕的名声,她担下了所有。她说,你昏迷时唤的‘公主’是她,唤的‘羲儿’是你的夫人白露晞。”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苦涩的弧度:“你看,到了最后,我们之间,连一点真实的东西都留不住。都要靠这样的谎言来遮掩,来粉饰。”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滴落在她脚边的泥泞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可是谢诀,”她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颤音,“我知道不是。青鸾听到了,太医听到了,我也听到了。”
“羲儿,”她重复着那个模糊的呓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在她心口反复剐蹭,“你昏迷之时,反反复复,唤的是这个名字。是我的名字。”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混合着脸上的雨丝,滚烫而冰凉。她不再压抑,任由那积攒了数十年的委屈、不甘、悔恨与痛楚,在这一刻,对着这座孤坟,彻底决堤。
“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当年在宣政殿外,不肯对我说一句软话?为什么在我摔碎发簪的时候,不拦住我?为什么这几十年来,明明并肩作战,明明彼此懂得,你却从未,从未再唤过我一声‘羲儿’?”
她的质问一声高过一声,在这空旷的陵园里回荡,却最终被风雨声吞没,得不到任何回应。
激动过后,是更深沉的疲惫与死寂。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可是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看着墓碑,眼神空洞,“你听不到了。而且,就算你听到,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停顿了许久,仿佛在积蓄说出最终真相的勇气。风雨似乎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谢诀,”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其实你中的那毒箭,毒性虽凶险,但太医院并非全无办法。边疆随军大夫用的药,已经暂时护住了你的心脉。送回京时,你虽昏迷,毒性却并未如他们所报的那般,深入肺腑,无药可救。”
她闭上眼,记忆便将她拽回那几个重若千钧的夜晚。太医令禀报他有苏醒迹象时,脸上那副如蒙大赦的神情,此刻又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你本来,是可以醒过来的。”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是我不让太医再用药。是我,传了口谕,断了你最后的生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震耳欲聋。
“你这么聪明,想必已经猜到了吧。”
她终于说出了这个埋藏在心底最深处、最不堪、最残酷的真相。对着这捧黄土,对着这个她曾深爱也曾亲手害死的男人。
“功高震主,是啊,他们都说你功高震主。”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怆,“可这何尝不是我最冠冕堂皇的借口?我害怕,谢诀。我害怕你醒来后,那声‘羲儿’会成为我们之间再也无法忽视的牵绊,会动摇我身为帝王的理智,会让我这几十年来辛苦维系的一切。和容与看似和睦的夫妻关系,朝堂上微妙的平衡,甚至是我自己那颗早已冰封的心,全都土崩瓦解。”
“我更害怕,害怕看到你英雄迟暮,缠绵病榻。害怕看到你引以为傲的武功尽废,在世人或怜悯或嘲讽的目光中,磨尽最后一丝尊严。我宁愿你死在最荣耀的时刻,带着赫赫战功,成为大周军魂不灭的象征,活在所有人的敬仰里。包括,活在我的记忆里。”
“看,”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滑落,“我是不是真的‘成长’了很多?成长到可以如此冷静地权衡利弊,成长到可以为了所谓的大局,为了我座下这冰冷的皇位,亲手葬送了你。”
“你说,这样的我,比起十五岁时那个只知道缠着你、爱哭爱闹的小公主,是不是更让你‘刮目相看’?”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刻骨的自嘲与绝望。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跪坐在冰冷的泥泞中,任由风雪侵袭,仿佛要将自己也化作一座碑,与眼前的孤坟一同,沉沦在这无尽的寒冬里。
许久,许久。久到天色愈发昏暗,风雪似乎也倦了,渐渐停歇。
元羲缓缓斟满一杯梨花白,将清冽的酒液倾泻在墓碑前,渗入泥土。“你说,明月不曾照归人。”她抬起头,望着天际那轮渐渐清晰的清冷的月亮,“可我们,谁又真的找到了归途?”
她缓缓站起身,双腿早已麻木冰冷。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冰冷的墓碑,仿佛要将“谢诀”这两个字,连同这三十年的爱恨痴缠,一同刻入灵魂深处。
她转身,不再回头。
脚步踉跄却坚定地,一步步走出皇陵,走向那座禁锢了她一生,也成就了她一生的紫禁城。
身后,是孤坟寂寂,风雪无声。
前方,是万里江山,太平盛世。
她赢了天下,开创了前所未有的景和盛世,青史之上,注定会留下她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她的身边,从此真正空无一人。
那些曾鲜活过的、爱过的、恨过的、守护过她的人,都已远去,或死,或走。
只剩她一人,独坐高台,守着这九重宫阙,守着这锦绣河山,在往后的无数个日夜里,咀嚼着这无人可诉的孤寂,冷暖自知。
寒风卷起地上残雪,呜咽着,为她奏响一曲永恒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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