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厂的午后,总带着一股陈年旧纸与新鲜墨香交织的、暖昧不明的气息。阳光斜斜地照过一间间书铺画店的招牌,将那金漆剥落的字迹映得有些晃眼,也将在尘土飞扬的街面上蠕动的人影拉得老长。佟佳·晚舟,如今的钮祜禄·善保,带着刘全,便在这光影与尘埃里缓缓走着。她身上那件半旧的袍子,在周遭偶尔走过的鲜衣怒马面前,显得愈发寒酸,像一幅褪了色的年画,勉强贴在繁华的墙壁上。
刘全跟在她身后半步,佝偻着腰,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忧虑,仿佛这街市上的每一块青砖都藏着咬人的陷阱。他絮絮地念叨着家中仅剩的那点散碎银两,声音像秋虫的哀鸣,生怕少爷一个兴起,便将这最后的活命钱也抛洒在这无底洞般的销金窟里。
晚舟却似乎没在听。她的目光,像是浸过水的海绵,贪婪地汲取着这乾隆盛世琉璃厂的每一寸景象。这于她,曾是故纸堆里冰冷的描述,是学术论文里干瘪的考据,如今却成了活色生香的、带着温度与气味的现实。然而,这现实又是如此隔膜,她像个手持错误地图的探险者,明知宝藏就在某处,却被困在身份的迷宫里,寸步难行。
那些挂着“文渊”、“集贤”之类雅号的书铺,门面或轩敞或幽深,里头坐着的人物,也多是长衫缓带,或是挺着便便大腹的商人,谈论着她熟悉又陌生的金石考据、版本源流。她这落魄旗人子弟的身份,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隔绝在那片“雅”的世界之外。她即便胸藏万卷,此刻也只能是这琉璃厂的一个局外人,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走得腿脚有些酸软,主仆二人拐进一条更显僻静的巷子。巷底有一家书坊,招牌歪斜,上书“汲古斋”三字,字迹模糊,几乎要与斑驳的墙面融为一体。门可罗雀,里头的光线更是晦暗,仿佛阳光也不愿过多眷顾此地的潦倒。
晚舟信步走了进去。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埃和劣质墨汁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要咳嗽。四壁的书架东倒西歪,上面的书籍卷帙乱糟糟地堆叠着,蒙着厚厚的灰尘。一个穿着打补丁长衫的老者,伏在柜台后打着盹,花白的头颅一点一点,像秋风中摇曳的芦苇。
刘全扯了扯晚舟的袖子,低声道:“少爷,这地方……能有啥好瞧的?怪腌臜的。”
晚舟却摆了摆手。她敏锐地察觉到,这破败之下,似乎藏着点什么。她随手从架上抽出一本书,是本地刻的《诗经》,纸张粗糙,刻工也劣,错字频出。她又翻了几本,多是些粗制滥造的坊间刻本,或是些早已过时的科举程文,也难怪无人问津。
然而,在墙角一个积满灰尘的竹筐里,她发现了几册手抄的本子。纸张泛黄,字迹却颇见风骨,抄的是一些唐宋人的笔记小说,还有几卷像是地方志的残本。她的心微微一动。这老板,或许并非全然的不学无术。
那打盹的老者此时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见有客来,忙不迭起身,脸上堆起讨好的、却又难掩倦怠的笑容:“这位爷,您随意瞧,随意看,小店虽小,也有些……有些孤本……”话说得底气不足,尾音消散在沉闷的空气里。
晚舟没有接话,只是扬了扬手中的残本,问道:“老板,这书怎么卖?”
老者看了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尴尬:“这个……不值几个钱,爷要是喜欢,给……给一两分银子便是。”
晚舟心中叹息。知识的价值,在这生存的逼仄前,竟如此卑微。她没有还价,只状似无意地问道:“老板这铺子,地段尚可,何以……清减至此?”
老者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叹道:“不瞒爷说,如今这行市,都爱那些花团锦簇的新刻,或是攀附风雅的名人批点。小老儿这等实在货色,无人问津喽。加上……唉,前些时日不慎,进了一批‘违碍’的书,虽及时处理了,却也吓得老主顾们不敢上门了。”他说得含糊,晚舟却听明白了。这“汲古斋”,怕是曾在文字狱的边缘走过一遭,伤了元气。
“违碍的书?”晚舟挑眉,心中那点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风险,往往也意味着机遇。
“可不是么!”老者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墙听了去,“也不知是哪个天杀的混印的东西,夹在货里,险些害了小老儿全家性命!”
晚舟不再多问。她在这小小的书坊里踱了几步,目光扫过那些蒙尘的书籍,扫过老者脸上深刻的愁苦,也扫过窗外那条寂寥的巷子。一个计划,在她心中飞快地成型。这计划大胆,甚至有些冒险,带着她那个时代特有的、将一切视为投资标的的冷酷,却又披着这个时代所能理解的外衣。
她停下脚步,看向那老者,眼神不再是一个少年应有的好奇,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权衡的锐利。“老板,你这铺子,连同这些存货,盘出去要多少银子?”
老者愣住了,刘全也惊呆了。
“少……少爷!”刘全急得差点要去捂她的嘴。
晚舟不理他,只看着老者。老者迟疑着,报了个极低的数目,几乎是半卖半送。
晚舟却摇了摇头。“这个数,不够你养老。”她的话让老者又是一怔。“我并非要盘你的店。我想与你合伙。”
“合伙?”老者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不错。”晚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这铺子,我来经营。你依旧做你的掌柜,负责收书、鉴书。我出银钱,出主意。盈亏我担七成,你占三成干股。如何?”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老者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刘全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觉得少爷怕是魔怔了。
晚舟却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继续道:“你这书坊,败在两点。一,货色陈旧,不合时宜。二,经营死板,毫无生气。”她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积尘,“从明日起,将这些无用之书,分类整理。品相尚可的,低价速销,回笼资金。实在不堪的,论斤卖给纸坊做还魂纸。”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册手抄本上:“真正有价值的,是这些。还有,你去收那些冷门的、前朝的野史笔记,地方志乘,甚至医卜星相之书。不要那些煌煌巨著,专收那些被正统所鄙、却又别具一格的‘杂书’。”
老者听得目瞪口呆,这些路子,与他素日所闻截然不同。
“此外,”晚舟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神秘的蛊惑力,“我听闻,南方粤省,有些西洋传教士带来的书,画的尽是些奇器异物,人物风景也与我们不同……你可能设法弄到一些?不必多,几本即可,我有大用。”
她这是在为未来布局,那些西洋铜版画、科技图册,此刻是奇技淫巧,他日或许就是叩开某些大人物心扉的敲门砖。
老者已然被她这一连串的指令弄得晕头转向,只觉得这少年年纪虽轻,言谈举止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老辣与……疯狂。
晚舟最后道:“铺面也要改头换面。不必金碧辉煌,但要干净雅致。辟出一角,设上桌椅,煮上好茶,让那些买书看书的人,有个可以驻足清谈的地方。”她要做的,是打造一个原始意义上的“文化沙龙”,一个信息交汇的中心。
她将身上仅有的、原本用于维系生计的最后一点银钱,尽数取出,推到老者面前。“这是初始的本钱。按我说的去做。若成了,你这‘汲古斋’便是琉璃厂头一份的独特所在。若不成……”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苍凉,“也不过是早些关门大吉,与你如今并无不同。”
老者捧着那尚带体温的银钱,手微微颤抖。他看着晚舟,这少年眼中没有少年人的虚浮,只有一种沉静的、仿佛看透了世情的笃定。他咬了咬牙,像是被这种笃定感染,重重地点了头:“就……就依少爷!”
走出“汲古斋”,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琉璃厂的喧嚣镀上了一层不祥的、血红色的金边。刘全跟在身后,唉声叹气,觉得少爷是将最后一点家底扔进了水里。
晚舟却步履轻快了些。这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用现代的商业思维,整合这古老的资源,在这权力的边缘地带,为自己开辟一个小小的、却是完全由自己掌控的阵地。这无关风雅,只关生存。她像一个精密的仪器,冷静地计算着投入与产出,风险与收益。
然而,在这计算的间隙,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还是悄然漫上心头。她一个研究清史的学者,如今却要用这等商贾手段,在这泥泞中挣扎求生。她批判过的那些历史人物的“钻营”,如今正成了她赖以活命的伎俩。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背叛?
她抬头望向紫禁城的方向,暮色中,那一片巍峨的殿宇只剩下浓重而沉默的剪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她寻找的那个“和珅”,依旧隐匿在历史的迷雾之后,踪迹全无。而她,却已在这寻找的路上,不自觉地将自己的命运,与这时代的洪流更深地纠缠在一起。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与尘土,打着旋儿,像是命运的轨迹,混乱而无常。晚舟拢了拢衣袖,将那点银钱散尽后的空虚与初试身手的微茫希望,一同紧紧裹住。前路依旧茫茫,但那艘名为“晚舟”的孤帆,总算在时代的黄昏里,颤颤巍巍地,落下了一桨。至于那最终将加诸己身的、带着宿命嘲弄的名字,此刻,还沉在皇帝御笔的朱砂里,等待着某个她无从预知的、雷霆般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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