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经济实验

  漱石斋书坊的后院,比前堂更显出一种被时光遗忘的岑寂。几株老梅虬枝盘结,在腊月的寒气里绷着铁黑色的筋骨,花苞还小,紧紧收着,像是攥着不肯轻易示人的秘密。墙角堆着些破损的雕版和泛黄的废纸,空气里除了墨香,更多了一种年深日久的、木头与纸张混合的霉味,吸到肺里,凉津津的。

  晚舟坐在老周平日算账的那间小屋里,屋子窄仄,只容一桌两椅,一个炭盆。盆里的火半死不活,偶尔“哔剥”一声,炸开几点火星,旋即熄灭,像人临终前短暂的、无谓的挣扎。桌上摊着老李头新近整理出的账册,用的是晚舟口授、老李头完善的“新式记账法”,条目清晰,数字冷硬,将书坊这半年多来的惨淡经营,勾勒得淋漓尽致——微薄的盈利,仅够维持铺面不关,支付老周和两个伙计那点可怜的工食银,想要扩大经营,或是应对如上次官差查抄那般的风险,无异于痴人说梦。

  老周垂手站在一旁,脸上是常年愁苦刻下的沟壑,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那布料已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球。“东家,”他声音带着惯常的小心翼翼,“年关底下,纸墨又涨了价,琉璃厂几家大铺子都在压价,咱们……咱们进的这批《诗经注疏》,怕是又要砸在手里了。”

  晚舟的目光从账册上抬起,落在老周那双因长期接触冷水和劣墨而龟裂的手上。这是一个老实到近乎迂腐的人,将书坊当作性命般守着,却困于眼界和手段,只能在时代的夹缝里艰难喘息。她需要的,不是这样一个守成者,而是一个能跟着她在这惊涛骇浪中,将这小舢板努力划向前方的同舟人。

  “周掌柜,坐。”晚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老周惶恐地欠了欠身,只敢挨着半边椅子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如同等待宣判。

  晚舟没有立刻说话,手指轻轻敲着账册上“纯利”那一栏微不足道的数字。“这书坊,能维持至今,辛苦你了。”

  “不敢,不敢,是老朽无能……”老周连忙摆手。

  “我不是怪你。”晚舟打断他,语气平和,“世道如此,大环境使然。但我想,总得想法子,让它活得更好些,也让跟着它吃饭的人,日子过得宽松些。”

  老周困惑地看着她,不知这位年轻的东家,又能有什么妙法。

  晚舟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契纸,推到老周面前。纸是上好的宣纸,墨迹簇新,内容却让老周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寻常的雇佣契约,而是一份“身股文书”。上面写明,自明年起,老周作为掌柜,除固定薪俸外,可占书坊一成的“身股”,每年年终,按股分红。那两个伙计,若做满三年,无大过错,亦可酌情给予少许“分红”。文书条款清晰,将分红的前提、计算方式、支付时限写得明明白白,末尾留着画押的空处。

  “这……这是……”老周的手颤抖起来,拿起那张纸,反复看了两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身股”他不是没听过,那是山西票号、江南大商帮里,对待极核心、极得力的老班底才有的待遇。他一个经营惨淡小书坊的穷掌柜,何德何能?

  “书坊是咱们大家的,”晚舟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赚了钱,自然该大家都有份。往后,铺子每多卖一本书,每省下一分开销,都与你们的荷包息息相关。周掌柜,你觉得,若是这般,伙计们招呼客人,会不会更殷勤些?进货核价,会不会更仔细些?铺子里的灯火,会不会愿意多亮半个时辰?”

  老周愣愣地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泛起一层湿润的亮光。他在这行当里扑腾了大半辈子,见惯了东家对伙计的盘剥与提防,何曾见过这样将利益明明白白分出来的主家?这不仅仅是钱,这是一份将他视为“自己人”的尊重,一种将他与这间摇摇欲坠的书坊命运捆绑在一起的信任。

  “东家……东家大恩!老朽……老朽……”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起身就要下拜。

  晚舟扶住他:“不必如此。往后书坊经营,还需你多费心。只是有一条,”她语气微沉,“这‘身股’文书,你知我知,伙计们知晓便可,对外,不必宣扬。账目,须得更清楚明白,往后老李头会定期来核对。”

  “是,是!老朽明白!定不负东家所托!”老周连连应承,捧着那张轻飘飘的契纸,却觉得重逾千斤,那是他后半生的指望,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从漱石斋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冬日的太阳落得早,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惨淡的橘红,很快便被铅灰色的云层吞噬。晚舟拢了拢斗篷,坐上雇来的青布小轿。轿帘放下,隔绝了外间的寒气与市声,轿内一片昏暗。

  她靠在轿壁上,闭着眼。推行这“股权激励”,于她,不仅仅是为了提升书坊的效益。这是一次实验,一次将现代商业组织的粘合剂,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这古老帝国肌体细微处的尝试。效果如何,尚未可知。但她知道,若此法可行,未来,她便有了一个模板——一个如何用共同的利益,而非空洞的忠义或恐怖的手段,来凝聚人心、构筑团队的模板。

  这模板,或许将来可以用来管理更复杂的关系,比如……那些因利益而聚拢的政治盟友。将“党羽”变成“股东”,将“效忠”变为“共赢”,是否能让她在这条身不由己的路上,走得更稳一些,也更……干净一些?

  她苦笑了一下。干净?谈何容易。即便是这“身股”,其源头,不也带着她利用超越时代知识的“不公”么?而且,用利益捆绑,真的就比用权术或胁迫更高尚么?无非是另一种形式的操控罢了。

  轿子轻轻摇晃着,街面上的嘈杂透过轿帘,变得模糊而遥远。晚舟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她一方面在拼命汲取这个时代的规则,努力扮演好“善保”这个角色;另一方面,却又忍不住想从自己带来的那个世界里,偷渡一些火光,试图照亮这具躯壳注定沉沦的路径。

  这经济实验,是她对抗命运的一次微小反击,也是她滑向那个名为“和珅”的深渊时,手中紧攥的、一根微不足道的稻草。轿子穿过逐渐亮起灯火的街市,驶向那深不可测的、属于钮祜禄·善保的未来。前路依旧昏暗,唯有手中这点偷来的“火光”,明明灭灭,不知能照亮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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