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北京城,空气里浮动着槐花的甜腻和暑气初蒸的燥热。晚舟的马车驶进崇文门时,城门守卒验过勘合,瞥见车厢帘缝里露出的半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先是一愣,随即腰弯得更低了。
“和大人回京了。”
消息像水银泻地,在正阳门大街两侧的茶楼酒肆间迅速滚过。几个正喝茶的官员交换了眼盐,低声议论起来。
“听说了吗?扬州那边,江春抄出八十多万两现银,卢见曾家里光是宋版书就装了三十箱。”
“何止!盐运使司衙门里搜出的账簿,牵涉的官员从两江到户部,名单有这么厚——”说话的人夸张地比划,“这回怕是要掉一批脑袋。”
“掉脑袋?未必。没听说吗?那位在扬州弄出个‘议罪银’的章程,皇上似乎……有点意思。”
“荒唐!贪腐之罪,岂能用银子洗刷?此例一开,纲纪何存!”
“刘总宪已经上书力谏了,听说今早在乾清门外,还和傅中堂争了几句……”
议论声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淹没。晚舟闭着眼靠在车厢里,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陈渭坐在对面,低声汇报着京城这两个月的情况。
“刘墉刘大人上书三次,最后一次措辞极为激烈,说‘议罪银’是‘纵虎归山,遗祸无穷’。皇上留中不发,但私下召见时,据说……训诫了几句。”
“傅恒大人呢?”
“傅中堂态度微妙。公开场合从不议论此事,但有次在军机处值房,有人提起扬州盐案,他说了句‘治乱世用重典,治积弊需新方’,也不知是褒是贬。”
晚舟睁开眼,掀起车帘一角。马车正经过棋盘街,两侧店铺的幌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无精打采地垂着。她知道,刘墉的反对在预料之中,这位以刚直著称的御史大夫,眼里揉不得沙子。但傅恒的“暧昧”更值得玩味——这位乾隆朝前期的柱石之臣,经历了太多朝堂风雨,深知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
“宫里有什么动静?”
“惇妃娘娘上月晋了位份,如今是惇贵妃了。十公主很得皇上宠爱,常被抱到养心殿玩耍。”陈渭顿了顿,“娘娘通过内务府递过两次话,说想见见您——自然是私下。”
晚舟“嗯”了一声。惇妃,不,现在是惇贵妃了,早年受过她阿玛钮祜禄·常保的恩惠。这份人情她一直没动用,现在看来,是时候了。后宫的枕头风,有时比前朝的奏折更管用。
“还有一事。”陈渭声音压得更低,“您离京这几个月,‘慧贤堂’又添了几个人。工部虞衡司有个主事叫程晋,精通水利测算,但脾气古怪,不受待见;钦天监有个汉人博士,偷偷研究西洋历法,被排挤得厉害;还有个更奇的——顺天府大牢里关着个老秀才,叫顾炎,嘉靖年间中过举,后来不知怎么迷上机械,自己琢磨出改良的纺车和水排,因为‘不务正业、妖言惑众’被族里告了,关了三年。”
晚舟目光微动:“顾炎……多大年纪?”
“六十七了。”
“想办法弄出来。”她毫不犹豫,“罪名可大可小,花点银子打点。人出来后,送到京西庄子去,让徐述照料着。告诉他,只管研究,一应花费我来出,但三年内,我要看到能用在河工上的实用机械。”
“是。”陈渭记下,又道,“另外,玻璃工坊那边,您要的‘水银镜’试制成功了,清晰度确实远胜铜镜。按您的吩咐,先做了十二面,最大的三尺高,已经送进宫了。”
晚舟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是她早就想好的“敲门砖”——后宫妃嫔,哪个不爱美?一面能照清鬓角每根发丝的镜子,比千两黄金更能打动人心。这十二面镜子送进去,惇贵妃那里就好说话了。
马车在胡同口停下。晚舟没回自己在驴肉胡同的宅子,而是直接去了户部衙门——她如今还挂着户部员外郎的衔,回京第一件事,理当述职。
户部大堂里弥散着陈年账册和墨汁的气味。几个主事、郎中见她进来,神色各异,有客套寒暄的,有假装忙碌的,也有冷眼旁观的。晚舟一一还礼,径直去了尚书海望的值房。
海望正对着几本账簿发愁,见她进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和大人可算回来了!扬州的事办得漂亮,皇上都夸了好几回。”他推过一摞文书,“正好,你看看这个——甘肃军饷的条陈,兵部和咱们扯皮半个月了,一个要加拨三十万,一个说库里没银子。你是管过盐政的,看看这账该怎么算?”
晚舟接过,快速浏览。甘肃提督奏请增拨军饷,理由是“粮价腾贵、马匹损耗”,要三十万两。户部核减为十五万,兵部不干,吵到御前。皇帝批了句“着户部、兵部详议”,皮球又踢了回来。
她看完,合上文书:“海大人,甘肃去年遭了旱,粮价确实涨了三成。但据下官所知,甘肃绿营实额兵员两万八,空额却有两千多。这空额的饷银,往年都是‘吃空饷’分了的。今年若要加拨,是不是该先把空额补实,或者……把这笔‘虚饷’的账算清楚?”
海望眼睛一亮,随即又摇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空额的事牵扯太多,甘肃提督是……”
“下官明白。”晚舟微笑,“所以咱们可以换个说法。奏复皇上:甘肃军饷,户部可拨二十万两。但须兵部派员赴甘,会同巡抚、提督,核实兵员实数、马匹损耗,按实发放。余下十万两,暂存省库,待核实后再拨。如此,既解了燃眉之急,又堵了虚报之口。”
“兵部能答应?”
“他们不得不答应。”晚舟声音平静,“因为下官在扬州查盐税时,顺便查了查过往十年各省协饷的账。甘肃一省,吃空饷、克扣军饷的旧案,有据可查的就不下五起。若兵部非要三十万两全数,那下官只好把这些旧账,连同这次的一并呈给皇上看。”
海望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大笑:“好!好一个‘顺便查了查’!就这么办!”
从户部出来,已是申时。晚舟没坐车,沿着皇城墙根慢慢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城砖上。她知道,刚才那番话很快就会传到兵部,传到甘肃提督耳朵里。这不是威胁,是交易——她给他们留了面子,也给自己立了规矩:想从户部多拿银子,就得把账做实在。
这是她回京后下的第一步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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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养心殿东暖阁。
晚舟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额头触地。乾隆靠在炕上,手里把玩着一面巴掌大的水银镜——正是她送进宫的那批里最小巧的一面。
“镜子不错。”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宫里那些女人,都快抢破头了。”
“能为娘娘们解闷,是臣的荣幸。”
“解闷?”乾隆轻笑一声,“恐怕不止吧。朕听说,你那个玻璃工坊,靠着这镜子,一个月就赚了三万两?”
晚舟心里一紧。皇帝的消息果然灵通。“回皇上,工坊是内务府和几个皇商合股的,利润按份分成。内务府那份,已入库了。”
“朕知道。”乾隆放下镜子,目光落在她身上,“起来说话。”
晚舟谢恩起身,垂手侍立。
“扬州的事,办得不错。”乾隆缓缓道,“盐税整顿的条陈,朕看了,条理清晰,切中要害。两江总督尹继善的折子也到了,说新定的‘票盐制’推行顺利,中小商贩踊跃,第一个月就多收了五万两盐课。”
“皆是皇上圣明,尹总督实心任事。”
“少跟朕来这套虚的。”乾隆摆摆手,“说说那个‘议罪银’。刘墉上了三道折子,骂得朕头疼。你说说,这法子,到底该不该行?”
来了。晚舟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奏折,双手呈上:“臣拟了《议罪银章程细则》,请皇上御览。”
太监接过,呈到御前。乾隆翻开,看了几页,眉头微挑:“分级倒细。一品官贪万两,罚银两万;九品官贪百两,罚银二百……还有这‘悔过书’‘具结保证’?”
“是。”晚舟声音平稳,“臣以为,‘议罪银’绝非纵容贪腐,而是‘惩前毖后、以儆效尤’之策。其一,罚银数额必重于赃款,使其无利可图;其二,犯官须亲书悔过,承诺若再犯则加倍严惩;其三,所得银两专款专用,全部用于河工、赈灾等公益,不得入库挪作他用。如此,既儆效了贪官,充实了公益之费,又给了失足者改过之机,免了朝廷‘不教而诛’之名。”
暖阁里静了片刻。乾隆的手指在奏折上轻轻敲打:“你说专款专用,如何确保?”
“请皇上特设‘议罪银专司’,由都察院、户部、内务府三方共管。每笔罚银入库、支用,须三方会签,账目每月呈御览。另可准民间士绅监督,若有挪用,许其直奏。”
“让民间监督官账?”乾隆眯起眼,“你好大的胆子。”
“臣不敢。”晚舟跪下,“臣只是以为,阳光之下,腐蠹难生。若此项银两真能全数用于修堤坝、赈饥民,百姓亲眼得见,则非但不会非议‘以银赎罪’,反会称颂皇上仁德,给犯错官员一条自新之路。”
又是一阵沉默。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你先跪安吧。”乾隆合上奏折,“此事,朕再想想。”
晚舟叩首退出。走出养心殿时,背上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她知道,皇帝心动了,但还在权衡。刘墉的反对是一道坎,朝野的议论是另一道坎。这道坎,需要有人去趟,而她已经把路指出来了。
接下来,就看宫里那位新晋的惇贵妃,能不能吹对枕边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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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乞巧节。
晚舟递牌子请见惇贵妃,地点选在御花园的澄瑞亭。这是后宫妃嫔节日游园常去之处,不算突兀。
惇贵妃比实际年龄看起来年轻些,三十出头,眉眼温婉,但眼神里藏着宫闱生活磨砺出的精明。她没带太多人,只两个贴身宫女远远守着。
“奴才叩见贵妃娘娘。”晚舟行大礼。
“快起来。”惇贵妃虚扶一把,笑容亲切,“早就想见见你。你阿玛当年在热河行宫当差时,对本宫多有照拂,这份情,本宫一直记着。”
“娘娘言重了。阿玛常教导,为人当知恩图报。娘娘如今凤仪尊贵,是钮祜禄一族的荣耀。”
客套话说过,惇贵妃挥退宫女,亭子里只剩两人。她看着池中盛开的荷花,忽然轻声道:“前几日去养心殿,皇上提起‘议罪银’的事,似乎有些犹豫。”
晚舟垂眼:“奴才愚见,此策利国利民,但恐惹非议。”
“非议?”惇贵妃轻笑,“这宫里宫外,哪天没有非议?关键看,这事对谁有利。”她转过头,目光直视晚舟,“本宫听说,若行此策,所得银两专用于河工赈灾?”
“是。”
“那便是了。”惇贵妃折下一枝荷花,在手中把玩,“去年河南水患,灾民流离,皇上为此忧心了许久。若有钱修固河堤,免了灾患,那是功德无量的事。至于那些贪官……罚他们出钱赎罪,总比一刀砍了,留个‘暴君’的名声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刘墉刘大人是忠臣,但有时太过刚直。皇上心里,其实已有了决断,只是需要个台阶。”
晚舟心领神会:“娘娘的意思是……”
“过几日是十公主生辰,皇上要在漱芳斋摆小家宴。”惇贵妃微笑,“本宫会请皇上准你进来,给公主送面‘新奇’的镜子当贺礼。到时候该说什么,你自有分寸。”
“奴才明白。”
从御花园出来,晚舟径直去了玻璃工坊。她亲自盯着工匠,用最好的水银和玻璃,赶制了一面三尺高、鎏金雕花镜框的梳妆镜。镜框上嵌了各色玻璃仿制的“宝石”,在光下璀璨夺目。
十公主生辰那天,晚舟托惇贵妃将镜子送进漱芳斋。果然,小公主一见就爱不释手,乾隆也龙颜大悦。晚舟趁势进言,说玻璃工坊愿将“水银镜”所得利润的三成,捐作“河工基金”,专用于黄河、永定河等险工段的维护。
乾隆当场准奏,并随口提了句:“你这捐银,倒让朕想起‘议罪银’的事——若那些犯事官员罚银,也能如此专用,倒不失为良法。”
时机成熟了。
三日后,乾隆在乾清门召见军机大臣、六部九卿,专议“议罪银”之事。刘墉再次激烈反对,但这一次,乾隆没再留中,而是当廷颁旨:
“议罪银章程,准予试行。着设‘议罪银专司’,由都察院、户部、内务府共管。所得银两,专项用于河工、赈灾、育婴等公益之事,账目公开,准民间士绅监督。凡贪腐官员,除罪大恶极者依律严惩外,余者可酌情以罚银代刑,但须具结悔过,若再犯则加倍惩处。试行期三年,若有弊端,即时废止。”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刘墉当庭长跪不起,老泪纵横:“皇上!此例一开,贪腐必将横行啊皇上!”
乾隆拂袖而去。
晚舟站在群臣中,看着刘墉颤抖的背影,心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凉的清醒。她知道,这道口子一开,未来会有无数人钻空子,会有无数脏银借着“议罪银”的名目洗白。她会因此背上骂名,成为清流眼中的“奸佞”。
但她没有退路。
下了朝,她在午门外追上刘墉。老御史背影佝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刘大人。”她拱手。
刘墉停步,转身看她。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此刻满是血丝和疲惫。
“和大人有何指教?”语气冰冷。
“下官不敢。”晚舟垂眼,“只是……黄河今年汛情严峻,河南、山东多处堤坝年久失修。若无这笔‘议罪银’,朝廷恐怕拿不出钱来抢修。一旦决口,淹的是万千百姓。”
刘墉盯着她,良久,惨然一笑:“好,好一个‘为了百姓’。和珅,你记住今天的话。若将来这‘议罪银’成了贪官护身符,若有一两银子没用在百姓身上,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说完,转身蹒跚而去。
晚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暮夏的风吹过空旷的广场,带着远方隐约的雷声。
要下雨了。
她抬头望天,乌云正从西山那边层层推来。这场雨过后,北京城的暑气会稍退,但朝堂上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站在了风暴眼。
“和珅……”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然后转身,朝户部衙门走去。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账册,还有甘肃军饷的扯皮,还有无数等着她这个新晋“能臣”去解决的难题。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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