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暗潮

  七月的广州,热得连珠江的水汽都凝成了黏稠的雾。

  十三行街的议事厅里,十七家商行的东家或大掌柜围坐在长条桌旁,没人说话。桌上摊着一份刚刚誊抄完毕的联名奏折,墨迹还没全干,每一个签名都像刀刻般用力。

  “诸位都想清楚了?”坐在上首的是广利行的卢观恒,六十多岁,须发皆白,声音却洪亮如钟,“这折子一递,就是跟萨摩藩撕破脸。往后咱们的船过琉球,可就再没安稳日子了。”

  “卢翁,不是咱们要撕破脸。”同孚行的潘振承四十出头,说话带着闽南口音,“是萨摩藩先撕的。扣船、扣人、勒索一万两——今天是他‘澄明号’,明天就是你我的船。这口子不能开。”

  “潘兄说得是。”天宝行的梁经国接话,“但咱们毕竟是商人,跟藩国动武的事……”

  “不是动武,是讨个公道。”卢观恒敲了敲桌子,“折子里写得很清楚:萨摩藩在琉球设关征税,已违《康熙朝琉球册封使录》的旧例;扣押大清商人,更是藐视天朝。咱们不求朝廷出兵,只求皇上降旨申饬,令其放人、赔礼、撤关。”

  “萨摩藩会听?”有人小声问。

  “不听,就是抗旨。”潘振承冷笑,“到时候,朝廷自然有朝廷的办法。咱们要做的,就是把声势造起来——广东、福建、浙江,所有跑东洋线的商行,全部联署。我倒要看看,萨摩藩敢不敢跟整个大清的商帮为敌。”

  众人交换眼神。海商最重信誉,也最懂联合。这些年,他们没少受萨摩藩的气——过路费年年涨,检查越来越严,稍有不顺就扣货扣人。只是以前各扫门前雪,忍也就忍了。

  但这次不一样。“澄明号”的东家是谁,大家心知肚明。连内务府和大人的人都敢扣,萨摩藩的胃口,显然不止于商人。

  “我签。”梁经国第一个提笔,在折子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商号印章。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到一炷香时间,十七个签名,十七枚印章,密密麻麻铺满了折子的最后一页。

  卢观恒看着那些名字,深吸一口气:“好。这折子,我亲自送去总督衙门。另外——”他顿了顿,“咱们各家出点银子,凑个‘海商公会’,专门应付这类事。往后谁在海上受了欺负,公会出面交涉;哪家船被扣了,公会出钱赎人。如何?”

  “早该如此!”潘振承第一个赞成,“我出一万两。”

  “我出八千。”

  “五千。”

  ……

  议事厅外,一个不起眼的伙计听着里面的动静,悄悄退到巷子深处,在一家茶铺坐下,写了一张字条,塞进竹筒。半个时辰后,信鸽从茶铺后院起飞,向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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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北京,紫禁城西北角的咸安宫。

  这里是皇子皇孙读书的地方。十公主作为皇帝最宠爱的女儿,破例在此设了书房,由翰林院的学士轮流授课。今日讲课的是朱珪,嘉庆皇帝未来的老师,如今只是个五品侍读。

  课上的是《资治通鉴》,讲到“汉武征匈奴”一节。朱珪讲得深入浅出,十公主听得认真,不时提问。

  课毕,朱珪收拾书箱准备离开,十公主忽然道:“朱师傅留步。前日父皇赏了我一套《海国图志》,里面有些地方看不懂,想请教师傅。”

  朱珪一愣。《海国图志》是前朝利玛窦等人所绘,专讲海外诸国风土,宫中藏本极少,公主怎会有?

  但他没多问,只道:“公主请问。”

  十公主从书架上取下一册,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地图:“这里说,琉球国‘北接日本,南邻台湾,实东海之咽喉’。既是咽喉,为何我朝水师不去驻防?”

  朱珪心头微震。这话问得太深,不像十四岁女孩该问的。

  “公主,琉球虽为属国,但远在海外,驻军耗费巨大。且……”他斟酌词句,“且日本萨摩藩实际控制琉球已百余年,贸然驻军,恐起争端。”

  “可萨摩藩扣了大清的商人。”十公主抬眼看他,眼神清澈,“朱师傅,若你是朝廷重臣,会怎么办?”

  朱珪沉默良久,缓缓道:“臣会先礼后兵。遣使责问,令其放人;若不放,则禁绝贸易,断其财路;再不放……”他顿了顿,“则可调福建水师陈兵外海,以兵威促其就范。”

  “那为何现在不做?”

  “因为……”朱珪苦笑,“因为朝廷的重臣们,心思未必在这上面。”

  十公主若有所思,没再追问。朱珪告退时,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少女正低头看地图,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忽然想起前日听到的传闻:十公主近来常去养心殿,陪皇帝批阅奏折。虽然只是磨墨铺纸,但偶尔问起政事,皇帝竟会耐心解答。

  这可不是好兆头。朱珪心里想着,快步走出咸安宫。作为读书人,他最忌后宫干政,更忌皇子公主过问国事。但作为臣子,他无权置喙。

  走到宫门时,他撞见了晚舟。两人在朝堂上见过多次,但私下从无交集。

  “和大人。”朱珪拱手。

  “朱大人。”晚舟还礼,目光扫过他腋下夹着的书箱,“刚给公主讲完课?”

  “是。讲《资治通鉴》。”

  “公主聪慧,朱大人辛苦了。”晚舟笑了笑,“听说大人最近在整理前朝奏疏,要编一部《国朝名臣言行录》?”

  朱珪心头一紧。他确实在编这本书,但从未对外人说起。和珅如何得知?

  “只是闲暇时的一点爱好,不值一提。”

  “朱大人过谦了。”晚舟看着他,“我那里有些资料,或许对大人有用——是康熙朝几位水师将领的奏折抄本,关于台湾、琉球的海防论述。大人若有兴趣,我可让人送去府上。”

  朱珪沉吟片刻:“那就……多谢和大人了。”

  两人各自离去。走出很远,朱珪才回头,看着晚舟消失在宫道拐角的背影,眉头紧锁。

  送水师将领的奏折抄本?和珅想干什么?拉拢?试探?还是……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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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养心殿。

  乾隆看着广东总督送来的联名奏折,久久不语。折子写得很巧妙,字字句句都在“天朝体面”上做文章,但核心诉求只有一个:让萨摩藩放人,撤销在琉球的关卡。

  “你怎么看?”他问侍立一旁的傅恒。

  傅恒躬身:“回皇上,海商所言,虽有夸大之嫌,但萨摩藩确实跋扈。只是……为几个商人兴师问罪,似乎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乾隆抬眼,“傅恒,你可知这十七家商行,每年给内务府交多少税银?他们的船若都不敢出海,海关的岁入要少几成?”

  傅恒语塞。他当然知道,广东海关的税银,占全国海关的三成。而这些海商,是海关的根基。

  “那皇上的意思……”

  “拟旨。”乾隆放下奏折,“第一,敕谕琉球国王,责其约束境内藩属,即刻释放被扣商人,赔偿损失;第二,令福建水师提督,派战船十艘,赴琉球外海‘巡防’,以示天朝威严;第三……”他顿了顿,“传旨给两广总督,让他告诉那些海商,朝廷会给他们做主,但以后此类事务,须先报官府,不得私自联名上书——成何体统!”

  傅恒一一记下,心里却翻江倒海。皇帝这三条,看似强硬,实则留了余地——只让水师“巡防”,没说动武;只责琉球国王,没直接对萨摩藩下旨。这是典型的乾隆风格:既要面子,又不想真打。

  “还有一事。”乾隆忽然道,“和珅前几日奏请设‘北洋水师’,你怎么看?”

  傅恒心头警铃大作:“皇上,水师耗费巨大,且如今西北……”

  “朕知道西北要用钱。”乾隆打断他,“但海上的事,也不能不管。这样吧,先让和珅拟个章程,要花多少银子、造多少船、驻哪里,都写清楚。等西北战事平息,再议。”

  “皇上圣明。”

  退出养心殿,傅恒脸色阴沉。和珅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了。北洋水师?真让她搞成了,那还得了?

  他快步走回军机处,召来心腹:“给马彪传密令,让他在辽东加快动作。另外……查查和珅那些商号的底细,尤其是最近跟哪些官员有来往。”

  “是。”

  心腹退下后,傅恒走到窗前,看着宫墙外的天空。乌云正在聚集,一场雷雨将至。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乾隆第一次提拔和珅时,曾笑着对他说:“傅恒,你看这个和珅,像不像年轻时的你?”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皇帝那句话,或许别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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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底,琉球那霸港。

  刘五爷的船在黄昏时分靠岸。他换了身绸缎衣裳,扮成富商模样,带着四个精悍的伙计,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木箱,径直走向萨摩藩的衙门。

  岛津久雄这次没在门口迎接。刘五爷被带到二楼的会客室,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岛津才慢悠悠进来。

  “刘桑,久等了。”岛津坐下,端起茶盏,“听说你是从天津来的?这么远的路,辛苦。”

  “为朋友办事,不辛苦。”刘五爷让伙计打开木箱。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银锭,白花花的,在烛光下晃眼。

  岛津瞥了一眼:“一万两?”

  “一万两。”刘五爷推过一张银票,“这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汇票,在长崎、澳门、广州都可兑付。大人点点。”

  岛津没接汇票,反而笑了:“刘桑,你的朋友,面子不小啊,连英国人都请动了。”

  “江湖救急,各显神通罢了。”刘五爷面不改色,“钱到了,人该放了吧?”

  “不急。”岛津喝了口茶,“我最近听到一些风声,说广东的海商在联名告状,要朝廷出兵琉球。刘桑,你从北边来,可知道这事?”

  刘五爷心头一凛,脸上却笑:“海商们闹着玩的。生意人,谁愿意打仗?”

  “是吗?”岛津放下茶盏,“可我听说,朝廷已经下旨,要福建水师来琉球‘巡防’了。刘桑,你说这‘巡防’,是什么意思?”

  “天朝水师巡防属国海域,再正常不过。”刘五爷道,“大人多虑了。”

  岛津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起身:“人你可以带走。但替我带句话给你的朋友:琉球的事,大清管不了,也管不好。识相的,以后老老实实交过路费,大家相安无事。若真想动武……”他冷笑,“萨摩藩的武士,不是吃素的。”

  说罢,他挥挥手。两个武士押着两个学生进来。两人衣衫还算整洁,但面色苍白,眼神里带着惊惶。

  刘五爷检查一番,确认没受伤,才拱手:“多谢大人。话,我一定带到。”

  走出衙门时,天已全黑。港口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随波晃动。

  “五爷,现在怎么办?”一个伙计低声问。

  “上船,连夜走。”刘五爷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扑扑的木楼,“这地方,不能待了。”

  “那……那两个书生说的,萨摩藩的驻军情况……”

  “路上问。”刘五爷大步走向码头,“问清楚了,一字不落记下来。”

  船在夜色中离港。刘五爷站在船头,看着渐远的琉球岛。岛上点点灯火,像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他想起离京前,晚舟说的那句话:“知道对方的底牌,比打赢一仗更重要。”

  现在,底牌快要摸清了。但摸清之后呢?

  海风渐强,吹得船帆猎猎作响。刘五爷紧了紧衣襟,忽然觉得,这东海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冷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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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和府书房。

  晚舟收到了刘五爷的飞鸽传书,只有四个字:“人归,事成。”

  她长出一口气,把纸条烧掉。窗外,夏夜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陈渭轻手轻脚进来:“大人,朱珪大人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是感谢您赠书。”

  晚舟接过信,拆开。信写得很客气,除了致谢,还附了一篇文章,是朱珪写的《论海防疏》的草稿。文中引经据典,论证海防的重要性,最后写道:“今之海疆,犹古之塞防。塞防不固,胡马南下;海疆不靖,夷船东来。臣愚以为,当效汉武置楼船将军故事,专设水师,统归朝廷……”

  她看完,笑了。这个朱珪,果然聪明。收到她的水师资料,立刻写了这篇奏疏,既表明立场,又撇清了跟她的关系——这是公忠体国,不是结党营私。

  “把这篇文章抄录一份,明天递到通政司。”晚舟把信递给陈渭,“用匿名,但要让人知道是朱珪写的。”

  “明白。”

  陈渭退下后,晚舟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海图。手指从天津划到旅顺,从旅顺划到上海,从上海划到琉球。

  北洋水师,是时候提上日程了。但在此之前,她需要一场胜利,一场能让皇帝下定决心的胜利。

  她的目光落在琉球旁边的一个小岛上,那是宫古岛,萨摩藩在琉球群岛最南端的据点。

  如果能在这里做点文章……

  她摇摇头,收起了这个危险的念头。现在还不到时候。

  但快了。她能感觉到,东海上的暗潮,正在汇聚成浪。而她要做的,是在浪头打来时,站在最高的那艘船上。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她的脸。雷声随后而至,滚滚而来,仿佛千军万马的蹄声。

  暴风雨,就要来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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