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潮涌东南

  腊月十五,澳门议事厅内烟雾缭绕。

  葡萄牙总督费利克斯·卡斯特罗狠狠掐灭雪茄,对着满屋子洋商挥舞手中的抗议信抄本:“先生们,看清楚!清国水师不仅扣押了费尔南多的船,还没收了船上所有货物——包括那批准备运往日本的生丝!这不仅仅是葡萄牙的事,这是在挑战所有在远东贸易的欧洲国家!”

  长桌前坐着七八个洋商,有英国人、法国人、荷兰人,还有两个美国新面孔。英国东印度公司代表乔治·斯汤顿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烟灰:“总督阁下,费尔南多自己违规在先。私运火炮、夹带鸦片,还先开炮——按任何国家的法律,这都是重罪。”

  “但那是六门旧式铜炮!值不了几个钱!”卡斯特罗涨红了脸,“而他们扣下的生丝价值五万银元!还有象牙、香料……这分明是借题发挥!”

  “借题发挥?”法国商代表皮埃尔冷笑,“卡斯特罗,你们葡萄牙人在澳门偷偷扩建炮台、私藏火药,真当清国官府不知道?那位和大人早就盯上你们了。”

  议事厅安静了一瞬。

  荷兰代表范德维尔打破沉默:“诸位,争吵无益。问题是,清国这次的态度为什么如此强硬?过去百年,我们和清国官员打交道,无非是银子开路。现在这位和大人,似乎不吃这套。”

  “因为她在建水师。”斯汤顿淡淡道,“你们没看见珠江口那些新船吗?虽然比不上皇家海军的战舰,但在远东海域已经算得上威胁。她需要立威,而费尔南多撞到了枪口上。”

  “那我们怎么办?”一个美国年轻商人问道,“难道任由清国这样打压贸易?”

  斯汤顿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可以望见澳门港,几艘悬挂米字旗的英国商船正在卸货。

  “清国有句老话:杀鸡儆猴。”他转过身,“费尔南多是那只鸡,我们这些‘猴’该想想,是要一起叫嚷,还是……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联合施压,但要讲究策略。”斯汤顿走回桌前,“第一,我们联名向两广总督递交正式抗议,强调贸易自由、财产权——用他们能听懂的道理。第二,派人去北京,找那些反对和珅的官员,给他们提供‘弹药’。第三……”

  他顿了顿:“我收到消息,和珅正在全力筹建水师,但缺钱、缺工匠、缺时间。如果这时候,有一些‘意外’发生呢?”

  卡斯特罗眼睛一亮:“你是说……”

  “船厂火灾,工匠被挖,材料延误……”斯汤顿重新点燃雪茄,“不必我们动手。清国官场腐败,只要给对的人足够的银子,他们会帮我们制造麻烦。”

  皮埃尔皱眉:“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万一被查出来……”

  “查出来又如何?”斯汤顿吐出一口烟圈,“清国官员最擅长的就是互相包庇、推诿扯皮。等他们查清楚,水师建设的黄金时间已经过了。明年我们的使团一到,看到的是半成品的水师,谈判桌上就更有底气。”

  众人交换眼神,陆续点头。

  范德维尔最后补充:“我建议,除了暗中使绊,明面上我们也要做点什么。比如……组织一次‘联合舰队巡航’,在珠江口外展示一下各国商船——当然,是和平的、友好的巡航,让清国水师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海上力量。”

  “好主意!”卡斯特罗兴奋道,“我出三艘船!”

  “英国东印度公司可以出五艘。”斯汤顿说,“不过要记住,只是巡航,不要挑衅。我们要传递的信息是:贸易需要和平,而和平需要……互相尊重。”

  “互相尊重”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议事结束,洋商们陆续离开。斯汤顿独自留在厅内,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信是伦敦总部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马戛尔尼使团推迟至明年秋季。此期间,尽一切手段削弱清国海防建设。”

  他烧掉密信,灰烬落入烟灰缸。

  窗外,夕阳把海面染成血色。

  ---

  腊月十八,北京。

  晚舟收到林保的第二封密报,详细列出了“圣若瑟号”的货物清单和船员口供。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陈渭侍立一旁,低声道:“大人,林游击审出些不寻常的东西。那六门铜炮的买家……不是日本人。”

  “是谁?”

  “船员交代,是一个会说葡萄牙语的清国人,付的是金条,要求把炮运到泉州外海某个小岛。”陈渭顿了顿,“林游击派人去查了,那岛上最近有人活动痕迹,还有新建的简易码头。”

  晚舟心头一凛:“海匪?”

  “不像普通海匪。”陈渭递上一张草图,“这是根据船员描述画的买家相貌——四十来岁,面白无须,左手缺一根小指。”

  晚舟盯着草图,脑海中飞快搜索。面白无须……太监?不对,太监不会在宫外活动。缺小指……江湖帮派的惩罚?还是工伤?

  “让林保继续查,一定要揪出这个人。”她放下草图,“另外,澳门那边有什么动静?”

  “各国洋商联名向两广总督递交了抗议书,长麟大人压着没批。不过……”陈渭犹豫了一下,“咱们在澳门的眼线说,最近洋商们走动频繁,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斯汤顿和葡萄牙总督密谈了三次。”

  “斯汤顿……”晚舟记得这个名字。历史上,此人是马戛尔尼使团的副使,精通中文,熟悉清国官场。现在使团未到,他却在澳门活跃,绝非好事。

  “还有,天津船厂出了点事。”陈渭声音更低,“昨夜两个工匠在工棚喝酒,打翻油灯引发火灾,烧掉了半仓库的木料。虽然救得及时,但耽误了‘镇海号’的工期。”

  “喝酒?工棚严禁饮酒,哪来的酒?”

  “说是从外面买的。但看守说,最近总有陌生人在船厂外转悠,还向工匠兜售廉价烧酒。”

  晚舟眼神冷了下来:“这是有人故意捣乱。传令各船厂,加强守卫,工匠一律住厂,不得随意外出。再有兜售酒水者,直接抓送官府。”

  “是。”

  陈渭退下后,晚舟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澳门划到天津,再划到上海、宁波、福州。地图上标注着六个船厂的位置,像六颗钉子,钉在大清的海岸线上。

  但这六颗钉子,正被人暗中摇晃。

  洋商的联合施压,船厂的“意外”事故,还有那个神秘的铜炮买家……这一切,不是巧合。

  她铺开纸笔,给各省水师将领写密令:

  “年关将近,海防尤需警惕。各水师加强巡查,凡外船靠近海岸,一律严查。船厂、炮厂增派守卫,工匠名册每日核对。遇可疑人事,即刻密报。”

  写完,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另,若遇西洋船队‘联合巡航’,可派船伴航监视,但不许先开炮。记录其船型、炮数、航速,详报。”

  她要看看,这些洋人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刚封好密令,门外传来通报:“和大人,十五阿哥到访。”

  永琰来得突然,连朝服都未换,一身常服,面色凝重。

  “殿下,出什么事了?”

  “和大人,你看看这个。”永琰递上一份奏折抄本。

  晚舟接过,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钱沣领衔,十三名御史联名的弹劾奏折。这一次,罪名更重:

  “和珅借水师之名,行敛财之实,致东南民怨沸腾;纵容下属滥杀外夷,破坏邦谊;更兼私设船厂,暗蓄工匠,其心叵测。请皇上罢和珅所有差事,交部严议。”

  奏折最后,还附了一份“东南商民联名状”,据说有数百人签名,控诉水师筹款“强征暴敛”。

  晚舟看完,反而平静了:“殿下,这份联名状,是从何而来?”

  “钱沣说是福建、广东士绅所递。”永琰盯着她,“和大人,真有强征暴敛之事?”

  “殿下可愿随臣去个地方?”晚舟忽然问。

  “去哪?”

  “天津船厂。”

  ---

  腊月二十,天津大沽口船厂。

  虽然已近岁末,船厂里依然热火朝天。三艘战船同时建造,锯木声、锤打声、号子声不绝于耳。工匠们穿着单衣,在寒风中挥汗如雨。

  永琰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巨大的船体骨架已成形,像匍匐在海边的巨兽。工匠们如同蚂蚁,在骨架上攀爬作业。

  “殿下请看。”晚舟指着一个老工匠,“那是张师傅,三代造船,原本在福州官厂。臣把他请来,月俸二十两,管吃管住。他三个儿子都在船厂做学徒,每月也能拿五两。”

  她又指着一群正在搬运木料的年轻人:“那些是本地渔民子弟,水师招募的水手,白天在船厂干活学手艺,晚上学操炮、学旗语。每月饷银八两,若出海另有补贴。”

  永琰默然看着。这些人虽然辛苦,但脸上没有怨气,反而有种专注的光彩。

  “殿下知道他们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晚舟声音平静,“张师傅在福州官厂,月俸只有五两,还常被克扣。渔民出海打渔,要看天吃饭,还要防海盗。现在,他们有稳定的收入,有手艺,有盼头。”

  她转身面对永琰:“至于所谓的‘强征暴敛’——水师筹款,臣确实向商贾借了银子,但立有字据,年息三分,以海关税收担保。福建巨商林永裕,因造船需要木料,主动借款五万两,现已成船厂股东,年终可分红利。这叫强征吗?”

  永琰沉默良久:“那联名状……”

  “殿下可曾查过那些签名?”晚舟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臣让人查的。四百二十七个签名中,有三百零四人是各地官吏、士绅的亲友,真正经商者不足百人。而这百人里,有八十七人的生意与澳门葡商、英国东印度公司有往来。”

  她看着永琰,一字一句:“殿下,这根本不是‘民怨’,这是有人不想让大清有水师。”

  寒风呼啸,卷起船厂的木屑。

  永琰站在巨大的船体阴影下,许久,缓缓道:“和大人,本阿哥信你。但这朝堂之争,光有道理不够。钱沣他们这次有备而来,联名状只是开始。”

  “臣知道。”晚舟望向海面,“但他们忘了,水师不是臣一个人的事,是关系海疆安危、国运兴衰的事。船在这里,炮在这里,成千上万的工匠水兵在这里。这不是几道奏折就能抹杀的。”

  海鸥在港口盘旋,鸣叫声凄厉。

  像预警。

  也像誓言。

  永琰深吸一口气:“和大人,需要本阿哥做什么?”

  “殿下只需做一件事。”晚舟转身,郑重行礼,“明年开春,请殿下奏请皇上,亲临天津阅兵。让皇上亲眼看看,他拨的银子,养出的是一支什么样的水师。”

  “好。”永琰点头,“本阿哥答应你。”

  夕阳西下,船厂的灯火渐次亮起。

  工匠们开始轮班吃饭。大锅里炖着猪肉白菜,馒头堆成小山。人们围坐在一起,说笑吃饭,热气腾腾。

  永琰看着这一幕,忽然道:“和大人,你说这些人,知道他们在为什么造船吗?”

  “现在可能不知道。”晚舟轻声道,“但总有一天,当他们的子孙站在海边,看着大清的旗帜在远洋飘扬,会明白的。”

  海风更急了。

  浪拍打着堤岸,一声声,像鼓点。

  像这个古老帝国,在新时代门槛前,

  沉重而倔强的心跳。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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