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内鬼现形

  回到和府时,天已大亮。

  刘全在门口迎候,见晚舟脸色阴沉,小心翼翼道:“老爷,老赵他……今日告假,说是老家侄子成亲。”

  “老家侄子?”晚舟冷笑,“他侄子不是在山西当差吗?怎么突然成亲了?”

  刘全一愣:“这……老奴不知。”

  “带路,去他住处。”

  老赵住在和府后巷的一处小院,独门独户,是晚舟念他年老特赐的住处。院门虚掩,推门进去,院里静悄悄,只有几只麻雀在啄食。

  陈渭带人迅速搜查。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炕上被褥整齐,桌上茶具洗净,一切如常。

  “大人,没有异常。”陈渭低声道。

  晚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旧木箱上。箱子没锁,她打开——里面是些旧衣物,最上面是件洗得发白的太监袍。

  她拿起袍子,抖开。袍子内襟处,有个用丝线绣的小小印记:一只鹰,抓着齿轮。

  齿轮!又是这个符号!

  “搜仔细。”晚舟声音发冷,“地板、墙壁、炕洞,每一寸都不要放过。”

  众人分头搜查。半柱香后,一个护卫在炕沿下发现一处松动,撬开木板,里面是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本账册,几封密信,还有……一支火铳。

  晚舟翻开账册,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银钱往来:某年某月某日,收泉州陈记商号银五百两;某年某月某日,收澳门某洋行银三百两;某年某月某日,支给山西某军械匠银二百两……

  时间跨度长达八年,总额超过三万两。

  密信是用暗语写的,但晚舟能看懂大概。其中一封是腊月写的:“三月初五,泰安事成。闽海通商之利,当如约。”落款只有一个字:鹰。

  另一封是正月的:“福建水师提督行程已探明,可动手。”落款相同。

  还有一封,是三天前写的:“阅兵在即,最后一击。事成,许你脱身,海外安度余生。”

  晚舟握信的手微微发抖。八年,这个老赵在她身边潜伏了八年!而她竟毫无察觉!

  “大人!”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是派去追查的护卫,“老赵……找到了!”

  “在哪儿?”

  “在……在煤山,万春亭。上吊了。”

  晚舟心头一沉:“什么时候?”

  “约莫一个时辰前。看守煤山的太监发现的,尸体还是温的。”

  一个时辰前,正是她进宫面圣的时候。老赵知道事情败露,选择了自尽。

  “带我去看。”

  煤山万春亭,老赵的尸体已被解下,平放在亭中石板上。他穿着那件洗白的太监袍,面色青紫,舌头微吐,确是自缢状。

  晚舟蹲下,仔细查看。脖颈处有勒痕,但……不止一道。一道深,一道浅。深的在前,浅的在后。

  “他是先被人勒晕,再吊上去的。”陈渭低声道,“伪装自缢。”

  晚舟点头。她掀开老赵的衣袖,手臂上有几处旧伤疤,像是……拷打留下的。

  “他以前受过刑?”

  “查过了。”陈渭递上一份档案,“老赵本名赵德顺,原是内务府慎刑司的太监。乾隆三十五年,因‘私传宫闱秘事’被杖责一百,革去职司,发往浣衣局。三十七年,您把他要了出来。”

  乾隆三十五年……那是十三年前。那时她还没穿越,真正的和珅应该刚入宫不久。

  “私传宫闱秘事?”晚舟皱眉,“传了什么?”

  “档案没写。但属下打听到,当时牵涉到……废太子永璜。”

  废太子永璜!乾隆长子,乾隆三十年因“狂疾”被废,圈禁至死。

  晚舟心头狂跳。若老赵与废太子有关,那这潭水就太深了。

  “还有,”陈渭声音更低,“属下查了老赵在慎刑司时的上司——是当时的副总管太监,姓王。这个王太监……后来去了十五阿哥的毓庆宫当差。”

  毓庆宫!永琰的居所!

  晚舟站起身,望着山下紫禁城层层叠叠的殿宇。晨雾未散,宫阙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陈渭,你记住,”她缓缓道,“今日所见所查,到此为止。老赵是‘畏罪自尽’,账册、密信、火铳,全部封存,不上报。”

  “大人,这……”

  “听我的。”晚舟转身,“现在还不是掀盖子的时候。幕后之人能把手伸到毓庆宫,能潜伏八年,绝不是我们能对付的。先稳住,等阅兵之后。”

  “是。”

  “还有,”她顿了顿,“暗中查查那个王太监。看他现在何处,与谁往来。但一定要小心,不能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下山路上,晨雾渐散。北京城在朝阳中苏醒,车马行人,市井喧嚣,一切如常。

  但晚舟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已汹涌成旋涡。

  回到和府,冯霁雯已在书房等候。她眼圈发红,显然听说了什么。

  “老爷,老赵他……”

  “死了。”晚舟坐下,疲惫地揉着太阳穴,“霁雯,咱们府里……可能还有他的人。”

  冯霁雯捂住嘴,眼泪掉下来:“怎么会……老赵跟了咱们十几年,一直忠心耿耿……”

  “忠心?”晚舟苦笑,“也许从一开始,就是演戏。”

  她想起这些年,老赵的殷勤周到,想起他对丰绅殷德的疼爱,想起他常说的那句话:“老爷对奴才恩重如山,奴才这辈子都报答不完。”

  原来,都是假的。

  “那德儿……”冯霁雯忽然想起什么,脸色煞白,“德儿小时候,常跟着老赵玩……”

  晚舟心头一紧:“刘全!”

  刘全慌忙进来。

  “去书院,把少爷接回来。就说……就说我病了,想见他。”

  “是,老奴这就去。”

  刘全退下后,冯霁雯握住晚舟的手,手冰凉:“老爷,咱们该怎么办?”

  “别怕。”晚舟反握住她的手,“他们不敢明着来。只要阅兵顺利,只要水师建成,他们就动不了我。”

  “那阅兵之后呢?”

  晚舟沉默。阅兵之后,若她功成,可能鸟尽弓藏;若她失败,可能万劫不复。无论哪种,都不安全。

  “霁雯,”她忽然道,“若有一日,我要离开京城,你会跟我走吗?”

  “会。”冯霁雯毫不犹豫,“老爷去哪,妾身就去哪。德儿也是。”

  “哪怕……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晚舟将她搂入怀中,眼眶发热。穿越这些年,她一直扮演着和珅,算计着得失,几乎忘了自己也曾是个普通人,也曾渴望寻常的温暖。

  而现在,这份温暖,是她唯一的支撑。

  午时,丰绅殷德被接回府。少年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父母神色凝重,也安静下来。

  “阿玛,您身体不适?”他小心地问。

  “无事,就是想你了。”晚舟拉过儿子,仔细打量,“德儿,在书院可好?可有人为难你?”

  “没有。同窗们都很好,师傅也器重儿子。”丰绅殷德顿了顿,“只是……前几日有个同窗问儿子,说阿玛建水师花了那么多银子,是不是贪墨了。儿子与他争辩,差点打起来。”

  晚舟心中一痛:“以后莫要与人争辩。有人问,你就说‘朝廷大事,非我等能议’。保护好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儿子知道了。”丰绅殷德犹豫道,“阿玛,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晚舟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忽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十二岁的少年,本不该承受这些。

  “德儿,”她轻声道,“阿玛做的一些事,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他们可能会说阿玛的坏话,甚至……做更坏的事。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照顾好你额娘。”

  丰绅殷德眼中闪过惊慌,但很快镇定下来:“儿子明白。阿玛放心,儿子会保护好额娘。”

  这话从一个孩子口中说出,格外让人心酸。

  晚舟将儿子搂入怀中,久久不语。

  午后,永琰果然大张旗鼓摆驾西山。仪仗绵延数里,京营精兵护卫,引得全城百姓围观。

  晚舟在府中收到消息,同时收到的,还有几条密报:

  一、泉州陈永华的商船突然全部返港,暂停出海。

  二、澳门葡萄牙总督派特使前往广州,要求见两广总督。

  三、内务府几个管事太监,今日同时告假。

  鱼,开始动了。

  “大人,”陈渭低声道,“西山那边,果然有异动——仪仗出城后,有几个人悄悄离队,往天津方向去了。”

  “多少人?什么装扮?”

  “六人,百姓打扮,但步伐整齐,像是行伍出身。”

  “盯住他们。看他们在天津与谁接触,做什么。”

  “是。”

  晚舟走到窗前。春日午后,阳光和煦,院中杏花盛开,粉白一片。

  很美。

  但她无心欣赏。

  三日期限,还剩最后一天。

  明天此时,若给不出交代,她这个内务府大臣、水师督办,就做到头了。

  而更可怕的是,若找不出真凶,英使可能借机发难,甚至引发战争。

  她必须赢。

  不仅为自己,为这个家,

  更为这个她努力了十年,

  试图改变的,

  古老帝国。

  敲门声响起,刘全来报:“老爷,刘墉大人到访。”

  晚舟整理衣冠,出迎。

  刘墉一身便服,神色从容,像是来串门闲聊。

  两人在书房落座,屏退左右。

  “和大人,老夫听说老赵的事了。”刘墉开门见山。

  消息真快。晚舟不动声色:“刘大人消息灵通。”

  “宫里没有秘密。”刘墉捻须,“老夫还听说,老赵与废太子有关,他当年的上司,现在在毓庆宫当差。”

  晚舟心头一紧:“刘大人到底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刘墉看着她,“不该知道的……也能猜到几分。和大人,老夫今日来,是想问你一句话——你还想查下去吗?”

  “刘大人何意?”

  “意思很明白。”刘墉正色道,“若你继续查,可能揭开惊天秘密,但你自己也可能粉身碎骨。若你到此为止,以老赵为替罪羊,给英使一个交代,此事就算过去。”

  晚舟沉默。

  刘墉继续道:“老夫知道,你不甘心。但你要想清楚——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有些人,惹上了,比没惹上更危险。”

  “刘大人是劝我收手?”

  “是劝你……权衡利弊。”刘墉起身,走到窗前,“和大人,你今年五十了,不是二十岁。二十岁可以一往无前,五十岁……该知道进退。”

  他看着院中杏花:“你看这花,开得正好。可过不了几天,风一吹,雨一打,就落了。人也是一样。该盛开时盛开,该凋零时凋零,强求不得。”

  晚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刘大人,若换做您,会如何选择?”

  刘墉转身,笑了:“老夫?老夫会选择……装糊涂。有些事,糊涂比明白好;有些人,远着比近着安全。”

  他走到晚舟面前,压低声音:“和大人,老夫最后说一句——明日给英使的交代,就说是‘白莲教余孽勾结贪官所为’。老赵是贪官,已畏罪自尽。此案,到此为止。”

  “那真凶……”

  “真凶永远在暗处。”刘墉拍拍她的肩,“你能做的,是守好明处的规矩。至于暗处的……交给时间,交给天意。”

  说完,他转身离去。

  晚舟独坐书房,久久不动。

  窗外的杏花,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很美,

  但也脆弱。

  她想起丰绅殷德清澈的眼睛,

  想起冯霁雯温暖的双手,

  想起天津港那些战船,

  想起那些在寒风中赶工的工匠,

  想起那些期盼海疆安宁的百姓……

  然后,她做了决定。

  铺纸,研墨,提笔。

  她开始写一份奏折——不是给乾隆的,是给永琰的密折。

  折子里,她将真相和盘托出:老赵的潜伏、齿轮符号、福建走私集团、可能牵扯的宫廷势力……但她请求,暂不公开,以老赵为替罪羊结案。

  折子最后,她写道:

  “臣知此事牵连甚广,若深究,恐朝野震动,外患乘隙。故请殿下暂压,待阅兵之后,海防稳固,再图肃清。臣愿一肩承担‘查案不力’之罪,但求殿下……护我水师,护我海疆。”

  写罢,她封好密折,唤来陈渭:“送去毓庆宫,务必亲手交到十五阿哥手中。”

  “大人,这……”

  “去吧。”

  陈渭退下后,晚舟走到院中。

  杏花飘落,如雪如雨。

  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

  粉白,柔软,

  轻轻一握,便碎了。

  像这世间的许多事,

  许多情,

  许多人。

  但有些事,

  必须做。

  有些人,

  必须护。

  哪怕粉身碎骨。

  她仰头,望向湛蓝的天空。

  倒计时:最后一天。

  明天,

  一切将见分晓。

  而她,

  已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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