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7日,凌晨。
天还没亮,远处的山脊只有一抹鱼肚白的微光。伊斯特万就被一阵粗鲁的吆喝声、木头的碰撞声和隐约的哭泣声吵醒。
他昨晚躺在彼得提供的“舒适单间”,其实就是一间堆了点干草、有扇结实橡木门、却没有窗户的漆黑储藏室里,门外还有专门的守卫“保护”。
睡得并不踏实,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还没眯多久,就被吵醒,此刻是满心烦躁的起床气。
“什么鬼动静?这些泥腿子在搞什么东西?”他警惕地翻身起来,推开了木门。
借着外面几支火把的光亮,他看到了一幅忙碌的景象: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三十几个穿着陈旧皮甲、锁子甲上满是锈迹和破洞的“士兵”,正挥舞着木棍或鞭子,驱赶着近百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少在干活。
有人在劈柴,声音沉闷;有人在搬运石头,步履蹒跚;
几个妇女在巨大的铁锅边搅拌着什么,蒸汽混着清晨的寒气,模糊了她们麻木的脸。
“快!动作快!天亮了就得把栅栏东边加固好!偷懒的今天没饭吃!”
一个满脸横肉、一张大嘴的“头目”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刺耳。
伊斯特万看了眼天色,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这天还没亮吧?这帮泥腿子是铁打的不用睡觉?
老修士马丁端着一碗热水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疲惫。
“托思先生,吵醒您了?真是抱歉。我们营地日常作息比较早。”
面对伊斯特万这样的毒蛇,普通人和他相处难免露出破绽,还是老修士马丁这样的人才能滴水不漏。
“日常?马丁修士,现在是什么时间?我看着离天亮还有好一阵子呢!”伊斯特万指了指东方天边。
马丁叹了口气,画了个十字,低声道:“我们这里没有钟楼,也没有沙漏。通常是以公鸡打鸣作为起床号令。只是……唉,最近粮食紧张,为了多干点活,彼得大人他们……想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伊斯特万好奇。
“他们发现,如果在半夜,派人学公鸡叫得特别响亮,笼子里那些真正的公鸡也会被引得跟着打鸣。下面干活的这些人……大多不懂,听到鸡叫,就以为天快亮了,该起来了。”
马丁的声音充满了不忍,“可以多干好久呢。”
伊斯特万:“……”
他心中瞬间涌起一阵荒谬感和鄙夷。这帮乡巴佬泥腿子头子还真是把平民玩出花来了!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在他侍奉过的那些真正大贵族眼里简直上不了台面,但在这穷乡僻壤,倒也算是一种“黑色智慧”。
他一边鄙夷,一边又暗暗记下:管理粗野,效率可能低下,依赖欺骗手段维持劳力,可见物资和人力都捉襟见肘。
好不容易挨到天色蒙蒙亮,开饭的声音响起,一块破铁片在中央广场敲响。
空地上排起了长队。伊斯特万被马丁引到“军官用餐区”,其实就是几块木头搭的桌子。
他看到所谓的“士兵”们领到的是黑乎乎、看起来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面包,而后面那些干活的平民,只能分到一小勺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汤,以及可怜巴巴的几颗看不出是什么的野果或根茎。
“托思先生,请用。”
老马丁客气的给他也端来一块黑面包和一碗同样清澈的“汤”,还有一小撮盐。
“营地粮食确实不多了,让您见笑。”
伊斯特万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咆哮:就这?盟友的待遇呢?贵族的礼仪呢?
他拿起黑面包,入手沉甸甸,粗糙硌手。他尝试着咬了一口……
“嘎嘣!”
不是面包脆,是他的牙差点被崩到!
他强忍着没吐出来,感觉嘴里混进了绝对不是麦子的东西,细小的砂砾?还有……木屑?
上帝啊,他们在面包里掺了沙子和木头渣子!
我伊斯特万.托思,匈牙利的宫廷贵族、假银币的制造者、斯卡里茨的毁灭者、冯波尔高伯爵的密友、吉吉国王的狗腿子何曾吃过这种苦!
“怎么了,托思先生,你吃不惯吗?这种分量十足,还能增加饱腹感的面包口感是差了点。”
老马丁关切的递过去一碗汤。
伊斯特万连忙用汤漱了漱口。心中暗骂,为了增加重量和饱腹感?这帮人穷疯了吗?!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吃食物,而是在咀嚼一种新型的刑具。
还有那碗“汤”,除了咸味和一点诡异的野菜味,几乎就是热水。
他艰难地、小口地“享用”着这顿早餐,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心里对彼得营地的“虚弱”评估又下调了几个等级:
粮食极度短缺,士兵待遇极差,黑面包还掺假!
平民在饥饿边缘。所谓的军事化管理,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压榨。
饭后,彼得亲自来送他离开,脸上带着熬夜般的疲惫和强撑的豪气。
“伊斯特万,我的兄弟。”
彼得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眼神中充满了对“盟友”的期盼和隐藏的焦虑。
“你回去后,务必向杰士卡队长转达我的敬意和结盟的决心。另外……”
他凑近一点,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也看到了,我们这里确实困难。铠甲,十副,不,五副完整的锁子甲或皮甲就好!粮食,如果能运进来一车麦子,那更是帮了大忙!你一定有能力为我们‘获取’支持,不是吗?”
伊斯特万看着彼得眼中那抹“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倔强和期待,心中简直乐开了花。
果然是个虚张声势的愣头青!自身难保了还想试探盟友的诚意和实力?也好,正好借此机会把精锐送进来!
他立刻换上感同身受又义薄云天的表情:“彼得大人,您放心!我完全理解!五副铠甲?不,我给你十副!一车粮食,不,两车!”
“太好了!”
彼得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切小心!我的朋友,我等你送来的好消息!”
两人再次“深情”对视,各自心中都为自己的表演和算计打了一百分。
伊斯特万满意地离开了这个在他眼中管理混乱、物资匮乏、士气可疑、全靠险要地势和首领一点小聪明硬撑的难民营。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去向那位狂妄的少主,献上这份珍贵的敌情分析和那条妙计了。
半天后,中午时分。
特罗斯基城堡的大厅里,少主扬·冯·波尔高穿着一身崭新的镀银铠甲,歪坐在主位上,听着下方两位骑士、五个村庄治安官和三个佣兵团头目的议论,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他旁边站着面色阴沉的城堡总管乌尔里希。
当卫兵通报“伊斯特万·托思先生归来求见”时,少主扬了扬下巴:“让他进来。看看我父亲派来的‘聪明人’,到底弄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没有。”
伊斯特万风尘仆仆但精神奕奕地走进大厅,向少主行礼,向其他人打招呼,姿态恭敬而不卑微。
“托思,听说你独自深入那个贼窝了?怎么样,吓破胆没有?”
少主毫无礼貌的调笑着问道。
伊斯特万微微一笑,不卑不亢:“为少主效力,纵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何况,那也并非龙潭虎穴,而是一个徒有其表的马蜂窝。”
“哦?”
少主来了兴趣,坐直了身体,“仔细说说。”
伊斯特万清了清嗓子,开始用那种自信满满、略带夸张的语调讲述他的见闻,就像在说一个有趣的冒险故事:
“尊敬的少主,各位先生,请允许我描述一下那个所谓的‘红狮鹫营地’。他们的首领,那个叫彼得的年轻人。”
他模仿着彼得强装镇定的样子,“有点小聪明,但更多的是自以为是的莽撞。我向他讲述少主将征召五百名士兵围剿他时,他手指都在发抖。”伊斯特万优雅地演示了一下颤抖,笑道:“却偏要摆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可笑至极。”
外地来的佣兵团头目发出哄笑。塞米爵士和内巴科夫爵士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五个村庄的治安官,特别是见过彼得的治安官脸上却充满怀疑。
“其次,那根本不是一个军营,而是一个乱哄哄的难民营!天还没亮,鸡都没叫!他们就用‘半夜鸡叫’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把平民赶起来干活!”伊斯特万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奴隶”式的管理,听得塞米爵士和内巴科夫爵士啧啧称奇,既鄙夷又觉得有点“创意”。
“他们的士兵呢?”
少主问出关键问题。
伊斯特万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那些士兵铠甲破旧不堪,锈迹斑斑。吃的更是惨不忍睹!我‘有幸’品尝了他们的军官伙食,一块能崩掉牙的黑面包,里面掺了沙子和木屑!一碗跟清水差不多的‘汤’!就这,那些普通平民只能喝几口稀汤!老修士亲口对我诉苦,粮食快见底了。”
大厅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他们想象着那种食物和场景,既觉得恶心又感到无比的优越感。
“所以,”伊斯特万总结道,语气斩钉截铁,“彼得营地,外强中干,虚张声势。其战力,依我看来,连一百名装备整齐的征召兵都不如。他们唯一依仗的,就是那片森林和营地的地势确实险要,易守难攻。如果强攻,他们缩在工事后面扔石头放冷箭,我们确实会付出不必要的伤亡。”
众人听得眼睛发亮,这正是他们想听的,敌人很弱,地形麻烦,但他们可以通过“智取”以最小代价取胜。
“那么,你的建议是?”少主沉声问道。
伊斯特万提高声量,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红发彼得想用险要地形消耗,那我们偏不如他意,我的建议是,从内部攻破!”
他停顿一下,享受了一下众人聚焦的目光,继续道:“彼得向我卖惨,希望我这位‘盟友’能运送一批铠甲和粮食进去,以证明结盟的诚意和实力。
我们可以将计就计!以运送这些物资为名,组织一支‘平民运输队’。但里面,混入我们精选的二十名精锐战士!他们换上破旧衣服,伪装成被胁迫的民夫或投靠的流浪汉。”
他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这支队伍一旦进入彼得营地,以彼得目前缺人缺粮、又急于得到援助的心态,很可能不会仔细甄别,或者为了面子不好意思严查盟友的‘馈赠’。
只要他们进去,就能潜伏下来。届时,我们可以约定一个信号,或者由我在内部策应。里应外合,打开营门,或者制造混乱。
少主您的主力再趁机猛攻……那座所谓的险要营地,必将一鼓而下!”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赞同之声。
“妙啊!”
“让那些泥腿子尝尝被自己人背后捅刀子的滋味!”
“托思先生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国王陛下看重的人!”
连一脸阴沉的乌尔里希也微微颔首,觉得这个计划风险可控,收益可能很大。既能减少强攻的损失,又能快速解决麻烦,符合伯爵大人交代的尽快平息领内动荡的期望。
伊斯特万得意于自己将再次用“智慧”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即将立下奇功,巩固自己在匈牙利宫廷和波尔高家族眼中的价值。
“荒谬!”
少主扬·冯·波尔高的一声怒喝,将众人从喜悦中惊醒,都惊讶的看着那位斜靠在座位上的银铠少年。
扬·冯·波尔高很满意众人的目光,对下面的伊斯特万骂道:“上帝给了你一颗聪明的脑袋,而你却让它像猪一样思考!”
伊斯特万被骂的一愣,优雅的贵族姿态都差点没崩住。
少主继续输出:“既然你说彼得营地如此不堪。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强攻拿下?你以为我征召的五百领民,一百雇佣兵都是废物吗?”
“但是那恶魔峡谷的地形......”
伊斯特万还想争辩,却被少主打断。
“对别人而言难以攻破的地形,对我来说,只需轻轻抬手。”
波尔高的狂言,众人不信,却又没人敢顶撞他,因为获得伯爵授权的少主,就犹如伯爵亲临,连伊斯特万都无法违抗对方的权威。
众人只是无法理解,少主为什么拒绝这么好的一个计策。
众人想的是以最小代价取胜,但这偏偏是波尔高少主最不在乎的一点-----我费尽心思获得父亲的授权,征召五百民兵、雇佣一百德意志战士只是为了一场少数人就能完成的“智取”?
多死点人算什么!
大军拥簇,众星捧月,行走之间千人惊呼,才是他想要的“威风”!
雷霆出击,攻城拔寨,一路踏平,才是他想要的“胜利”!
单纯的“智取”小游戏,根本不符合他波尔高少主的气质!
波尔高少主扫视一圈,众人纷纷低头,这才志得意满的说道:“托思爵士,虽然你的建议很蠢,但是探听的情报很重要。请下去好好休息吧,我会向父亲写信讲述你的功劳。”
“是~”
伊斯特万憋屈的抚胸行礼,但胸里憋着一团火,这可不是他想要的功劳!
“大家也都下去准备,五天后我要兵发恶魔峡谷,彻底覆灭红发彼得这伙盗匪势力!”
在少主的强势决定下,众人纷纷行礼退下。
“内巴科夫爵士,你留一下。”
少主叫住了人群中一并退去的老爵士。
内巴科夫爵士细长脸,络腮胡,六十多岁模样,对外界纷争并不感兴趣,一直致力于修建自己的内巴科夫城堡。
这也是他最自豪的事儿,内巴科夫城堡建立在悬崖边缘,易守难攻,面积更是比塞米爵士的塞米堡大了五倍。
“您有什么吩咐?”
内巴科夫憨厚的问道。
少主低声道:“我觉得假装运送物资给彼得,实则暗藏精锐的计策不错。”
“可您不是否决了吗?”
“对啊,那是因为我不想这样的功劳被一个匈牙利人获得。而应该交给我领地的忠诚骑士。那个什么杰士卡佣兵不是就在你麾下效力吗?这件事就交给你来负责吧,物资我出,人手你来。等我率军攻打峡谷时,你们的人帮我夺取峡谷,但不要让太多人知道。”
少主狡黠的建议道。
“这,不太符合骑士的荣耀,不过若是少主的命令,我可以试试。”
内巴科夫犹豫了一下之后点头答应。
“很好,事成之后,我会返还你缴纳的税款,再支持你100格罗申修建城堡。”
“坚决为您效劳,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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