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依旧是个平常的日子。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已经成为陈末的麻醉剂,用以麻痹那份对庸常生活的绝望。
三天空荡荡的值守后,他的精神像一台过度运行的机器,每一处神经都隐隐约约感知到无声抗议的信号,却也和他本人一样,没有做出任何反抗。
他靠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眼皮沉重得如同焊上了铅块。
银行卡里的余额、下个季度的房租、如同轮回般的夜班……这些念头在他脑中盘旋,构成一个无解的闭环。
并非身体上的疲劳,而是精神上的无力,与惯性。
意识拖垮了身体
就在视线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刺耳的手机铃声如同手术刀般划破了寂静。
“陈医生!救命!我女儿……我女儿她……”
电话那头是之前一个病人李总的司机,姓赵,他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陈末猛地清醒,职业本能压倒了身体产生的异样,即刻沉声道。
“说清楚,什么症状?”
“不是病!是……是中了邪!”司机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请了鼎鼎大名的玄学大师张天师,法事做了一天一夜,我女儿她不但没好转,反而……反而身体开始变得有点……透明了!”
“……透明?”
陈末的眉头拧紧。
荒谬感扑面而来,他脑子顿了一下,好似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运转。
但司机话语里那种纯粹的恐惧不似作假。
“…………”
一段沉默过后,陈末给出了答复。
“地址发我。”
他随即准备动身,仿佛运筹帷幄。
可心里的话,却是另一幅景象。
‘反正呆在这也是浪费时间……’
并非是陈末真的有能力去医治这种症状,更多的是一种猎奇的心理,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当然,还有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已经不再认同的,那一丝丝幼稚的职业操守。
他抓起椅背上皱巴巴的白大褂,如同骑士披上残破的铠甲,快步进了城市的夜色里。
……
李家别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香火与恐慌混合的怪异气息。
客厅被布置成了法坛,烛火摇曳,符纸满地。
一位身着道袍、仙风鹤骨的老者——张天师,正手持桃木剑,脚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词。
他的额角渗出汗珠,显然已竭尽全力。
陈末来到这里的第一眼看到这场面,心里马上吐槽的却是——
‘李总对他司机这么好的吗?连自己客厅都给他用。’
而在法坛中央的软榻上,躺着司机的女儿,赵小雨。
十六岁的少女,此刻紧闭双眼,面容安详得诡异。
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她身体的轮廓确实在缓缓地变模糊、稀薄,仿佛正在从这个世界被缓缓“擦除”。
李总的司机看到陈末,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臂:“陈医生!你来了!张天师说小雨是被‘书仙’缠上了,是好事,是仙缘!可这……这哪里像仙缘啊!”
那张天师闻言,冷哼一声,语气倨傲:“凡夫俗子,肉眼凡胎,岂能窥见天机?此女灵光透顶,被叙事之灵选中,即将脱去凡胎,化身书中仙姝,乃是几世修来的造化!等我做好法事,留下些缘分,对你我都好!”
陈末没有理会这场争论。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赵小雨身上。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姑且不论什么年代了还谈神啊、魔啊什么的。
他抛开所有玄学的干扰,纯粹以一名医生的视角去观察:没有发热,没有抽搐,生命体征平稳,但生命本身却在流逝,这违背了他所认知的一切医学规律。
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攫住了他。
他仿佛能听到时间流逝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在将女孩推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必须……看清楚!
在极致的专注、观察与执念的催逼下,某种一直沉睡在他意识深处的东西,“咔哒”一声,解锁了。
世界,在他眼中骤然剧变。
消毒水的气味、摇曳的烛光、张天师的吟唱、司机焦急的脸……所有寻常的感知瞬间褪去。
他的视野被重构,化为一个冰冷、精确、由无数流动的数据和几何结构构成的蓝图。
赵小雨不再是一个少女,而是一个由亿万条生物信息流构成的复杂集合体。
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病”之所在。
无数条闪烁着诡谲彩光的、由文字、标点、剧情走向构成的“叙事神经”,如同外来的寄生藤蔓,正疯狂地缠绕、吞噬、替换着女孩本身苍白色的生物神经。她的身体,正在从最基本的物质层面,被强制“翻译”成一段故事。
一个冰冷的名词,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
【高维叙事实体】。
俗称:灵感之神。
所谓的仙缘,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针对“存在”本身的掠夺和谋杀。
“怎么样,陈医生?”司机急切地问。
张天师也投来轻蔑的目光,仿佛在等待他宣布无能为力。
陈末缓缓抬起头,那双刚刚经历过世界重构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迷茫,只有一种洞穿虚妄的、绝对的冷静。
他无视了张天师,看向司机,用一种平稳到令人心悸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不是仙缘。”
“是病。”
很快,他想到了一个医治的方法。
“准备一台大功率的、能扫描多频段的旧收音机,越老越好,杂音越大越好。”
同时,一道灵光闪过,他又有了一个极佳的点子。
“另外,给我找三篇完全由AI随机生成的、毫无逻辑和意义的超长篇小说文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脸愕然的张天师,最终落回那正在被“故事”吞噬的少女身上。
即便没有绝对的把握,但陈末还是要尝试。
不再是因为‘好奇’而行动,此时此刻,是别的什么东西在让他行动——
一个,曾经被他有意遗忘掉的东西。
“我要……开始,做信息清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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