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盒盖子掀开，热气裹挟着香气弥漫开来。
里面是炸得金黄酥脆的炸虾天妇罗，旁边是一份颗粒分明、泛着油润光泽的炒饭，葱花、蛋碎和各种配料点缀其间，卖相十分好看。
伏见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星崎正双手托着腮，坐在他对面的高脚椅上，晃着悬空的小腿，喋喋不休着。
伏见并非一个善于倾听的人。
他很少会给到讲述者情感上的反馈，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沉默，只在必要时做出简洁到近乎吝啬的回应。
明明……应该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废话才对，他只要点头和“嗯”就可以了。
听不听，其实也没什么所谓吧？
他想。
无非是学校里那些鸡毛蒜皮，不值得一提的日常小事。
可此刻，听不见任何声音的伏见，却意外的发觉，自己从未如此认真的观察过少女说话的样子。
原来她说话时的表情有这么鲜活啊……
时而蹙眉，时而弯起眼睛，嘴唇开合的速度很快，笑的时候左边脸颊会露出一个极浅的梨涡。
然后拍了拍手，将手放在脸颊边，露出傻不拉几的表情。
还真是生动得让人挪不开眼。
“……”
鬼使神差地，他放下勺子，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打开了录音功能，然后轻轻将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角。
他也不知道自己录了这段音，到底会不会去听，但……莫名的就是想要这么做。
想在这无声的喧闹中留住一点什么……
也许明天听力恢复后，就会发现，只不过是少女又一次普普通通的碎碎念。
伏见重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金黄的蛋炒饭。
米粒在齿间化开，熟悉的味道勾起了他的记忆。
目光虽停留在她的脸上，记忆却不断飘远。
说起来，这炒饭的做法，甚至是他教给星崎里奈的。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失传配方，也不是哪家名店的招牌，只是伏见上辈子……儿时吃过无数次的家庭蛋炒饭。
母亲、父亲、外婆……家里的每一个大人都会做，味道大同小异。
伏见在获得专业级【厨艺】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时不时便会炒上一次，盐分、火候、翻炒次数都力求完美。
“……”
实话说，非常的美味，可却不是他想要的味道。
随着尝试的次数变多，他做出来的炒饭越是美味，离记忆中的感觉就越远……
他后来明白了，缺失的不是技术，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和那群再也见不到的人。
所以也就放弃了。
直到某一个普通的午后，星崎里奈偶然吃了一次他做的蛋炒饭后，惊为天人，就缠着他非要学。
伏见拗不过她持续不断的撒娇，便也教了。
然后……伏见终于再次吃到了那种味道的影子……
盐放多了，油也重，米饭大半粘在了锅底，口感用高情商一点的说法，称得上是粗粝。
伏见莫名其妙的笑出了声，原来自己记忆里美好的东西，是这么难吃的东西吗？
不会吧……
在星崎诧异的眼神中，他把那份难吃的炒饭吃了个一干二净。
从那以后，蛋炒饭就成了星崎的保留项目。
隔三差五就会做给伏见吃。
她一次次调整，厨艺越来越好，味道却越发偏离伏见记忆中那种模糊的感觉，也越来越有星崎里奈的个人风格。
她开始往里面加入了自己理解……让颜色更好看的一小把玉米粒，将火腿丁切得更碎，多加一个鸡蛋……
伏见从未指出这些偏差。
因为他发现，不知从何时起，他所期待的已经不再是记忆中的模糊味道了。
回忆至此。
他抬眼，目光重新落在对面少女的脸上。
星崎不知说到了什么，语速突然加快，脸颊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有些慌乱地摆着手，眼神飘忽，不敢再直视他，嘴唇开合得更快了，像是在极力辩解或者否认什么。
伏见看得有些好笑，又觉着有些可爱。
自言自语也能把自己搞得这么害羞？
真是个笨蛋啊。
就在这时，他看见星崎的脑后，一个非常微小的，仿佛初生萤火般柔和的白色执念光球，悄然浮现，轻轻摇曳着。
“……”
伏见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只录音或许是个失误。
应该开个语音转文字才对。
他只能根据星崎的表情和此刻的氛围，猜测那大概不是什么糟糕的事情。
于是，他对着她，很自然地露出笑容。
然后，肯定地点了点头，发出一声：
“嗯。”
这一声“嗯”很轻，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但星崎却愣住了。
她所有的动作表情，那生动的羞赧与慌乱，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她呆呆地望着伏见，眼睛睁得很大，黑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他含笑的脸。
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的眼泪，就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滚落下来。
无声地划过她泛红的脸颊，在下颌汇聚，然后滴落，在她浅色的T恤胸口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伏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看着少女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似乎是头一次，在这个自己本以为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女孩面前，表现出了无措和茫然。
他嘴唇开阖，却发不出任何音节，也不知道该发出什么音节。
他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他不知道她为何哭泣。
他更不知道，自己刚刚到底对少女承诺了什么？
在他茫然的目光中，星崎抿紧了不断颤抖的嘴唇，忽然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然后俯身向前，将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朝着他，颤抖着伸出了右手的小拇指。
伏见认得这个手势。
这是要……拉钩？
在瀛洲，这被称为‘切手指’。
它源自江户时代游女与客人间誓约的民间传说故事。
传说中，违背誓言的人，会被天仙剪去手指，或者要吞下一千根针……
他不知道星崎在跟自己约定些什么，不过这种事情当然不具备任何约束力，倒不如说有些太过幼稚了。
伏见看着那根微微颤抖小拇指上，仿佛压上了少女全部的勇气和决心。
不忍拒绝，下意识的伸出手去，小拇指，轻轻勾住了对方的。
指尖相触的瞬间，星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却努力地向上弯起了嘴角，做出了一个带着泪水的灿烂笑容。
然后，她松开小拇指，双手向前，握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
星崎的手心很软，也很温暖，有些潮湿，她微微用力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将伏见的手拉向自己的胸口。
伏见没有反抗。
她引导着他带着薄茧的手掌，轻轻贴上了她光滑滚烫的脸颊。
温热的泪水顺着指尖流下。
此刻的伏见，真正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立刻澄清这个误会，告诉她自己什么也听不见，告诉她那可能是个无心的回应。
他开口，声音干涩：“星崎，我……”
话没说完。
星崎却忽然从高脚椅上跳了下来，小跑着越过桌子，伸出双臂，紧紧地环抱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脸颊埋在他的颈窝，温热的泪水迅速濡湿了他的皮肤。
这个拥抱如此突然，带着哭过之后的轻微抽噎。
伏见所有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僵硬的身体，在星崎温暖柔软的怀抱中，一点点松弛下来……他抬起手，迟疑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因抽噎而微微颤动的后背。
他错过了坦白的时机。
就在伏见心绪翻腾之际，星崎脑后的执念光球，在他面前破碎了，化作一缕微光，汇入他的身体。
【获得技能：唇语 lv2：500/1000（专业级）】
一时间，大量关于口型、肌肉运动规律、语境分析的知识与直觉涌入脑海……
慢慢的，星崎松开了抱住他脖子的手臂，向后退了一点点距离。
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却绽开了一个清澈又明媚的笑容，像雨后天际第一道毫无阴霾的彩虹。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
然后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凑上前，轻轻地将自己的嘴唇印在了伏见的脸颊上。
停留片刻，然后分开。
如同蝴蝶停留花瓣的瞬息。
柔软，温热，带着泪水的湿润和她身上淡淡的少女香气。
伏见怔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
星崎却已经后退一步，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然后对着他，嘴唇清晰而缓慢地开合。
这一次，伏见看懂了。
她说：‘晚安，伊织。’
说完，她转过身，脚步有些踉跄却飞快地冲向玄关，连食盒也顾不上拿，拉开门，身影仓惶地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伏见独自坐在桌前，许久未动。
然后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触碰脸颊。
被她的亲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湿润的余温。
他看着还在继续录音的手机，沉默了很久，才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低声回应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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