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准备

　　伏见伊织从地下室出来时，已经是第三天的中午了。

　　推开厚重的金属门，刺目的天光从楼梯上方照下，让他不适应地眯起了眼睛。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待了两天两夜，对时间的感知已经变得模糊。

　　在他的身后，手术室里那个执念光球，此刻已经膨胀到了令人心惊的程度。

　　前两天还只是悬在半空，今天却已经顶到了天花板。

　　光球表面的暗红色流转不息，体积每分每秒都在增长，像是要撑破这个房间。

　　伏见甚至开始觉得，这个执念如果兑换成奖励，会不会直接给他足以毁掉整个东京的力量。

　　否则怎么对得起这个大小。

　　“……”

　　他站在楼梯口，深深吸了口气。

　　在这两天里，他为再次前往常世，做足了准备。他花了半天多时间，看完了黑市发来的所有与邪教相关的档案。

　　老实说，依然没有太多头绪。

　　档案里的内容多半是一些当时零散的社会新闻记录，和语焉不详的目击者报告，只有小部分会有照片视频之类的东西，但也都经过了严重的损坏和处理。

　　至于上个世纪那些年代更久远的内容，只剩下一些零散的描述性文字，显然是受到了特事科的高度管制。

　　目前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的确是一个邪教，并且就藏在那座医院倒影的常世里。

　　伏见排除了大部分完全不相关的内容，委托黑市进行第二轮更精确和深度的信息收集。

　　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今早，他走到工作台前，从一堆解剖记录和实验数据下翻出手机。

　　屏幕亮起，一连串未读信息涌了出来，大部分来自星崎里奈。

　　最早的一条是昨天中午发来的，附着一个视频。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拍摄者显然很紧张。

　　从偶然入镜的脸能看得出拍摄者是星崎本人，她咬着嘴唇，眉头紧锁。

　　视频里是清澄台高中的某间教室。

　　起初一切正常，直到镜头转向黑板，大几十只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黑板表面的虫群……

　　那些毛虫肥硕得异常，每只都有成年人手指粗细，在墨绿色的板面上缓慢蠕动，分泌出粘稠的液体。

　　教室里一片混乱，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

　　学生们吵吵嚷嚷，尖叫着退到教室后排，有几个女生已经捂着脸哭了出来。

　　然后真正诡异的事情是……

　　那些毛虫的蠕动并非无序的，它们缓缓调整位置，身体彼此纠缠、堆叠，竟然在黑板上组成了一个清晰无比的数字“6”。

　　“……”

　　“谁干的？!”

　　视频里传来怒吼，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拨开人群冲到黑板前，大概是星崎她们班的班长：“这种恶作剧太过分了！”

　　他抬起扫把想要清理掉那些恶心的毛虫。

　　就在扫把触碰到虫体的瞬间……

　　班长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大到极限，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接着，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像被无形的电流贯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

　　后脑勺重重砸在地板上。

　　黑板上的毛虫瞬间失去了生命，纷纷脱落，掉到地上。

　　视频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伏见面无表情地关掉视频，手指向下滑动。

　　这他失联的这两天里，星崎给他发了很多信息，从后续看来，那位班长并无大碍。

　　只是受到了相当程度的惊吓。

　　这个诡异的数字“6”毫无疑问与此前电车里，用上班族血液构成的数字“7”形成了对照。

　　7……6……

　　数字在递减，这是在倒计时吗……倒计时结束后会发生些什么？

　　伏见关掉手机，走到一楼的窗前。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污染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已经开始侵蚀现世了。

　　院子里，几株原本长势良好的绿植不知何时已经枯萎，叶片发黑卷曲，茎干渗出暗红色。

　　水槽里成堆的虫子，几只因不明原因死在院子里的麻雀……小妖怪们正在想办法清理着。

　　可打开水管，里面却直接喷出血水来。

　　吓得几个小妖怪吱哇乱叫，四散逃开。

　　庭院里一片混乱。

　　这警告恐吓的意味已经明显到不能再明显。

　　某个东西已经盯上了他和星崎，而被盯上的那个时间，或许早在他们两人第一次去看望竹田老师时，只是伏见的行为，激化了对方的行动。

　　今天已经是倒数的第五天……

　　他不知道倒数结束后会发生什么。

　　但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他决定提前出手，解决掉隐患。

　　因为不能带着式神进入常世的缘故，他也想到了其他强化自身的办法。

　　这两天里，他通过阵法投影的方式，让天狗和雪女的虚影降临在了地下室里。这两位都是与他有过多次合作的妖怪，实力强大，性格也算得上靠谱。

　　在地下室里，伏见和两人说明了事件的起因经过。

　　由于是熟人，而伏见在他们那的口碑也都相当不错的缘故。因此，很轻易的便答应了伏见的请求。

　　但借用力量需要代价。

　　用他百分二十的灵魂作为抵押，临时换取了对方各百分之四十的能力。

　　而他们只是拿走了伏见的一些制作的小玩意和酒，可以说是非常的仗义。

　　签订契约的那一刻，伏见感觉到自己灵魂的一部分被抽离出去，化作两团微弱的光点，穿过遥远的距离，暂时存放在鞍马山和藏王山的某处神社里。

　　身体顿时轻了一些，但也更加空虚。

　　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拿走了，心里空落落的。

　　与此同时，两股陌生的力量开始在他体内流淌……缓慢交融，达成某种微妙的平衡。

　　除了举行仪式和查看档案之外，剩余的全部时间，他都花在了制作符纸上。

　　一直持续到现在，才终于补全了此前的损耗。

　　算是为进入常世做了相当充分的准备，不过仅此也还是不够。

　　他还需要解决，在常世里不能睁开眼睛的问题。

　　伏见直起身，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声，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的肩膀和后背都有些僵硬。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

　　窗外，天色开始暗下来了。

　　乌云从东边漫过来，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把夕阳的光彻底遮住。

　　要下雨了。

　　伏见走到玄关，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他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衣服，黑色的战术长裤，深灰色的冲锋衣，里面是防割材料的贴身内衬。

　　然后便出门了。

　　目的地是位于新宿的一家不起眼的电子器材店，他需要取回两天前订购的特殊装备。

　　在他出门后不久，雨就开始下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打在柏油路上发出“啪嗒”的轻响。

　　很快，雨势变大，密集的雨线在街灯的光晕中拉出斜斜的轨迹。雷声在天际滚动，发出沉闷压抑的响声。

　　街道上几乎没有人。

　　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伏见坐在出租车上，不久后便来到了他的目的地。

　　店面很小，橱窗里陈列着些老旧的收音机和摄像机，看起来像是快要倒闭的样子。

　　推门进去时，门铃发出沉闷的响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戴着老花镜修理一台古董相机。听到铃声，他头也不抬：“打烊了。”

　　“我订的东西到了吗？”伏见问。

　　男人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了他几眼，然后认出了来人：“哦，是你啊。到了，等着。”

　　他慢吞吞地起身，掀开通往后间的门帘走了进去。

　　几分钟后，他抱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箱出来，放在柜台上。

　　箱子很沉，表面没有任何标识。

　　“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男人说：“运动相机是特制的，镜片镀了特殊涂层，可以在灵视环境下保持清晰成像。通信设备也是，保证在常世里也能正常使用。”

　　“还有就是一些你要的直播设备……只要灵能供应足够，是不会有延迟的。”

　　“嗯，足够了。”

　　伏见付了尾款，拎起箱子。

　　出门时，男人在身后叫住了他：“喂，小子。”

　　伏见回头。

　　“你要这些东西是准备去哪？”

　　男人挠了挠光秃秃的头皮，意识到自己不该问这种问题：“最近常世里可不太平……”

　　“谢谢。”伏见点点头，推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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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又下大了。

　　伏见撑开伞，拎着箱子走进雨幕。

　　他走到巷口，准备叫出租车。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星崎里奈发来的信息。

　　【伊织，你在哪？】

　　后面跟着一个担忧的表情。

　　伏见想了想，回复:

　　【在新宿，买东西。】

　　消息几乎是秒回:

　　【我也在新宿！刚补习班下课，雨好大，我没带伞……】

　　后面附了一个哭泣的猫猫头表情。

　　伏见叹了口气。

　　他看了看天色，雨确实越下越大了，街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位置发我。】

　　几分钟后，伏见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找到了星崎里奈。

　　她抱着包蹲在屋檐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湿发黏在脸颊上。看见伏见，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站起身小跑过来。

　　“伊织！”

　　语气轻松。

　　伏见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怎么不带伞？”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没下嘛……”星崎吐了吐舌头，很自然地钻进伞下，挨着他站着：“而且天气预报说傍晚才下雨，结果提前了。”

　　她身上总有股淡淡的香味。

　　伏见没说话，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

　　“这是什么呀？”星崎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箱子。

　　“一些摄影和直播设备。”

　　“诶？”她眨眨眼：“你要直播吗？”

　　伏见看了她一眼。

　　星崎立刻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啊……是那个事情吗？”

　　“嗯。”

　　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暖黄色的光晕在雨水中晕开，给这个湿冷的夜晚增添了几分暖意。

　　“伊织。”星崎忽然说，声音很轻：“我能帮你做些什么吗？”

　　伏见没有立刻回答。

　　“今晚……确实有事情需要你帮忙。”

　　星崎立刻转回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什么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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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一会，伏见带着她一同打车回了家。

　　“那你先回家换身衣服，晚上来我家。”

　　“好嘞!”

　　星崎点了点头：“我回去洗个澡就过去!”

　　她说着，从伞下钻出去，跑进雨里，两三步回到了星崎家的屋檐下，又回过头朝他挥手。

　　伏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屋里，才领着箱子转身走向自己家的方向。

　　箱子很沉。

　　狂风卷着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雷声越来越近，闪电偶尔划破夜空，把庭院照得一片惨白。

　　伏见推开家门。

　　客厅里没有开灯，昏暗得只能勉强看清轮廓。

　　而正对玄关的那面白墙上……

　　一个巨大的数字“5”，用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涂抹而成。

　　边缘处有液体流淌后干涸的痕迹，笔画粗粝得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边缘处有液体流淌后干涸的泪痕状痕迹。

　　他明明只离开了不到两个小时。

　　颜色却已经氧化到发黑，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污浊的质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混着腐败的腥臭气味。

　　长久以来的经验，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那是血的味道……

　　至于血的来源，则是躺在那血字之下的一只死掉的狐狸……在东京这样的大都市中，狐狸这样的动物显然只该出现在动物园里。

　　可偏偏伏见还认识它，是一只经常来伏见家光顾的小妖怪，偶尔会给他带来山里应季的水果。

　　此刻，这只狐狸已经死了，眼睛半睁，瞳孔扩散，倒映着天花板的阴影。

　　脖子被扭成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四肢僵硬地伸展着。

　　从中挤出了足以完成墙上文字的鲜血。

　　伏见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进去。

　　他的目光从墙上的血字，移到狐狸的尸体，再移到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感受着四周的变化……凶手已经离开了……

　　伏见捏紧了拳头，然后松开，慢慢地走进客厅，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狐狸的皮毛，此刻已经变得冰凉僵硬，毛发被血浸得打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