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烟尘缓缓散去。
伏见伊织挥手消除了术法残留，那些在空气里尖啸着盘旋的气流缓缓平息。
他扯下了挡在眼前的布，视野渐渐恢复清明。
面前这条此前虽然脏乱，却还算完整的瓷砖走廊，此刻已是如台风过境后的残垣。
大片的白色方格瓷砖被硬生生从墙体上剥离、掀飞，在墙壁上留下裸露的水泥层，蜘蛛网般的裂纹延伸向前足有十几米。
那些曾经密密麻麻悬挂着的上吊绳、纸垂，此刻已被尽数绞断。
断裂的绳头、破碎的纸片、还有那些……从天花板上垂下的手臂。
数不清的断臂从天花板掉落，散乱地铺满了走廊地面。
那些手臂有的被利刃整齐切断，更多的则是被暴力撕扯开来，露出惨白的骨茬和黑色的肌肉纹理。
“啧。”
相当令人作呕掉san的是，这些断手居然还在蠕动。
满地的黑血里，手指无意识地抽搐、弯曲，掌心开合，腕部的断面在地板上均匀的涂抹着黑血。
有的手臂试图用五指撑地，残肢向前爬行，指甲刮擦瓷砖发出“喀啦喀啦”的细响。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腥臭。
在他身前不远处，这片断肢废墟的正中央，跪着一个男人。
数根冰枪贯穿了他的身体，影子捆缚住了他的四肢，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了分毫。
鲜血顺着他被刺穿的伤口汩汩涌出。
一根冰枪，在气流的裹挟下，悬浮在男人额前不到十厘米的空中。
只要伏见愿意，立刻就能扎穿对方的脑子。
伏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时间还是太紧了……根本没机会练习。”
显然，他并不能很好地控制从天狗和雪女那借来的这两股力量。
刚才察觉到危机的那一瞬间，身体本能做出的反击……一不小心，就用力过猛了。
在狭窄的甬道里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不知道有没有吓到里奈……
当他彻底融入常世后，星崎里奈的声音便开始变得迟缓、拉长。
两边世界的时间开始不同步了，导致信号彻底中断，因此也就无法继续沟通。
但已经足够了。
至少让他几乎无损耗的拖到了恢复视力，否则他可能需要持续高灵能消耗的监测和防护，来保证自己闭眼期间的安全。
同时也无法对时间流逝速度有准确的判断，睁眼时间或早或晚都会出大问题。
伏见看着面前被他困住的男人，仅仅是这种程度的偷袭，显然是伤不到他的。
他握着斧子，走向那个被钉在地上的男人。
斧刃抵住男人的下巴，微微用力，将他的头挑了起来。
没有呼吸，没有脉搏，眼瞳浑浊涣散……
早就死了吧……是被什么东西控制的傀儡吗？
伏见皱眉思考着。
下一刻，那男人猝不及防地猛抬起头，用尽全力的一口咬在坚硬的斧刃上……
“咔嚓！”
“……”
令人牙酸的脆响。
几颗牙齿当场崩碎，混合着暗红色的血块从嘴角溢出，下颌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真可怜啊……”
伏见叹了口气。
冰枪穿透了这个已经死去不知道多久的男人的大脑，他才终于停止了活动，不再动弹。
伏见抽出斧子，甩掉上面的唾液和血，抬起头，环视四周。
看着远处那些完好的上吊绳和纸垂……
这真实的景象，比星崎描述的还要邪性啊。
墙壁的白色瓷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反光，缝隙里渗出粘稠的的黑色脓液。
伏见不再迟疑，迈步向前走去。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伏见开始在这个近乎无限的循环空间里打转。
走廊、岔路、重复的瓷砖墙面、偶尔出现的紧闭房门……一切都在重复。
他尝试做了记号，砍下怪物的肢体堆在路口。
很快他便意识到，这是一个按入侵者实力划分的分层常世，伏见如今所在的，大概是威胁最小的外围……
不严谨的比喻的话，就是新手村外的充满低级史莱姆的森林。
还真是被小看了啊……
常世里划分强弱的方式，大概是通过是否觉醒灵能力来判断的……
可惜伏见所有的能力力量都是通过执念球得来的，哪怕是向两只大妖借来的力量也不属于他自己。
因此卡了bug，被这个常世判定为了最弱的一档吧……
伏见摇摇头，不再深究。
总之先想办法在这一层找一找线索吧，那个邪教的老巢……在最外围的可能性也是极大的。
他继续前行。
一路上，再没有遇到能对他产生实质性威胁的东西。
偶尔从阴影里爬出来的畸形怪物，大多连他随手挥出的一斧都接不住。
……
那此前星崎所说的那张巨大浮肿的老脸是什么？
那东西明显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个层级怪物应有的水平，那为什么还能在这里自由活动不受限制……
是感受错了吗？
还是说……
一个不太妙的猜测浮现在脑海里。
难道是……常世主？
常世是一种以现世为原型基础而展开的折叠空间结构，它的面积若是抽象来看，可以是无限大的。
因此各个区域，也会有不同的常世生物盘踞，和其对应区域的‘主人’或者说‘领主’。
通灵者们一般将其称之为‘常世主’。
其中哪怕实力水平最低的常世主，也具备了鬼王、妖主和一些低级神明的水平。
如果那张脸真的是某个常世主的投影，甚至是本体……
伏见握紧了斧柄摇了摇头，这也仅仅是他的猜测而已。
正思索间，伏见又回到了之前那个被他用天狗之力破坏得一片狼藉的岔路口。
那些断臂有的甚至还在蠕动。
可比起这个，更让伏见感到错愕的是，他竟然在常世里，看到了一个小孩……
伏见停下脚步。
看起来只有五六岁，身高还不到伏见的腰。
头发不算短，但乱糟糟地黏结在一起，沾满了污垢和暗红色的血渍。
小脸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亮。
身上穿着一件过分宽大的破旧皮夹克，明显是成年人的尺码。
穿在他身上像一套盔甲，下摆拖到了膝盖，袖子挽了好几圈才勉强露出手腕。
而他怀里，正抱着一堆东西。
伏见看清楚了。
他怀里竟然抱着一堆被伏见砍下来的断肢……
那小孩很专注，沾满血污的小手，费力地将一条条还在微微抽搐的手臂抱在怀里，像是在收集柴火。
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然后，他很快察觉到了伏见的视线。
小小的身体猛地僵住。
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伏见……
下一秒，她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跑！
抱着那一堆沉甸甸的断臂，迈开两条小短腿，转身就往走廊深处跌跌撞撞地冲去！
宽大的皮夹克下摆绊了一下，她踉跄半步，但立刻稳住，跑得更快了。
伏见：“……”
看着女孩手里蠕动的手臂，小短腿跑的飞快……
诡异程度让伏见不禁开始怀疑那到底是不是人类？
从第一眼的直觉判断，那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小孩，可这个年纪的小孩怎么可能在常世里？
哪怕是无意间掉落进来的，也根本活不过多久才对。
而这个小孩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明显已经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了。
伏见自然不会错过这种机会。
一个小孩也不可能能跑得过他，几步上前揪住了他的后脖领。
“唔！”
小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怀里的断臂“哗啦”一声掉了一地，有几条还在地板上弹了弹。
他开始挣扎，像只被捏住后颈的幼猫，手脚并用地在空中乱挥乱蹬。
发现够不到伏见后，他猛地扭过头，张开嘴，露出小小的牙齿，朝着伏见揪着他衣领的手腕狠狠咬去！
伏见手腕一翻，轻松躲开。
“呵……”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屈起中指，对准小孩的额头。
“咚。”
一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
“呜！”
小孩吃痛，立刻用双手捂住被弹红的额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里面瞬间蒙上一层委屈的水光。
老实地不再试图咬人，哼哼唧唧的瞪着伏见，从喉咙里发出类似小动物示威的声音。
像只炸毛的幼猫。
直到这时，伏见才借着昏暗的光线。
终于确认了……有呼吸、有脉搏、有体温，这居然真的是一个人类小孩……简直不可思议。
他伸手轻轻捏住对方的脸，检查了一番。
脏兮兮的小脸隐约能看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虽然满是污垢但依然小巧的鼻子和嘴巴。
哟呵，还是个小姑娘。
这副脏兮兮的样子，留着不算长的头发，他一时间还真没认出来，还以为是个小男孩。
伏见将她放回地面，可她脚一沾地就想逃跑。
他也只好用影子捆住这小女孩，准备把她带着一起离开。
可伏见却意外的发现，直到此时，这小姑娘还一副对地上手臂恋恋不舍的模样，伸出手去想要抓。
她要这个干嘛？
一时间，短暂的思考后，一种不好的想法本能般的出现在脑海里，哪怕伏见十分不想接受这种事情……
难道是为了，吃……？
对啊……在这常世里，哪里会有正常食物呢？
他看了看，一脚踹开地上令人作呕的断肢。
把小女孩放了下来，从影子里随身携带的应急食物里选了选，找出了一大块牛奶巧克力……
伏见撕开锡纸，浓郁的巧克力甜香立刻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他掰下一小块，递到小女孩嘴边。
小女孩梗着脖子，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巧克力上瞟。
“不吃？”伏见问。
小女孩咽了口唾沫，但依旧倔强地闭紧嘴巴。
伏见笑了笑，小小年纪还挺倔啊……
他把那小块巧克力塞进自己嘴里，慢慢咀嚼，牛奶巧克力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故意发出很享受的声音。
小女孩的视线黏在他手上，喉咙又滚动了一下。
伏见这次掰下更大的一块，递到她嘴边。
这次，小女孩的意志力显然动摇了。
她盯着那块白色的巧克力，小鼻子微微抽动，闻着那股陌生的甜香。
挣扎了几秒钟后，她终于小心翼翼地张开嘴，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
伏见手一收。
“啊呜。”
小女孩咬空了。
她愣住，然后抬起头，用那双蒙着水汽的大眼睛气哼哼地瞪向伏见，以表示对这个恶劣家伙的控诉。
伏见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不再逗她，将那块巧克力稳稳地塞进她嘴里。
小女孩立刻用被捆住的手笨拙地捧住巧克力，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啃咬起来。
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开的瞬间，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吃得更快了。
伏见等她吃完那一块，才拿起剩下的大巧克力，递到她手里。
然后，他打了个响指。
捆住小女孩手腕脚腕的黑色绳索悄然消散。
重获自由的小女孩下意识地想后退，但看了看手里捧着的巧克力，又看了看伏见，犹豫了。
最终，对食物的渴望压倒了对陌生人的警惕。
她抱着巧克力，蹲了下来，像是护食般转过身去，专心致志地啃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伏见。
见此，伏见拿着斧头，起身警戒着四周，那些刚从阴影里爬出来，蠢蠢欲动的怪物，这才识相地退了回去。
他有些蹙眉，在这样的环境里，这个小家伙是怎么活下去的。
正在他这么想时，那小女孩竟然趴到路边，俯下身子，想要喝地上的积水……
“喂！”
被伏见一把拎了起来，从影子里取出瓶装水来。
还好有花梨影子的帮助，他能够携带的东西有很多。
女孩吨吨吨的喝了小半瓶，才满足而笨拙地拧上瓶盖，十分有礼貌的递给伏见，还鞠了个躬……
然后将剩下没吃完的半块巧克力揣进兜里，抱着腿蹲下。
似乎是想留着之后再吃。
伏见也蹲回到她面前，保持着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
放低自己的视线，笑着说道：
“吃了我的东西，可就要老老实实听我的话了。”
女孩显然听得懂伏见说的话，她梗着脖子一副‘我什么时候吃你东西了’的耍赖表情。
伏见笑了笑，听得懂就好，他没打算跟小孩计较这些。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
沉默。
好吧，伏见意识到他问了个蠢问题，这个年纪的孩子，怎么可能意识到自己在一个暗无天日的环境里过去了多久。
他换了个问题。
“你平时……”
他斟酌着用词：“住在哪里？有睡觉的地方吗？”
伏见能看出来，她在这里生活了很久，那没有一个安全屋是不可能的，那里很可能就是自己要找的那群邪教的老巢了……
恐怕也是这个孩子能活到现在的原因……
小女孩低着头，脏兮兮的脚尖在地板上无意识地蹭着。
又抬头看了看伏见。
犹豫了很久。
久到伏见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慢慢抬起一只小手，朝着某个岔路口的方向，指了指。
伏见笑了笑，不再多问。
“出发！”
没等小女孩反应过来，他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轻松地将她抱了起来。
小女孩轻得吓人。
抱在怀里，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单薄衣物下过于消瘦的身体。
露出来的脖颈和手腕上，有些伤口……
伏见想来，大概是被虐待过的痕迹。
他的眼神沉了沉。
没有再多问些什么，小女孩也不再反抗，似乎就这么被一块牛奶巧克力给收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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