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见伊织抱着小星野,按照她指出的方向前进。
常世的空间无序而混乱,甬道空间随时可能重组,岔路随时可能消失或出现。
但女孩有种奇妙的方向感。
她不需要看地图,只需要闭上眼睛感受,轻轻嗅一嗅空气,或者侧耳倾听远处传来的细微声响,就能准确地判断出哪条路是正确的。
伏见也不知道,这是在常世中生活久了,与这个空间本身产生了默契。
还是某种与生俱来的能力……
他们先是穿过了一条长满枯草的河床模样的甬道。
然后,脚下的瓷砖不知何时变成了湿润的泥土,两侧的墙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及腰高的枯黄芦苇丛,顿时天地开阔,漫天星辰映照而下……
闭塞狭隘的感觉消失无踪。
风吹过时,芦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空气中弥漫着河泥的气息。
一时间,伏见竟然有了自己已经离开常世的感觉……
小星野趴在伏见肩上,小手抓着他的衣服,眼睛却好奇地看着四周。这片区域她似乎也不常来,也从未以这么高的视角观察过这里,表情里带着点新奇。
伏见的脚步很稳。
他一手抱着小星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拿着斧子。
芦苇丛中偶尔会窜出灰白色的畸形怪物,但它们大多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影子从伏见脚下延伸出去,警戒着周围的一切。
一旦发现,伏见就会精准地用冰枪刺穿它们的头颅或心脏。
黑血溅在枯草上,迅速被泥土吸收。
小星野看着那些倒下的怪物,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早已习惯了这些怪物的死亡,在这个常世里是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事。
哪怕没有伏见,他们也会自相残杀,始终保持着一个相对稳定的数量。
伏见抬头望去,看着现如今城市里已经很难见到的澄澈星空……真是没想到在常世里也能见到这样的景色啊,倒是希望可以多停留一会……
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穿过枯草河床,脚下的触感再次变化。
泥土变成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圆润光滑。
两侧出现了岩壁,潮湿的岩壁上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偶尔有水珠从顶端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伏见想了想,将几张符纸布置在了岩壁之外。
光线变得昏暗。
伏见不得不稍稍提升灵视,才能看清前方的路。
小星野却似乎很适应这种昏暗,她的眼睛在昏暗中反而显得更亮了,像两只小小的猫眼。
她拍了拍伏见的肩膀,指了指左侧岩壁上一个不起眼的裂缝。
伏见会意,侧身钻了进去。
裂缝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伏见将小星野抱得更紧了些,以免她被岩壁刮到。
穿过约十米长的裂缝,眼前豁然开朗,视线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建筑的轮廓。
那是一座断裂的桥。
走近后,景象变得更加清晰。
那是一座古老的石桥,桥身由大块的青石砌成,表面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和暗褐色的水渍。
桥面还算宽阔,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行,但整体却从桥身中部断裂,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硬生生砸断。
桥的另一端消失在黑暗里,只能隐约望见对岸。
桥头矗立着一尊石碑,石碑同样由青石制成,约一人高,表面的文字和图案均被抹去,只剩下一尊无字碑。
空中悬浮着道道锈迹斑斑的铁锁,锁链有婴儿手臂粗细,一端连接在桥身的石栏上,另一端延伸进虚空,不知去向何处。
空气里燃着青色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没有温度,也不会熄灭,泛着幽幽的冷光。
伏见知道,目的地到了,将女孩从身上放了下来。
他提前有在小星野身上,塞了大量的符纸来保证她的安全,避免意外发生。
整座桥笼罩在一种潮湿压抑的氛围中。
真没想到这个常世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这里不再有甬道里那些现代化的整齐瓷砖和明亮的灯光,一切都显得古老而陈旧,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滞了数百年,与其他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伏见站在桥头,抬头望着断裂的桥身。
小星野抓着他的裤腿,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望着四周却看不出多少紧张。
就在这时……
“哗啦——!”
桥两侧的深潭中,水面突然剧烈翻涌!锁链在晃动!
那桥下的潭水深邃得看不见底,颜色是一种接近墨黑的深蓝。
水面隆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凸起,然后……
一张巨大苍白的脸浮了出来。
虽然没有看到过,但伏见一眼便认出,这正是之前在甬道里遇的那张……紧贴在他身后,星崎描述中,带着诡异笑容的老脸。
但这一次,伏见看清了细节。
那张脸大得离谱,光是眼眶就有磨盘大小,瞳孔是浑浊的绿色。
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微微上扬,竟然是一张瀛洲传统能面里的翁面。
翁面缓缓上升,带出了下方的躯体……
那不是人类的身体。
是一条……龙?
泛着淡淡白光的透明龙身,从深潭中缓缓升起,鳞片在水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微光,龙身足有数十米长,蜿蜒盘旋。
伏见能看出,它非常的虚弱,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但哪怕虚弱到了极点,这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常世主。
身上散发出的威压,不由得让伏见感到了心跳加速。
翁面停在半空,那张巨大的老脸俯视着桥头的两人。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伏见脑中响起。
那是一个疲惫苍老的声音,像是从时间的尽头逆时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回响:
“止步吧,人子。”
“此桥彼端,即为彼岸之地。”
声音落下的瞬间,龙首猛地向前一探。
带起的劲风吹得伏见衣服下摆猎猎作响,小星野吓得直接把脸埋进伏见腿后。
但伏见没有后退。
面无表情地低下身,用宽大的冲锋衣袖口为小星野挡住了飞溅而来的水花。
然后他抬起头,平静地与那张巨大的老脸对视,伏见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恶意。
几秒钟后。
翁面上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
见没有吓到他,那张带着笑的面具上,此刻看起来有点尴尬。
浑浊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缓缓向后缩了缩,拉开了距离。
“咳咳……”
苍老的声音再次在伏见脑中响起,这次带着点掩饰性的咳嗽:
“那个……汝等何人?为何擅闯吾之领域?”
伏见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上下打量着这条位乎透明的常世主,目光在它虚弱的躯体,和黯淡的鳞片上停留片刻。
“你就快要死了。”
这句话说得相当直白。
翁面上的表情彻底有些挂不住了。
沉默。
长达十几秒的沉默。
只有青色火焰在锁链上安静燃烧的细微声响,和深潭水波荡漾的轻响。
祂本想大呵一声“混账”,然后给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家伙一点教训。
可酝酿了许久,最后还是缓缓垂下翁面,那张巨大的脸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到伏见面前。
“……你看出来了?”
声音里不再有那种故作威严的腔调,只剩下疲惫和无奈。
伏见点了点头。
常世主本应与常世同寿,只要常世不灭,此间等同于创世神明的常世主就不会死。
但眼前这位……却苍老得不像话。
可与之相的是,这个常世本身却非常的年轻,甚至可以让时间长期的停滞。
让常世里的生物没有任何衰老……
很快,伏见看出了端倪,这里的时间并非不会流动,而是所有的衰老和变化,都被眼前这位常世主一力承担了……
硬生生扛下了整个层级的时光流逝。
因此这位常世主的实际年纪,远比看上去要年轻的多……
又过了几秒,翁面带着龙身缓缓后退,然后开始发生变化。
荧光流转,庞大的躯体逐渐收缩、变形,最后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轮廓落在断桥的另一端。
光芒散去,伏见也得以看清对岸的景象。
一个被锁在石椅上的老人坐在那里。
祂的面容不算太过衰老,可白发稀疏。
穿着一件破旧的白色狩衣,样式古老,袖口和下摆都有破损。
祂的双手双脚都被粗大的铁链锁在石椅上,铁链另一端连接着桥身的石栏上。
这竟然是一位被囚禁在此的常世主……
老人抬起头,看向桥头的伏见,扯出一个笑容:
“被看穿了啊……”
祂试图耸耸肩,但锁链限制了动作,只能微微动了动肩膀:
“还以为能再唬住你一次呢。”
祂指的,自然是伏见刚刚进入常世时……
伏见没有笑。
他牵着小星野的手,走上断桥,在距离老人约十米的地方停下……那是断裂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虚空。
紧接着,祂深吸口气,大声呼道:“我乃荒川支流……白鹭川之主!”
“人子,见我所为何事?”
伏见低头看了看锁住老人的铁链,又看了看桥下深不见底的潭水。
“河神大人……你是这里的常世主?”
伏见用着十分上道的称呼,做着最后的确认。
河神点了点头。
“曾经是……”
他说:“现在……只是条被锁在这里等死的老人罢了。”
祂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自怨自艾,抬起被锁链捆住的手,指了指自己。
“看见了?”
“嗯。”
河神的语气很平静。
“几十年前,闯入了一批人类……他们想在这里,供奉他们的‘佛’。”
“等那尊佛降临,成为新的常世主后,再杀了我,夺取神格。”
他顿了顿,补充道:
“好在二十年前,另一批人类介入,打断了仪式,重创了那位,我才得以喘息。但……”
他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手腕上的铁链发出“哗啦”的声响:
“没人替我去除这锁链,只能日复一日的被抽取力量,来维持此地的稳定。”
“以及抵抗那些外来怪物的侵蚀,我能够控制的区域越来越小……这剩下这个山洞,和外面的那片河滩……”
所以他才衰弱至此,到了快死掉的程度。
伏见看着这位被锁在椅子上,形容枯槁的常世主,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是……某种唏嘘。
一位曾经掌管河流、受百姓祭祀的神明,如今沦落至此,被一群邪教徒锁在常世深处,等待缓慢的消亡。
当然,事到如今,那条名叫白鹭川的河流早就不见了,人们上面建起了城市。
河神似乎看出了伏见眼中的情绪。
祂忽然笑了笑,然后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光芒流转,老人的形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黑发黑眼,穿着干净的和服,脸上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
脸的左侧挂着那张翁面。
“如何?我之真身,其实颇为俊朗。”
伏见:“……”
少年又变,化作一个三十出头的美妇人,穿着白色的巫女服,乌发如云,肌肤胜雪,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唯一不变的是那张侧带着的翁面。
美妇人掩口轻笑,对着伏见眨了眨眼,声音妩媚:
“或者这般模样……你喜欢吗?”
伏见面无表情。
“你一定要把自己所剩不多的神力,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上?”
美妇人,或者说河神的笑容僵在脸上。
然后光芒再变,变回那个被锁在椅子上的老人。
老人叹了口气:
“你这人子,当真是无趣。”
但他说这话时,嘴角却微微上扬,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人陪祂说说话了……就连性格都变得有些莫名其妙的人来疯。
可很快,祂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
“做个交易吧……强大的人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伏见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见,在河神的身后,一个青色的光球缓缓浮现。
不大,约莫拳头大小,但颜色纯净得惊人,像是凝固的翡翠……光球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那是……执念?
一位曾经的神明,现在的常世主的执念?
伏见压下心中的惊讶,表情恢复平静:
“什么交易?”
河神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指了指桥下的深潭,又指了指远方……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那帮人类在此层级留下了两处麻烦……”
祂指的,自然是造生教……
“一处是当年献祭的场所,那些怨灵和残躯未能完全消散,化作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说:
“另一处,是通往下一层级的通道。虽然那群祸害已退至深层,但那条道路依然存在,有源源不断的邪祟顺着道路爬上来。”
河神看着伏见,绿色的眸子里带着某种期待:
“若你能替我清理掉这两处麻烦,让我的力量便能得以恢复些许。作为回报……”
“……”
祂顿了顿,抬头道: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河神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没有太多拿得出手的东西了……而伏见伊织就是祂这么多年以来,唯一一个可能帮助到他的人。
毕竟能掉落到的外围的人类,实力一般都太过弱小,就连活下去都成麻烦,更遑论能帮助到祂……
伏见沉默着。
他在思考,这对于他而言简直是最好的情况,如果能借此搞到常世通道的控制权,那他甚至不再需要去琢磨该怎么炸掉那条通道。
“我要这一层常世……开关通道的权柄。”
河神挑了挑眉:“仅此而已?”
“我要关掉这一层通往深层的通道。”
伏见看着祂身后的青色执念球,并没有提出其他过多的请求。
河神笑了。
那是真正开怀的笑,在空旷的断桥区域回荡,震得那些锁链都在微微颤抖。
“哈哈哈哈……”
笑了好一会儿,祂才停下来,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
“事实上,即便你不提,等我力量恢复些许后,也会关闭那条通道……那本就是那帮人类强行开辟的路径,留着只会不断侵蚀我的力量。”
沉默片刻后。
这位白鹭川河神似乎是觉得占了一个凡人的便宜,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那我再给予你代行者的身份,让你可以自由出入任何常世……如何?”
伏见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那就成交。”
“爽快。”
河神说:“那么,契约成立。”
尽管被锁链束缚,但祂抬起手的动作依然带着某种神性的庄严。
指尖在空中虚划。
青色的光芒从指尖流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复杂的符文。
那些符文旋转、组合,最后化作一道光芒,一分为二,分别飞向伏见和河神的额头。
伏见没有躲避。
光芒没入额头的瞬间,他感觉到某种联系建立了。
同时,他脑海中多了一些信息。
契约完成。
河神放下手,看起来更加疲惫了。
“第一处麻烦,在你来的方向,沙地尽头有一处废墟,那是当年的献祭场。第二处麻烦,在……”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
浑浊的老眼转向伏见身后,那个一直躲在伏见腿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的小女孩。
河神看着小星野,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伏见听不懂的情绪:
“这个孩子……”
小星野似乎感觉到了视线,把脸埋得更深了。
伏见侧身,将小女孩完全挡在身后:
“她怎么了?”
河神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伏见:
“第二处麻烦……等你解决完第一件,我再告诉你吧……”
伏见记下了。
“我会处理。”他说。
河神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光芒流转,重新化作那条数十米长的透明巨龙。龙身缓缓沉入深潭,只留下那张巨大的面具浮在水面。
面具看着伏见,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小星野,最后说了一句话:
“小心那些……怪物。”
说完,龙脸缓缓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青色的火焰在锁链上安静燃烧。
断桥重归寂静。
伏见站在原地,看着恢复平静的潭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牵起小星野的手:
“走了。”
小星野抬头看他,大眼睛眨了眨,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伏见低头,看了看身边紧紧牵着他手的小星野。
想不到小星野带他来的第一个地点,就是常世主的所在啊……事情的发展也完全出乎预料的顺利。
那剩下的两个红点,或许就是河神所说的两处麻烦?
直觉告诉伏见,那老东西显然在小星野的事情上有所隐瞒……或者说刻意回避了些什么,伏见可不相信若是没有祂或者其他什么东西的庇佑,这么一个小女孩能在常世活到现在。
但祂要是不想说,伏见无论怎么问,都是不可能得到答案的。
小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对他露出笑容。
伏见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饿了吗?”他问。
小星野用力点头。
伏见从影子里取出一块巧克力,拆开包装递给她。
小星野接过,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满足地眯了起来。
……
而在他们身后,断桥深处,河神缓缓睁开眼睛。
化作了另外一幅样貌……这才是祂本来的样子……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浑浊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然后祂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锁链,轻轻叹了口气。
“抱歉了,人子。”
“有些规则……即便是我,也无法违背。”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