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三途与白鹭

  复现的景象退去。

  宫泽凛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脸颊上,她眼前发黑,耳中嗡鸣,花了足足十几秒才重新看清面前的世界。

  深蓝色的光芒从她瞳孔中褪去,好不容易恢复的灵能再度消耗殆尽。

  “……工伤补助……精神损失费……还有带薪休假……还有,还有……”

  “不,不对……”

  宫泽凛仰着头,开始不受控制的用关西腔,碎碎念着。

  “我受够了……辞职,我一定要辞职……我要回老家……再也不来东京这种鬼地方……”

  没有人回应她。

  宫泽凛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她转过头。

  小星野被符纸封住了视觉和听觉,正安静地站在伏见脚边。

  但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困惑地歪了歪头,小手不安地抓着伏见的手指……但伏见没有回握。

  “唔……?”

  没有回应。

  伏见伊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此刻空茫地望着远处……那片血肉已经完全消散,只剩下不完整骸骨的畸形怪物。

  “喂……”

  伏见的意识,身处在一片虚无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也没有影。

  只有十二个孩子。

  他们手牵着手,站在他面前,身上散发着白光,身上穿着那件染血的白袍,眼睛上没有蒙布条……

  已经再也不需要了。

  最大的那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最小的那个矮矮的,还没有伏见的腰高。

  他们没有五官,面容是一片柔和的空白,但伏见知道他们在看着他。

  只是这么静静地站着,像在等什么。

  然后,领头的那个孩子松开了牵着同伴的手。

  他向前走了一步,停下,朝着伏见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剩下的十一个孩子跟着他,动作整齐划一,像那首圣洁的赞美诗里排练过无数次的虔诚。

  没有煽情,也没有言语……

  鞠完躬,孩子们转身,手牵着手,朝虚无深处走去。

  他们走得很慢,小小的赤足踩在虚空里,那方向没有光,没有路标,只有一片逐渐浓郁朦胧的乳白色雾气。

  伏见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再也没有回头。

  然后,伏见听到了水声。

  起初只是一线轻响。

  渐渐地,水声变得清晰,最终化作了涛声。

  伏见循声望去。

  虚无的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河。

  那不是现世里任何一条河流的模样……没有粼粼的波光,没有岸边的芦苇,甚至看不出水的质地。

  它只是一条幽暗沉静的,仿佛从世界诞生之初就流淌在那里的银灰色带子。

  河面没有倒影。

  或者说,它本身就是倒影,映照着某种比现世更古老,比常世更久远的东西。

  那是三途川。

  传说中,这是分隔现世与常世、常世与彼岸的唯一界线。

  亡者行至此处,便再无归路。

  而此刻,那十二个小小的身影正朝着河边走去。

  伏见看到,河岸两边,不知何时开满了花。

  赤红如血,铺陈如织,密密匝匝地延伸到视野尽头。花瓣细长蜷曲,像无数只向着天空张开的手掌,又像少女出嫁时染红的指甲。

  曼珠沙华。

  佛经里说,这是开在天界的花,见之者得大欢喜,能忘却一切烦恼。

  但在更古老的传说里,这是开在黄泉路上的花……它们的香气能唤醒死者生前的记忆,让那些自甘堕落的灵魂在花海中迷失千年,再也找不到渡河的方向。

  十二个孩子走到河边,停下脚步。

  一条小船从雾气中缓缓驶出,上面站着一位船夫,是摆渡人。

  孩子们依次登船。

  最小的那个踮起脚尖,都够不着船舷,旁边的孩子蹲下身,托着她的脚踝把她送上去。

  然后,小船调转方向,朝着对岸驶去。

  但伏见知道,这艘小船,并不能带他们回家……

  彼岸花海在身后燃烧,三途河水在船底流淌。

  伏见迷茫地收回视线。

  然后他发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黑发,绿瞳,额前的发丝垂得很长,几乎要碰到下巴。发梢在中线处分开了些,露出下面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面容清秀得难辨性别。

  他穿着一件不知道什么时代的旧和服,素白底上印着细细的青色波纹,衣摆被风吹起,露出赤着的双脚。

  一只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抬起来,托着自己的脸颊。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微凉。

  他看着孩子们消失的方向,嘴角噙着笑意。

  正是那位白鹭川河神,侧边戴着那副极具特色的翁面……

  “真是托你的福。”

  他开口,声音同样也分不清是男是女。

  “他们终于可以离开了。”

  伏见没有说话。

  “但是你知道吗?”

  相貌年轻的河神侧过头来看他,绿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伏见沉默的侧脸。

  “他们十二个,在被带进来的孩子中,算是比较幸运的了,还能留下灵魂……”

  是啊……

  伏见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刚才便意识到,此前磁带中,明明讲的是……带进来了37个孩子,剩下的25个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实在不愿意去想。

  河神看着他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那群家伙的举动越发疯狂,常世里越发混乱。”

  “然后另一批人类来了。”

  伏见知道祂指的,大概是特事科。

  “带头的是个很强的人类。”河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追忆:“强到……我都看不清他的极限。”

  祂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模糊的影子。

  “他带着人一路往下杀,几乎把每个层级的教徒和怪物杀绝种了。”

  “但还是让他们逃了一些。这二十年里,他们就像蟑螂一样,躲在深处,不停地繁衍,不停地往外爬。”

  祂指了指远方那个被层层封锁,通往更深层级的通道。

  “我太虚弱了,无法感知深处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绝对不容乐观。”

  所以关掉链接深层的通道,断臂求生,几乎就是祂唯一的选择。

  伏见没有说话。

  河神歪着头看他。

  然后,祂的身形开始变化。

  光芒流转,少年的轮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金色短发的少女。

  眉眼变得柔和,下颌的线条收拢,胸前微微隆起。

  一身和服化为红白相间的巫女服,衣摆在风中轻轻摇曳。

  祂,或许现在该称她了,微微侧过脸,那双金色的眼瞳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这个呢?”

  声音也变成了娇柔的女声:

  “不喜欢吗?”

  伏见没理她。

  少女模样的河神眨了眨眼,又变了。

  这次是一个穿着皮革甲胄的青年武将,眉目凌厉,下巴上还有些许胡茬。他叉着腰,低头看着伏见,挑了挑眉。

  “还不喜欢?”

  伏见面无表情。

  河神叹了口气,变回了最初那个看不出性别的黑发绿瞳模样,只是这次多了些女性特点,换做了一身黑裙。

  这便是祂最初的模样。

  祂盘腿坐在虚空里,手肘支着膝盖,手掌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晃着赤脚。

  “你这人子,当真是很无趣啊。”

  祂说:“我换了这么多模样,女人、男人、不同年纪的人都扮过了,就没一个喜欢的?难道你喜欢动物?”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毕竟是救我于水火中的大恩人,可以定制哦~”

  伏见终于有了反应。

  他转过头,多看了河神黑发绿瞳的少女模样两眼。

  然后他移开视线,说:

  “就这样吧,挺好的。”

  河神愣了一下。

  然后他扭头,唤出一面镜子,看着自己垂到下巴的额发,和漂亮脸蛋,看着那件素色的黑色连衣裙。

  “……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啊?”

  河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吧,那以后我就以这个形象示人了。”

  显然,伏见弄死了那只孩童灵魂血肉构成的畸形怪物,这层结界里仅剩的,同时也是最大的污染源和侵蚀已经消失了,祂的神力开始渐渐恢复。

  此刻,失去已久的力量在回归,祂开始重新掌握了这片区域的控制权。

  “好了,感谢你,人子……”

  祂的身体开始发光,那是一种温润缓慢的,像黎明时分的河面反射的第一缕日光。

  “一切,都该结束了。”

  然后,祂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

  只是一挥手。

  “哗啦——!”

  锁链剧烈震颤。

  虚无的边界开始消融。

  伏见感觉到脚下有了实感。

  那是泥土的气息。

  湿润的,带着青草和腐叶的久违味道。

  然后他听到了风声。

  不是此前甬道里那种黏腻的腥风……而是他所熟悉的,带着季节温度的暖风。

  他睁开眼。

  祭坛消失了……

  周围的环境全部变了,瓷砖、甬道、废墟、水池统统消失……像一场漫长的噩梦,终于在天亮时分褪去了全部的色彩。

  伏见站在一片河滩上。

  夕阳。

  并非之前时间停滞的永恒黄昏,这里的时间开始流转了,天空是每一秒都在流动变化的夕阳。

  橙红色的光线,从天际倾倒下来,淌满了整条河面。

  河水清澈,泛着粼光,能看见底下圆润鹅卵石的青绿色。

  岸边生着及膝的芦苇,芦花在风中轻轻摇晃,絮絮地散落,被风卷起,飘向河心。

  他们站在山丘上,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开遍了整个山坡,密密匝匝,像落了一层薄雪。

  傍晚归巢的鸟雀鸣叫。

  伏见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这才是这个常世最初的样子。

  他想起了这条河的名字。

  白鹭川。

  曾经,在这里还只是一个村庄的时候,在混凝土还没有覆盖这片土地的时候,有一条清澈的小河从这里流过。

  河上架着石桥,桥头立着小小的神社,祭祀着掌管这条河流的神明。

  春天,两岸开满樱花。夏天,孩子们在河里捉鱼。秋天,芦花如雪。冬天,水面结一层薄冰,在阳光下像破碎的琉璃。

  不久后,新时代来了。

  城市扩张,河流被填平,神社被拆除,神明被遗忘。

  没有人再祭祀白鹭川。

  没有人再记得这里曾经有一条河。

  可在常世里,那条河却从来没有消失过……它一直都存在。

  宫泽凛从伏见身后踉跄着站起来,扶着膝盖,大口呼吸着带着水汽的新鲜空气。

  她茫然四顾,瞳孔里倒映着夕阳下的河滩。

  “……这是哪儿?”

  她喃喃。

  没有人回答她。

  小星野站在伏见身边,符纸还蒙在眼上。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安静地站着,感受着风吹过脸颊的触感,小手紧紧攥着伏见的手指。

  伏见转过身,蹲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摘掉了小星野眼睛上的符纸。

  小女孩眨了眨眼,睫毛像受惊的蝶翼。

  然后,她看到了这个世界。

  夕阳落进她的瞳孔里。

  橙红色的光在她的眼底化开,像糖浆,像蜂蜜,像她自出生以来,就从来没见过的,只存在于模糊梦境里的景色。

  小星野张开嘴。

  她想说点什么。

  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气音。

  于是她只是仰着脸,看着这片陌生又美丽的,像是为她一个人准备的世界。

  将这一切倒映在瞳孔和记忆中。

  不远处,出现了一扇门。

  那门突兀地立在河滩上,与周围的景致格格不入。

  伏见认得这扇门。

  他走过去,推开门。

  门后是那条铺着白色瓷砖的走道。

  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池水,水中一哭一笑两尊巨佛依然矗立,走道尽头,是那间办公室的门。

  伏见看向水池。

  在佛像脚下的深潭中,清澈的水面之下,密密麻麻的灰白色怪物正在蠕动。

  它们顺着光滑的瓷砖往上爬,一只接一只,像行军蚁或者迁徙的鲑鱼。

  水蛭般柔软湿滑的身体,腹部隐约可见尚未发育完全的附肢。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源源不断。

  从池水深处,也是这座常世的深层涌出,顺着池壁向上,然后钻进瓷砖的缝隙里,消失不见。

  伏见侧过头。

  河神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

  依然是那副年轻的模样,黑发绿瞳,黑裙赤足。

  祂背着双手,安静地看着水池,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里本来是白鹭川最深的一段。”祂说。

  “造生教的人在这里打开了一道口子,直通深层,用十几年的时间,把这条河变成了孵化场。”

  祂顿了顿。

  “现在该结束了。”

  伏见没有说话。

  他踏前一步,脚下影子开始沸腾。

  河神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比我还急。”

  祂抬起手,虚空中,青色的光芒开始凝聚。

  伏见站在左边那尊哭泣的佛像头顶。

  河神站在右边那尊微笑的佛像头顶。

  下方,深不见底的水池正在翻涌,无数灰白色的胚胎状生物在水中挣扎嘶鸣,像是预感到了末日的降临。

  “开始吧。”河神说。

  祂双手结印,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千百年来沉淀的从容。

  青色的光芒从祂掌心涌出,化作无数细密的丝线,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缓缓向水面压下。

  伏见没有祂那种优雅。

  他只是抬起手,掌心灵能倾泻而出,封锁这里的方式,早就通过契约的方式进入了他的脑子里。

  影子从佛像脚下蔓延,像墨滴入水,迅速在水面上铺开一层浓重的黑色。阴影与水流接触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

  两股力量同时压下。

  水面开始下沉。

  不是水位下降,而是整个水面都在往下沉——像被无形的巨手按住,一寸寸压向那个裂开的间隙。

  胚胎生物的嘶鸣声越来越尖锐。

  它们疯狂地往水底逃窜,试图在通道关闭前回到深层。

  但来不及了……

  水面下沉到某个临界点的瞬间。

  “嗡——”

  低沉的共鸣声在水下炸开。

  伏见看见,水池底部,那通道正在收拢。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那些灰白色的胚胎生物,还来不及逃走的,在通道关闭的瞬间失去了生命力,软软地沉入水底,很快被水流冲散、分解,化为一缕缕浑浊的絮状物。

  伏见轻轻吐出一口气。

  自此以后,若是没有伏见在场,哪怕是作为常世主的白鹭川河神,也不能独自开启通道。

  他直起身,站在哭泣佛像的头顶,低头看着那片恢复清澈的水面。

  又回头,看向门外的山丘,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伏见伊织瞳孔微微收缩。

  她站在山丘上,站在距离宫泽凛和小星野身后不远的地方。

  穿着清澄台私立学园的制服,过肩的短发被晚风吹起几缕。她朝这边挥着手,嘴唇开合,像是在喊他的名字。

  “伊织……”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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