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现的景象退去。
宫泽凛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脸颊上,她眼前发黑,耳中嗡鸣,花了足足十几秒才重新看清面前的世界。
深蓝色的光芒从她瞳孔中褪去,好不容易恢复的灵能再度消耗殆尽。
“……工伤补助……精神损失费……还有带薪休假……还有,还有……”
“不,不对……”
宫泽凛仰着头,开始不受控制的用关西腔,碎碎念着。
“我受够了……辞职,我一定要辞职……我要回老家……再也不来东京这种鬼地方……”
没有人回应她。
宫泽凛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她转过头。
小星野被符纸封住了视觉和听觉,正安静地站在伏见脚边。
但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困惑地歪了歪头,小手不安地抓着伏见的手指……但伏见没有回握。
“唔……?”
没有回应。
伏见伊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此刻空茫地望着远处……那片血肉已经完全消散,只剩下不完整骸骨的畸形怪物。
“喂……”
伏见的意识,身处在一片虚无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也没有影。
只有十二个孩子。
他们手牵着手,站在他面前,身上散发着白光,身上穿着那件染血的白袍,眼睛上没有蒙布条……
已经再也不需要了。
最大的那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最小的那个矮矮的,还没有伏见的腰高。
他们没有五官,面容是一片柔和的空白,但伏见知道他们在看着他。
只是这么静静地站着,像在等什么。
然后,领头的那个孩子松开了牵着同伴的手。
他向前走了一步,停下,朝着伏见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剩下的十一个孩子跟着他,动作整齐划一,像那首圣洁的赞美诗里排练过无数次的虔诚。
没有煽情,也没有言语……
鞠完躬,孩子们转身,手牵着手,朝虚无深处走去。
他们走得很慢,小小的赤足踩在虚空里,那方向没有光,没有路标,只有一片逐渐浓郁朦胧的乳白色雾气。
伏见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再也没有回头。
然后,伏见听到了水声。
起初只是一线轻响。
渐渐地,水声变得清晰,最终化作了涛声。
伏见循声望去。
虚无的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河。
那不是现世里任何一条河流的模样……没有粼粼的波光,没有岸边的芦苇,甚至看不出水的质地。
它只是一条幽暗沉静的,仿佛从世界诞生之初就流淌在那里的银灰色带子。
河面没有倒影。
或者说,它本身就是倒影,映照着某种比现世更古老,比常世更久远的东西。
那是三途川。
传说中,这是分隔现世与常世、常世与彼岸的唯一界线。
亡者行至此处,便再无归路。
而此刻,那十二个小小的身影正朝着河边走去。
伏见看到,河岸两边,不知何时开满了花。
赤红如血,铺陈如织,密密匝匝地延伸到视野尽头。花瓣细长蜷曲,像无数只向着天空张开的手掌,又像少女出嫁时染红的指甲。
曼珠沙华。
佛经里说,这是开在天界的花,见之者得大欢喜,能忘却一切烦恼。
但在更古老的传说里,这是开在黄泉路上的花……它们的香气能唤醒死者生前的记忆,让那些自甘堕落的灵魂在花海中迷失千年,再也找不到渡河的方向。
十二个孩子走到河边,停下脚步。
一条小船从雾气中缓缓驶出,上面站着一位船夫,是摆渡人。
孩子们依次登船。
最小的那个踮起脚尖,都够不着船舷,旁边的孩子蹲下身,托着她的脚踝把她送上去。
然后,小船调转方向,朝着对岸驶去。
但伏见知道,这艘小船,并不能带他们回家……
彼岸花海在身后燃烧,三途河水在船底流淌。
伏见迷茫地收回视线。
然后他发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黑发,绿瞳,额前的发丝垂得很长,几乎要碰到下巴。发梢在中线处分开了些,露出下面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面容清秀得难辨性别。
他穿着一件不知道什么时代的旧和服,素白底上印着细细的青色波纹,衣摆被风吹起,露出赤着的双脚。
一只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抬起来,托着自己的脸颊。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微凉。
他看着孩子们消失的方向,嘴角噙着笑意。
正是那位白鹭川河神,侧边戴着那副极具特色的翁面……
“真是托你的福。”
他开口,声音同样也分不清是男是女。
“他们终于可以离开了。”
伏见没有说话。
“但是你知道吗?”
相貌年轻的河神侧过头来看他,绿色的眸子里倒映着伏见沉默的侧脸。
“他们十二个,在被带进来的孩子中,算是比较幸运的了,还能留下灵魂……”
是啊……
伏见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刚才便意识到,此前磁带中,明明讲的是……带进来了37个孩子,剩下的25个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实在不愿意去想。
河神看着他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那群家伙的举动越发疯狂,常世里越发混乱。”
“然后另一批人类来了。”
伏见知道祂指的,大概是特事科。
“带头的是个很强的人类。”河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追忆:“强到……我都看不清他的极限。”
祂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模糊的影子。
“他带着人一路往下杀,几乎把每个层级的教徒和怪物杀绝种了。”
“但还是让他们逃了一些。这二十年里,他们就像蟑螂一样,躲在深处,不停地繁衍,不停地往外爬。”
祂指了指远方那个被层层封锁,通往更深层级的通道。
“我太虚弱了,无法感知深处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绝对不容乐观。”
所以关掉链接深层的通道,断臂求生,几乎就是祂唯一的选择。
伏见没有说话。
河神歪着头看他。
然后,祂的身形开始变化。
光芒流转,少年的轮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金色短发的少女。
眉眼变得柔和,下颌的线条收拢,胸前微微隆起。
一身和服化为红白相间的巫女服,衣摆在风中轻轻摇曳。
祂,或许现在该称她了,微微侧过脸,那双金色的眼瞳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这个呢?”
声音也变成了娇柔的女声:
“不喜欢吗?”
伏见没理她。
少女模样的河神眨了眨眼,又变了。
这次是一个穿着皮革甲胄的青年武将,眉目凌厉,下巴上还有些许胡茬。他叉着腰,低头看着伏见,挑了挑眉。
“还不喜欢?”
伏见面无表情。
河神叹了口气,变回了最初那个看不出性别的黑发绿瞳模样,只是这次多了些女性特点,换做了一身黑裙。
这便是祂最初的模样。
祂盘腿坐在虚空里,手肘支着膝盖,手掌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晃着赤脚。
“你这人子,当真是很无趣啊。”
祂说:“我换了这么多模样,女人、男人、不同年纪的人都扮过了,就没一个喜欢的?难道你喜欢动物?”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毕竟是救我于水火中的大恩人,可以定制哦~”
伏见终于有了反应。
他转过头,多看了河神黑发绿瞳的少女模样两眼。
然后他移开视线,说:
“就这样吧,挺好的。”
河神愣了一下。
然后他扭头,唤出一面镜子,看着自己垂到下巴的额发,和漂亮脸蛋,看着那件素色的黑色连衣裙。
“……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啊?”
河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吧,那以后我就以这个形象示人了。”
显然,伏见弄死了那只孩童灵魂血肉构成的畸形怪物,这层结界里仅剩的,同时也是最大的污染源和侵蚀已经消失了,祂的神力开始渐渐恢复。
此刻,失去已久的力量在回归,祂开始重新掌握了这片区域的控制权。
“好了,感谢你,人子……”
祂的身体开始发光,那是一种温润缓慢的,像黎明时分的河面反射的第一缕日光。
“一切,都该结束了。”
然后,祂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
只是一挥手。
“哗啦——!”
锁链剧烈震颤。
虚无的边界开始消融。
伏见感觉到脚下有了实感。
那是泥土的气息。
湿润的,带着青草和腐叶的久违味道。
然后他听到了风声。
不是此前甬道里那种黏腻的腥风……而是他所熟悉的,带着季节温度的暖风。
他睁开眼。
祭坛消失了……
周围的环境全部变了,瓷砖、甬道、废墟、水池统统消失……像一场漫长的噩梦,终于在天亮时分褪去了全部的色彩。
伏见站在一片河滩上。
夕阳。
并非之前时间停滞的永恒黄昏,这里的时间开始流转了,天空是每一秒都在流动变化的夕阳。
橙红色的光线,从天际倾倒下来,淌满了整条河面。
河水清澈,泛着粼光,能看见底下圆润鹅卵石的青绿色。
岸边生着及膝的芦苇,芦花在风中轻轻摇晃,絮絮地散落,被风卷起,飘向河心。
他们站在山丘上,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开遍了整个山坡,密密匝匝,像落了一层薄雪。
傍晚归巢的鸟雀鸣叫。
伏见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这才是这个常世最初的样子。
他想起了这条河的名字。
白鹭川。
曾经,在这里还只是一个村庄的时候,在混凝土还没有覆盖这片土地的时候,有一条清澈的小河从这里流过。
河上架着石桥,桥头立着小小的神社,祭祀着掌管这条河流的神明。
春天,两岸开满樱花。夏天,孩子们在河里捉鱼。秋天,芦花如雪。冬天,水面结一层薄冰,在阳光下像破碎的琉璃。
不久后,新时代来了。
城市扩张,河流被填平,神社被拆除,神明被遗忘。
没有人再祭祀白鹭川。
没有人再记得这里曾经有一条河。
可在常世里,那条河却从来没有消失过……它一直都存在。
宫泽凛从伏见身后踉跄着站起来,扶着膝盖,大口呼吸着带着水汽的新鲜空气。
她茫然四顾,瞳孔里倒映着夕阳下的河滩。
“……这是哪儿?”
她喃喃。
没有人回答她。
小星野站在伏见身边,符纸还蒙在眼上。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安静地站着,感受着风吹过脸颊的触感,小手紧紧攥着伏见的手指。
伏见转过身,蹲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摘掉了小星野眼睛上的符纸。
小女孩眨了眨眼,睫毛像受惊的蝶翼。
然后,她看到了这个世界。
夕阳落进她的瞳孔里。
橙红色的光在她的眼底化开,像糖浆,像蜂蜜,像她自出生以来,就从来没见过的,只存在于模糊梦境里的景色。
小星野张开嘴。
她想说点什么。
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气音。
于是她只是仰着脸,看着这片陌生又美丽的,像是为她一个人准备的世界。
将这一切倒映在瞳孔和记忆中。
不远处,出现了一扇门。
那门突兀地立在河滩上,与周围的景致格格不入。
伏见认得这扇门。
他走过去,推开门。
门后是那条铺着白色瓷砖的走道。
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池水,水中一哭一笑两尊巨佛依然矗立,走道尽头,是那间办公室的门。
伏见看向水池。
在佛像脚下的深潭中,清澈的水面之下,密密麻麻的灰白色怪物正在蠕动。
它们顺着光滑的瓷砖往上爬,一只接一只,像行军蚁或者迁徙的鲑鱼。
水蛭般柔软湿滑的身体,腹部隐约可见尚未发育完全的附肢。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源源不断。
从池水深处,也是这座常世的深层涌出,顺着池壁向上,然后钻进瓷砖的缝隙里,消失不见。
伏见侧过头。
河神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
依然是那副年轻的模样,黑发绿瞳,黑裙赤足。
祂背着双手,安静地看着水池,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里本来是白鹭川最深的一段。”祂说。
“造生教的人在这里打开了一道口子,直通深层,用十几年的时间,把这条河变成了孵化场。”
祂顿了顿。
“现在该结束了。”
伏见没有说话。
他踏前一步,脚下影子开始沸腾。
河神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倒是比我还急。”
祂抬起手,虚空中,青色的光芒开始凝聚。
伏见站在左边那尊哭泣的佛像头顶。
河神站在右边那尊微笑的佛像头顶。
下方,深不见底的水池正在翻涌,无数灰白色的胚胎状生物在水中挣扎嘶鸣,像是预感到了末日的降临。
“开始吧。”河神说。
祂双手结印,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千百年来沉淀的从容。
青色的光芒从祂掌心涌出,化作无数细密的丝线,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缓缓向水面压下。
伏见没有祂那种优雅。
他只是抬起手,掌心灵能倾泻而出,封锁这里的方式,早就通过契约的方式进入了他的脑子里。
影子从佛像脚下蔓延,像墨滴入水,迅速在水面上铺开一层浓重的黑色。阴影与水流接触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
两股力量同时压下。
水面开始下沉。
不是水位下降,而是整个水面都在往下沉——像被无形的巨手按住,一寸寸压向那个裂开的间隙。
胚胎生物的嘶鸣声越来越尖锐。
它们疯狂地往水底逃窜,试图在通道关闭前回到深层。
但来不及了……
水面下沉到某个临界点的瞬间。
“嗡——”
低沉的共鸣声在水下炸开。
伏见看见,水池底部,那通道正在收拢。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那些灰白色的胚胎生物,还来不及逃走的,在通道关闭的瞬间失去了生命力,软软地沉入水底,很快被水流冲散、分解,化为一缕缕浑浊的絮状物。
伏见轻轻吐出一口气。
自此以后,若是没有伏见在场,哪怕是作为常世主的白鹭川河神,也不能独自开启通道。
他直起身,站在哭泣佛像的头顶,低头看着那片恢复清澈的水面。
又回头,看向门外的山丘,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伏见伊织瞳孔微微收缩。
她站在山丘上,站在距离宫泽凛和小星野身后不远的地方。
穿着清澄台私立学园的制服,过肩的短发被晚风吹起几缕。她朝这边挥着手,嘴唇开合,像是在喊他的名字。
“伊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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