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师徒

  沉重的黑暗如同粘稠的泥沼,包裹着泽尔的意识。

  疼痛是这片泥沼里唯一的礁石,尖锐而又冰冷,反复撞击着他即将沉没的神智。

  左肩像被烧红的烙铁贯穿,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带起一阵撕心裂肺的抽搐,手臂和肋骨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反复碾过,发出无声的哀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一丝微弱的光感刺破了泽尔意识中厚重的黑暗。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而又扭曲,如同透过一层晃动的水幕。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原木屋顶横梁,上面蒙着经年的烟尘。

  一盏昏暗的油灯在角落摇曳,投下巨大而摇曳的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其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浓重的汗味、皮革的鞣制气息、金属的冷冽,还有......一种淡淡的、带着奇异清苦味的草药香。

  这不是赛尼斯特皇家军事学院训练场那滚烫的沙地。

  身体的触感告诉泽尔,他正躺在一张铺着厚厚兽皮和粗布的硬板床上,虽然简陋,却干燥而稳固,隔绝了地面的冰冷与粗粝。

  意识如同缓慢解冻的冰河,艰难地流动起来。

  记忆的碎片纷纷涌回:夕阳,黄沙,沉重的拳头,布伦丹那双鹰隼般冷酷的眼睛,以及最后......那双眼睛深处那抹罕见的某种沉重认可的凝视。

  还有那三个如同烙铁般印在脑海里的沙砾般粗粝的词汇。

  明天.....太阳升起前......这里。

  “唔......真疼......”

  一声压抑的轻微抱怨不受控制地从泽尔干裂的唇间溢出。

  仅仅是试图移动一下手指,全身的痛觉神经就像被点燃的导火索,瞬间引爆了新一轮的剧痛浪潮。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沉默的身影如同岩石般从油灯摇曳的阴影里分离出来,走到了床边,是布伦丹。

  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满沙尘的旧板甲,但卸下了沉重的护臂和肩甲,露出底下洗得发白、同样布满汗渍的粗布衬衣。

  他手里拿着一个粗糙的陶碗,碗里是某种黑乎乎,散发着浓烈清苦气味的糊状物。

  泽尔努力聚焦视线,看向便宜师傅的脸。

  那张被风沙和岁月刻满沟壑的面庞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冷硬,但眼神......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不再是训练场上那种纯粹的、近乎无情的审视。

  此刻,它们更像两块被投入熔炉,此刻正在缓慢冷却的玄铁,表面覆盖着寒霜,深处却蕴藏着尚未熄灭的,灼热的余烬。

  那目光落在泽尔身上,特别是他眉骨那道已经凝结了暗红血痂的伤口,以及无力垂落的左臂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评估,但那评估的底色,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用铁锤砸进岩石里的认可。

  布伦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询问泽尔感觉如何——这毫无意义。

  他直接俯下身,动作并不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准。

  布伦丹粗糙如同砂纸般的大手托起泽尔受伤的左臂,那一下触碰让泽尔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了还未远离多久的铁锈味。

  布伦丹似乎并未在意,只是用另一只手拿起一块沾湿的,同样粗糙的布巾,开始擦拭泽尔手臂、肩窝以及眉骨伤口周围的沙砾、血污和汗渍。

  冰冷的湿意和布巾摩擦带来的刺痛让泽尔身体紧绷,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第二声痛呼。

  就像男人前往足底按摩一般,在熟人面前即使再痛也会尽可能的表现出从容的拧巴模样。

  清理的过程短暂而略显粗暴,布伦丹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在简单处理一件需要维护的工具。

  他用手指蘸起碗里那散发着浓烈苦味的黑色药膏,毫不犹豫地、厚厚地涂抹在泽尔眉骨的伤口上。

  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极其强烈的,仿佛带着无数冰针的刺激感直冲泽尔天灵盖,让他眼前一黑,几乎再次晕厥。

  但随即,一种奇异的凉意便迅速的渗透进去,如同冰水浇在滚烫的烙铁上,那火辣辣的剧痛竟奇迹般地开始消退,被一种麻木的清凉所取代。

  接着是肩膀和手臂。

  布伦丹的大手沉稳有力,将散发着浓烈药味的黑色膏体均匀地、毫不吝啬地涂抹在每一处瘀伤、肿胀和骨裂的剧痛点上。

  每一次按压都带来难以言喻的痛苦,但紧随其后的,便是那药膏霸道无比的药力带来的镇痛与舒散感。

  泽尔能感觉到淤塞的血脉似乎在被强行疏通,灼热的炎症被那深沉的凉意压制下去。

  这药......绝非凡品,泽尔在冒险者工会的草药铺里都没见过如此强效的东西。

  涂完药膏,布伦丹拿出几卷洗得发白,却异常坚韧干净的亚麻布绷带。

  他包扎的手法极其熟练老道,缠绕、打结、固定,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迅捷,力道恰到好处——既足以稳定伤处,又不会造成额外的压迫剧痛。

  他处理泽尔的手臂时,特意用几块削磨光滑的硬木片作为夹板,固定在手臂两侧,再用绷带牢牢缠紧。

  整个过程,布伦丹都沉默得像一块会移动的山岩,只有绷带被拉紧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以及泽尔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在狭小的石屋里回响。

  当最后一处绷带被利落地固定好,布伦丹直起身。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床边,如同矗立的铁塔,阴影几乎将躺在床上的泽尔完全笼罩。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泽尔全身,从被夹板固定的手臂,到缠着绷带的眉骨,再到少年因为剧痛和药力冲击而显得有些虚弱却依旧倔强地睁着的眼睛。

  那目光里的审视,最终沉淀为一种冰冷而坚实的确认。

  像铁匠将烧红的剑胚淬火后,敲击它时听到的那一声代表着坚韧与合格的清鸣。

  布伦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紧抿的唇边挤出一个极其低沉的、几乎与叹息无异的音节。

  他不再看泽尔,转身走向石屋角落一个同样粗笨结实的橡木柜子。

  柜门打开时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泽尔强忍着眩晕和剧痛,努力偏过头,视线穿过朦胧的泪水和汗水(不知是疼的还是药力刺激的),勉强看到布伦丹从柜子里取出的东西:

  几件折叠整齐、用油保养过的、带着陈旧伤痕但显然更加坚韧的皮甲护具;

  一个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的皮质水囊;

  一个塞着木塞的小陶罐,里面似乎是某种神秘油脂;

  还有一把被磨得寒光闪闪、比训练时用的大剑短一截但更厚实的单手重剑。

  布伦丹将这些物件一样样取出,放在靠近门口的一张厚实木桌上。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带着为即将到来的,更严酷的考验做准备的仪式感。

  每放下一件东西,都像是在给泽尔无声的宣告:过家家般的训练结束了,真正的考验,就在即将破晓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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