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更深处前行,瘴气渐渐淡去,蔡若玄攥着香囊的手也微微松开,前面林间地势平缓不少。
不远处,一具骷髅坐靠在巨石旁,骷髅的衣服早已被风雨腐蚀,而它一双骨手紧紧贴在胸口位置。
巨石表面刻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凹痕,刻痕深浅不一,虽经岁月侵蚀,却仍能清晰辨认:“前有陷阱,叶覆其表,下藏毒虫,踏之即陷。”
真的假的?蔡若玄俯身捡起几块碎石,朝着巨石前方那片平整的落叶区掷去。“轰隆”一声轻响。
落叶下的地面骤然塌陷,露出深约丈许的坑洞——洞内爬满了黑褐色毒虫,躯体疯狂蠕动。
坑底还堆积着数具森森白骨,有的已被毒虫啃噬得残缺不全。
哎呀!是真的。
这陷阱隐藏在腐叶之下,与周遭林木融为一体,竟似浑然天成,若不是骷髅的警示,今日怕是要死了。
蔡若玄站直身形,表情严肃,对着骷髅郑重拱手作揖:“多谢骷髅前辈。”
礼毕,他绕开塌陷的坑洞,继续赶路。
在骷髅紧贴胸口的双手中,藏着一枚破烂不堪的香囊,和他腰间的香囊十分相似,不过蔡若玄并未察觉……
说也奇怪,自绕过那陷阱后,山雾竟真的淡了不少,林间也亮堂了些,并且长出了灌木。他刚松下半口气——
忽听侧方灌木“哗啦”炸响!
一道壮硕的黑影猛地窜出,挡在路中间。竟是头猪妖,长着人的身体,猪的脑袋,獠牙泛着冷光。
“哈哈!没想到竟然有人能闯过毒瘴,俺老猪好久没吃人了!今天用你来打打牙祭。”
蔡若玄心头一凛,真是没完没了了。
山下遇到土匪,刚才闯过致命瘴气,现在又撞上这般凶戾的妖物。阎王要我三更死,岂能容我到五更。
他后背瞬间沁出冷汗,眼里露出惊色,不过又转瞬即逝了。
现在跑,是不可能的,生死存亡之际他反而冷静了许多。
现在跑,是不可能的。撕毁仙考图是最后的保命手段,可任务也就失败了,村中族人便会陷入危险。
他脑袋里猛地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他在猪妖凶戾的注视下,抬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沾了土的蓑衣。
蔡若玄指着猪头,张口便骂:“蠢货!就你这夯货模样,也敢在我面前猪叫?信不信我砍了你的脑袋做成猪头肉。”
猪妖瞬间炸毛,獠牙猛地呲起,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凶戾与错愕——活了近百年,山里的凡人见了他都会就跪地求饶,喊猪爷爷饶命,他还从来没见到过有人敢这么骂他!
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一掌就将旁边的大树劈倒木屑飞溅,嘶吼道:“你……你竟敢骂俺蠢货?俺最讨厌别人骂俺蠢,信不信俺一掌把你拍扁,让你连全尸都留不下!”
蔡若玄心脏猛地一缩,这猪妖掌力竟如此刚猛,合抱粗的大树竟被一掌劈烂,若是打起来,自己吃两粒大力丹也将毫无胜算呐。
“哈哈哈!”蔡若玄大笑起来,“你知道我是谁吗?”
“俺……俺,俺管你是谁!”
蔡若玄拿出仙考图催动,仙考图表面灵力流转。“我乃准仙人弟子,来此地完成仙考。”
猪妖的目光死死盯着仙考图,鼻尖动了动——虽没闻到强悍的灵力,却莫名觉得那奇特的灵力中透着一股让它心悸的气息。
再想到这凡人能穿过连低阶妖物都忌惮的瘴气,心底顿时多了几分顾忌:“这、这是什么破烂玩意?”
“破烂玩意儿?”蔡若玄嗤笑一声,将声音又抬高了几分。“这是仙门‘委托凭证’,乃入山应试的至宝!我乃准仙门弟子,这图上刻着仙咒——只要我将它撕毁,立刻就有仙人破空而来,将你这作乱的妖物挫骨扬灰、神魂俱灭!”
他死死盯着猪妖,目光故作沉静如渊,心里却暗自发虚,这话半真半假,自己这一通胡编乱造希望能唬住他。
猪妖瞳孔骤缩,浑身的鬃毛瞬间耷拉下来,刚才的凶戾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活了近百年,这凡人能毫发无损地穿过瘴气,他绝非寻常之辈,再加上那仙图中的确有股威压。
一个念头在他憨厚的脑子里越来越清晰:这人绝不能惹!
“你、你真是准仙门弟子?”猪妖的声音都发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俺、俺不是故意作乱的……俺也从没真吃过人啊,俺就是把他们赶下山!”
它知道仙门的手段,有些仙人杀妖不眨眼。
蔡若玄见状,心头巨石轰然落地,其实他后背的冷汗已经流到屁股沟了。
他面上不显,反而将手中的仙考图又往前递了半分,他将声音压得更低,更沉:“你这头蠢猪?拦我去路、扬言吃人,本就该受罚。你是想我现在就撕了仙图,还是……”他刻意拖长了语调。
猪妖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耷拉着耳朵连连求饶:“别、别撕!仙师饶命!俺真的没伤过一个人啊!俺平时就吃斋,连个兔子都没吃过,这图金贵,可不能毁了!”
蔡若玄收回手,将仙考图小心翼翼地揣回怀中,心中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冰冷:“饶你也可以。我今日上山采仙草,山路难走,你这蠢猪看着壮实,刚好给我当坐骑。等我采完草下山,若你安分听话,我便不追究,——否则,仙门的怒火,你承担不起。”
猪妖哪里还敢拒绝,连忙点头如捣蒜,恭恭敬敬地趴在地上化作原型:“是、是!仙师,您快上来!小的一定慢慢走,绝不敢颠着您,更不敢让您动气!”
蔡若玄定了定神,侧身骑上猪妖宽厚粗糙的脊背。
这妖物体格庞大,脊背却意外地稳当,是个不错的坐骑。
“仙师,您坐稳咯,咱们往哪儿走?”猪妖扭头,小心翼翼地问。
“你既有灵智,可有名姓?”蔡若玄随口问道。
猪妖立刻答道:“回仙师,俺叫猪聪明!山里头大家都这么叫俺!”
蔡若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是,的确“聪明”。面上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蔡若玄抬眼望去,雾气虽淡,但前路林木幽深。“往高处走,去这枯霭山灵气最盛,或者是最险恶的地方。”
猪聪明身体微微一僵,闷声道:“仙师……那高处,还有山阴背面的深涧一带,可不能去。那雾浓得化不开,邪性得很。我们这些有点道行的,平日也只敢在外围转转。”
“哦?有何邪性?仔细说来。”蔡若玄学着教书先生的口吻,故作高深。
猪聪明似乎打了个寒颤:“说不清……就是进去了,容易迷糊。有时候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俺老猪二十年前闯进去一次,差点没走出来。像是做了场大噩梦,醒来就在山脚下了,还折了十几年修为。”
迷幻?致幻?和刚才的瘴气一样。如果是这样,那群土匪绝对不敢进山,只敢在山脚下作恶。
“你既然熟悉,那带我去那高处边缘瞧瞧。”
“好嘞。”猪聪明答应着,驮着蔡若玄,稳稳当当地在林间穿行起来。
行了一阵,蔡若玄忽然开口:“你在这山修行百年,可曾见过,或听说过……一个女子?或是与女子相关的异事?”
猪聪明脚步一顿,声音里透出几分惊疑:“仙师……您也听过那‘哭丧娘’的传闻?”
“哭丧娘?”
蔡若玄沉思着:之前自己还以为女鬼是土匪用来杀人越货的谣言,看来之前的推断有误。
猪聪明压低了嗓门,“说是有个穿着红嫁衣的女子死在了山里头,怨气不散。她那哭声,有时候能在雾最浓的地方听见,呜呜咽咽的,听见了的,多半要倒大霉!不过俺老猪是没见过。”
红衣新娘……与店小二所言对上了。蔡若玄追问:“只是哭声?可有谁真见过那女子形貌?”
猪聪明晃了晃大脑袋:“样貌没看到过。至于害命……误入深处没能出来的,倒是有。可林子里陷阱多,谁知道是怎么死的?”
蔡若玄不再多问,心中疑问却未消减。妖物都害怕,说明那雾中的确有超乎寻常之物。
正思忖间,猪聪明停了下来,声音带上一丝紧张:“仙师,前面就是黑松林,再往上,雾气就不大一样了。俺……俺就送到这儿行吗?”
蔡若玄抬眼望去,前方松林黑压压一片,林梢之上,有更加浓郁的雾气涌动,雾气颜色似乎比周围更深沉些,透露着一股不祥
他知道这猪妖能送到这已是不易,便翻身下来,道:“可以。你便在这等着吧。”
猪聪明如蒙大赦,却又有些迟疑:“仙师,您真要进去?那里面……邪门得很。”
蔡若玄点点头,紧了紧身上的蓑衣,将刀插在腰侧顺手处,又确认了一遍怀中的仙考图、丹药和香囊。
他故作深沉道:“我自有分寸。”
蔡若玄此刻模样成熟不少,他母亲见到了恐怕要心疼。
“不敢不敢!”猪聪明连忙保证,趴伏下来,目送蔡若玄独自走向那片黑松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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