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线,像稀释了的蜂蜜,透过厨房的窗户,软软地涂抹在流理台上。苏婷将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餐桌,氤氲的热气带着姜丝的辛香,在空气中短暂地盘旋、消散。她退后一步,审视着这一桌精心准备的菜肴:油焖大虾红亮诱人,排骨汤咕嘟着奶白的气泡,两道清炒时蔬碧绿生青。餐巾折成了优雅的天鹅形状,高脚杯里,半杯红酒在灯光下漾着暗红的光泽。
今天,是他们结婚七周年的纪念日。
女儿晓晓在客厅里摆弄着乐高,时不时抬头看看墙上的卡通挂钟。“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她的声音清脆,像一颗投入寂静湖面的小石子。
“快了。”苏婷应着,声音有些发干。她拿起手机,屏幕干净得刺眼。下午四点她发给林磊的消息,简短地写着“今晚早点回来,记得”,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蛋糕表情。他没有回复。往常,他至少会回一个“收到”或者“在忙”。
她点开他的头像,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片刻,又放下了。或许他正在开会,或许在赶回来的路上。她不想打过去,听到的又是那种被刻意压低的、充满周遭杂音的声音:“在忙,一会儿说。”
那种声音,她太熟悉了,像一堵无形的墙。
时钟的指针,不紧不慢地滑向七点。餐桌上的热气彻底消失了,那层浮在菜肴表面的油光,看起来有些凝滞。晓晓跑过来,扒着餐桌边缘,眼巴巴地看着大虾:“妈妈,我饿了。”
“再等等爸爸,好不好?”苏婷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头发,心里那点原本明亮的期待,像被风吹动的烛火,开始明灭不定。她走到窗边,看向楼下。车流如织,路灯初上,每一辆减速的车都让她心里微微一动,又很快归于沉寂。
七点十五分。耐心如同沙漏,即将流逝殆尽。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拨通了林磊的电话。
“嘟——嘟——”的忙音,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无人接听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
“喂?”那边传来林磊的声音,背景音是键盘噼里啪啦的脆响和模糊的人声,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焦躁。
“你到哪儿了?”苏婷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还在公司。有个紧急的线上故障要处理,你们先吃,别等我了。”他的语速很快,像在赶时间。
一股凉意从心底蔓延开。她沉默了两秒,声音沉了下去:“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忘了?”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下,键盘声停了。他似乎走到了一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但声音里的不耐烦并未减少:“我知道,纪念日。但我这边走不开,服务器崩了,全组都在加班。理解一下,行吗?”
“理解?”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苏婷努力维持的平静。她想起上一次他缺席的生日,上上次他中途离场的家长会。“我理解你,谁理解我?这一桌菜,我从下午忙到现在!晓晓饿着肚子等你到现在!”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也没办法!工作不要了?饭碗不要了?”林磊的声音也硬了起来,那份焦躁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转向了她,“不就是一顿饭吗?明天,明天补上不行吗?”
“不就是一顿饭……”苏婷重复着这句话,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看着那桌精心准备却已失掉温度的菜肴,看着那两只孤零零的高脚杯,只觉得无比讽刺。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一顿饭,而是他的重视,是他把这一天、把这个家,稳稳地放在他心头那杆秤上,而不是永远被工作的砝码轻易压过。
“林磊,”她的声音透着力竭后的疲惫,“有些东西,补不回来的。”
电话那头只剩下了沉默,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过了好几秒,他才干巴巴地说:“我尽快处理完回去。”
听筒里传来了忙音。他挂断了。
苏婷依然举着手机,站在原地,窗外的万家灯火在她眼里模糊成一片冰冷的光斑。客厅里,晓晓似乎被刚才的争吵吓到了,小声地说:“妈妈,你别生气……”
苏婷缓缓放下手臂,转过身,对女儿挤出一个无比勉强的笑容:“没事。晓晓饿了是吧?来,我们先吃。”
她走到餐桌旁,端起那盘已经凉透的、油光凝结的清蒸鱼,走向微波炉。机器运作的嗡嗡声,填补了房间里的寂静,却更显得空洞。
这顿纪念日晚餐,最终只有母女二人沉默地享用——如果那能算享用的话。晓晓很懂事,自己剥着虾,偶尔偷偷看一眼妈妈紧绷的侧脸。苏婷食不知味,机械地咀嚼着,感觉每一口都堵在胸口。
吃完饭,收拾好厨房,又把晓晓哄睡,时间已近晚上十点。苏婷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她看着玄关处,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他的鞋子,也没有他归来的声响。
“不就是一顿饭吗?”他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对她而言,这从来就不只是一顿饭。这是她对婚姻生活的一种仪式感的坚守,是对抗日渐平庸、琐碎日常的一种方式。可他似乎早已忘了,或者说,不屑于去懂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终于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细微声响。门被轻轻推开,林磊带着一身夜晚的凉意和淡淡的烟味走了进来。他看起来非常疲惫,眼窝深陷,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领带扯得松松散散。
他看见沙发上的苏婷,愣了一下,随即换上一种习惯性的、带着些许歉意的表情:“还没睡啊?都说了让你们先睡。”
苏婷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膝盖上,声音平静无波:“吃过了吗?厨房有剩菜。”
“在公司吃过了,外卖。”他换着鞋,语气随意。
又是一阵沉默。他走到客厅,似乎想说什么缓和气氛,目光扫过餐桌——那里已经收拾干净,但苏婷刻意留在中央的、那个她下午跑去精品店挑选的、包装精美的小礼盒,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一个领带夹,他上次随口提过喜欢的款式。
林磊的目光在礼盒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不知所措的烦躁。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浴室。“我先洗个澡,一身汗。”
浴室的门“咔哒”一声关上,随即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
苏婷依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委屈,所有试图沟通的欲望,都在他回避的目光和那扇关上的门后,被彻底封堵。
她拿起沙发上那个晓晓遗忘的画本,随手翻开。最新的一页,用彩色画笔笨拙地画着三个人。两个大人站得很开,表情都用黑色的线条胡乱涂着,中间的小人则举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画的顶部,写着拼音和汉字混合的标题:“wo de jia ting”(我的家庭)。
孩子的画笔,像一面最真实的镜子,照出了这个家此刻的模样。
苏婷的心,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林磊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幽蓝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是一条新消息的预览,来自一个备注为“Cathy韩”的人。
消息内容只有简短的一行:“今天辛苦了,后续方案明天……”
苏婷的目光定格在那个陌生的女性名字和那条没头没尾的消息上。浴室的水声还在持续,像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他们。而这条深夜来自女同事的消息,更像是一颗投入死水微澜的石子,在她本已冰封的心湖上,漾开了一圈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冷的涟漪。
今夜,注定无人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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