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美食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转眼已是1953年的5月1日。暮春的四九城,杨花柳絮如同漫天飞雪,天气彻底转暖。李春雷住进南锣鼓巷这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四合院,不知不觉已有两个多月。

  今天是个星期五,并非后世意义上的法定假日。此时的国家刚刚步入建设轨道,实行的还是单休制度。易中海、刘海忠、许伍德等轧钢厂的工人一早便出门上班去了;阎埠贵这样的教员也去了学校。只剩下些不用坐班或在家操持家务的妇女,以及像李春雷这样因故留在家中的住户,偶尔的低声交谈和搓洗衣物的声响,反而衬得院子愈发空旷。

  对李春雷而言,这两个多月是漫长而艰难的康复期,也是他观察、适应这个全新世界的过程。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身体显著的恢复。腿上那处最重、也最令人揪心的伤——左小腿的粉碎性骨折,在年轻身体强大的自愈能力下,终于基本痊愈了。虽然还不能像常人一样剧烈运动,伤处在天气变化或过度劳累后仍会传来隐隐的酸胀感,但至少已经可以彻底摆脱那对榆木拐杖,像正常人一样平稳行走。身上其他的伤口,包括腹部那道险些要命的贯穿伤和肩膀的撕裂伤,也都只留下几道颜色深浅不一的疤痕,如同刻在身体上的特殊勋章。

  这天刚蒙蒙亮,李春雷就自然而然地醒了。他利索地穿好叠放在炕头的衣裤——一套半旧的军装。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仔细感受着脚下传来的、久违的踏实力量感,一种渴望走出这方寸天地、去呼吸外面自由空气的冲动油然而生。他决定,今天必须出门,不能再困守在这四方的院落里了。

  “柱子!”他推开房门,朝着中院方向提高音量喊了一嗓子。没过多久,何雨柱就揉着惺忪的睡眼,趿拉着一双旧布鞋,“踢踢踏踏”地穿过穿堂跑了过来。“春雷哥,啥事?这么早?”

  “赶紧的,洗漱,换身利索衣裳!跟我去趟菜市场!”李春雷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轻快和不容置疑。

  “哎!好嘞!”傻柱一听要出门,顿时睡意全消,眼睛一亮,应了一声,转身就麻溜地跑回去拾掇。

  现在的何雨柱,对李春雷几乎是言听计从,拿他当亲大哥一样对待。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性格执拗,善恶分明。

  李春雷在他最无助的时候伸出援手,给他和妹妹一口安稳饭吃,这两个多月,他和妹妹何雨水的一日三餐,基本都在李春雷这边解决。

  李春雷虽然是伤残退伍,但作为立过战功的战斗英雄,津贴和抚恤金加起来相当可观,加上他之前在小岛和回国时也略有积蓄,手头颇为宽裕。更何况还有个史东立,那个光棍汉在轧钢厂保卫处上班,工资除了自己抽烟零花,大部分都心甘情愿地贴补到了这边的伙食开销上。四个人在“吃”这道关口上都没省着,油水充足。

  结果就是,不仅李春雷自己脸色日渐红润、伤情稳定向好,连原本瘦弱得像棵豆芽菜、脸色蜡黄的何雨水,小脸上都明显地鼓起了两个红扑扑的“小包子”,个头也悄悄蹿了一小截。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挤上了叮当作响的公交车。早晨的车箱颇为拥挤,大多是赶着上班的工人和职员,车厢里弥漫着肥皂、汗水和烟草混合的气味。穿过逐渐苏醒的街道,路两旁灰砖砌成的院墙、偶尔闪过的招牌、穿着蓝黑灰制服的行人,构成了一幅五十年代初四九城生动的清晨画卷。

  晃悠了约莫半小时,来到了朝阳菜市场。这时的菜市场,已经初具后世农贸市场的雏形,不再是过去那种随意摆摊、污水横流的地摊式集市,而是有了固定的砖石或水泥砌成的台位,顶上大多搭着简陋的棚子以遮阳挡雨。

  只是规模远不能与后世相比,商品的种类和数量也显得单调匮乏。蔬菜摊上,大多是应季的本地产物:顶花带刺的黄瓜、红绿相间的西红柿、紫得发亮的茄子、翠绿的豆角,品相远不如后世经过品种改良的,不少还带着泥土的痕迹,透着一股原始的生机。

  肉案上,猪肉是绝对的主角,肥多瘦少的肋条肉、前后臀尖是寻常百姓家的首选,偶尔能看到些价格更贵的里脊或蹄髈;牛羊肉则相对少见,价格也昂贵许多。活鸡活鸭被草绳捆着脚,蔫头耷脑地挤在竹编的笼子里。

  鱼摊的水盆里,主要是常见的草鱼、鲢鱼、鲤鱼,扑腾着水花,散发出浓重的腥气。

  空气里混杂着泥土、蔬菜清气、生肉血气、鱼腥以及各种调料的味道,人声鼎沸,讨价还价声、吆喝声、剁骨声此起彼伏,充满了鲜活而粗糙的生活气息。

  李春雷兴致很高,今天的采买他完全自己拿主意。他背着手,像个老练的采购者,在各个摊位前走走停停,目光锐利地挑选着。傻柱则像个尽职的小跟班,挎着个菜篮子跟在身后。

  春雷哥买的食材组合,在他看来有点“奇怪”,完全不符合他之前在丰泽园学到的配菜逻辑:他首先在鱼摊前驻足,仔细看了看盆里游动的草鱼,挑了一条活蹦乱跳、鳞片完整、约莫三斤重的大个儿,让摊主当场刮鳞、抠鳃、去内脏,用马莲草穿了鳃提着。

  接着,他走到肉案前,并没有像寻常人家那样选择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而是指着一块瘦多肥少、色泽鲜红的猪后腿肉(梅肉)和一条更显精瘦的猪里脊,各要了一斤多。

  然后,他又买了一只精神头不错的小公鸡。

  这还没完,他又转到干货调料区,买了一包红艳艳的干辣椒、一小袋麻味十足的花椒、一块老姜、几头紫皮蒜、一小捆新鲜的小葱。最后,还要了一斤绿豆芽、几个土豆和青椒,甚至还要了一小坛绍兴黄酒、一块白嫩的水豆腐和一包雪白的绿豆淀粉。

  “春雷哥,咱晚上……这到底是要做啥席面啊?”傻柱终于忍不住,凑近了压低声音问道,脸上写满了好奇与不解,“又是整条的草鱼,又是纯瘦肉和里脊,还买了鸡……这……这鱼跟肉也不搭配啊?鸡又是单独一路?这干辣椒、花椒……您这是要做川菜?可川菜也不是这么个配法啊?我在丰泽园可没见过这么混着来的!”他挠着头,感觉自己学的那点手艺在李春雷这采购单子面前有点不够用了。

  李春雷看着他那一脸懵懂的样子,不由得神秘地笑了笑,故意卖了个关子:“嗯,算你小子有点眼力见,猜对了一半。晚上哥教给你,做几道地道的川菜,保准是你没吃过、甚至在丰泽园都没见过的新鲜花样!给你这未来的大厨开开眼!”

  “川菜?新花样?”傻柱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丰泽园以鲁菜见长,但也兼收并蓄,他对川菜并非一无所知,麻婆豆腐、回锅肉也听说过,可李春雷这采购单子,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好奇得不行。

  采购完毕,两人手里都提满了大包小包,再次挤上拥挤的电车返回南锣鼓巷。

  中午饭简单地用葱花酱油炝锅,下了几碗清汤面条,对付了一顿。吃完饭,稍事休息,李春雷就把傻柱叫到了厨房,开始进行重要的“战前部署”。

  “柱子,听好了,晚上这几道菜,做法跟你平时在园子里学的鲁菜不一样,食材处理是第一步,关键得很,不能出错。”

  李春雷神色认真,事无巨细地交代,“首先,这条草鱼,刮鳞抠鳃去内脏后,摊主处理得粗糙,你得再仔细检查一遍,特别是鱼腹内的黑膜,务必刮干净,不然腥气重。

  然后,最关键的一步,把两片完整的鱼肉片下来,鱼头、鱼骨剁成块,分开存放。片下来的鱼肉,要斜刀,刀贴着鱼刺,片成薄薄的大片,厚薄要均匀,大概……像铜钱那么薄最好。”

  他用手比划着厚度,“片好的鱼片,用点盐、料酒、还有这点淀粉,轻轻抓匀,腌上一会儿,这样鱼肉才嫩滑。

  那块猪里脊,也同样处理,切成薄片,腌制方法一样。那块后腿肉,切成稍微厚一点的片,备用。

  豆芽洗净沥干。干辣椒用剪刀剪成小段,里面的辣椒籽尽量抖掉,不然太辣。花椒准备好。姜、蒜都切成细末,越细越好。小葱切成葱花。土豆、青椒切丝备用。豆腐切厚片……”

  傻柱听着这一连串极其精细甚至有些繁琐的预处理要求,眼睛越瞪越圆。片鱼片?肉也片成薄片?还要用淀粉抓?

  但他看到李春雷一脸严肃,不像开玩笑,便也认真起来,努力记下每一个步骤:“行,我记下了!保证给您弄得利利索索的!绝误不了事!”

  李春雷看他虽然疑惑,但态度认真,满意地点点头:“嗯,这就对了。记住,这几道菜,吃的就是个‘嫩’和‘麻、辣、鲜、香’,预处理是根基。”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下午得出去办点事,大概晚饭前回来。你呢,就在家,按我刚才说的,把鱼和肉都片好、腌上,把豆芽、青菜都洗干净,配料备齐。再把今天新买的那袋好米,淘洗干净,焖上一大锅白米饭,晚上咱们吃米饭!”

  “春雷哥,你要一个人出去?”傻柱一听,立刻紧张起来,眉头拧成了疙瘩,“不行不行!东立哥上班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看好你,不让你一个人乱跑!你这腿刚好利索一点儿,再伤着可咋办?”

  李春雷把眼一瞪,故意板起脸,作势抬了抬刚刚痊愈的左腿:“咋的?你小子还敢管起我来了?我这腿早好利索了!要不要现在试试,看我这一脚能不能把你从这厨房直接踹到院当间儿去?少废话!赶紧给我干活去!我回来要是看见你偷懒,或者东西没备好,小心你的屁股!”

  傻柱被他一瞪,也知道拗不过他,只好讪讪地笑了笑,嘴里嘟囔着“那……那你可慢着点……早点回来……”,一边麻溜地窜回厨房。

  打发走了傻柱,李春雷回到自己屋里。收拾利索后,他背起一个半旧的军用挎包,里面仔细地装着他的军官证、组织关系介绍信以及那份至关重要的“四九城机械学院”入学通知书。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开启一段新的征程,然后推门而出。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他洗得发白的军装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他迈着虽然缓慢但异常沉稳坚定的步伐,走出了四合院那扇斑驳的木门,汇入了五一节前夕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他此行的目的地非常明确——西城的“四九城机械学院”。一段崭新的、充满未知挑战的学习生涯,即将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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