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山城的寒风格外冰冷,刮过城头时,总带着洗不净的铁锈与血腥味。
众人已经在这城头守了两个月,无论是震撼亦或者恐惧,都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麻木警惕,以及深深刻入骨髓的疲惫。
李玄锋靠在冰凉的垛口后,他身上的灰衣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浸透了层层叠叠、难以洗净的黑红血垢,多处破损,露出内里泛着金属光泽的软甲,这是他换来的一件胎息法器,防御有限,但聊胜于无。
他脸上多了几道浅浅的疤痕,胡须邋遢,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眼神,经过沉淀变得更加沉静,只有在开弓之时,才会迸发出摄人的锋芒。
他手中金庚的弓身也添了几处划痕,但弓弦依旧锋锐,饮血愈多,隐隐透出的罡气反而更重。
李玄锋的弓法本就已经自成体系,甚至凝聚出了箭意,只是弓不比剑,没有仙人空证果位。
哪怕练出了箭意来,也不过是比箭芒、箭气多了几分威能,没有剑意那种如同神通一般的玄妙。
经过两个月不间断的厮杀,李玄锋对自己弓法,以及掌心灵窍的掌控愈发精熟,罡气箭矢也凝聚更快、更省力,寻常的练气前期妖兽,他现在一箭就能毙命。
他那批云船一同来的修士,如今只剩二十几位,费逸和凭借枪法不俗,以及有李玄锋屡次搭救,倒是也没受什么重伤,再加上一些后来补充到此段防线的修士,勉强能在这段死亡墙头上守住了一片立锥之地。
此刻,日头西斜,灰蒙蒙的光线给血腥的城墙镀上一层惨淡的暖色。
按照倚山城那粗糙而残酷的轮换制度,李玄锋这一拨人,再守上几个时辰,便能撤下城头,获得短暂的一月休整。
尽管所谓的休整,也不过是去城中选间石屋,抓紧时间疗伤、恢复法力,或者交换一点劣酒,麻痹紧绷的神经。
李通崖是向来不许自家子弟饮酒作乐的,李玄锋也只在黎夏郡时,与萧如誉一同饮过几次酒,如今在这城头却也慢慢染上了酒瘾。
城下的妖潮今日似乎也显出了疲态,攻势比往日稀疏了些,众人刚刚击退一波攻势,暗自松了口气,低声讨论着下了城头如何休息,气氛难得地有了些活力。
“再撑片刻……就能下去了。”
一个来自蕈林原的年轻修士靠着残破的垛口,往城中眺望,口中喘着粗气,低声喃喃。
他的一条胳膊上缠着脏污的布条,渗着脓血,手里握着的长枪微微发抖,全无修士模样。
李玄锋反手在他脑门上抽了一巴掌,喝道:“都打起精神来,头往城外看。”
费逸和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对李玄锋苦笑道:“玄锋兄,今日若能安然下去,我定要……咳,定要想法子换点酒来。”
李玄锋没有回话,只是微微眯眼,望向城外那似乎永无边际的黑红色荒野,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似乎淡了一丝,但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却隐隐约约地浮上心头。
他握紧了金弓,没有去依靠灵识,而是侧耳认真听着。
“轰隆!!!”
忽地,不是一声,而是连绵不绝、如同地脉翻腾般的巨响,从城墙中段偏西的方向猛然炸开!
伴随着巨响的,是冲天的浓郁火光、断肢残骸,以及修士的哀嚎惨叫。
“西四段主墙防线破了!是练气后期妖兽!不止一头!”
空中炸开符光,凄厉到变调的示警声夹杂在轰鸣中传来,瞬间撕碎了城头短暂的宁静。
下一刻,仿佛连锁反应,北侧、南侧数处城墙也同时传来剧烈的震荡和爆炸声!
“吼——!”
“嗷呜——!”
“嘶嘶——!”
远比平日更密集、更狂躁的兽吼声从破口处、从城墙下冲天而起。
妖气汇聚成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煞云,滚滚压上城头。
十数头体型格外庞大、气息凶悍的练气后期妖兽率先从防线的破口跃上,紧随其后的是潮水般的前中期妖兽,它们眼睛赤红,疯狂冲击着因阵线崩塌而阵脚大乱的守军!
“堵住缺口!快!”
“结阵!不要散!”
“救命——啊!”
命令声、嘶吼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原本还算有序的防线顷刻间崩溃。
李玄锋所在的城墙虽然并非直接被破口波及,但侧翼和后方传来的剧烈震动与混乱,以及从其他破口涌上,沿着城墙过道横向冲杀过来的妖兽,让他们瞬间陷入了三面受敌的绝境!
“背靠背!死守!”
李玄锋厉喝一声,声音以法力鼓动,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他拉满金弓,指尖灰金罡气箭矢吞吐不定,目光如电,飞速锁定威胁最大的目标。
“嘣!嘣!嘣!”
弓弦连震,三道箭矢几乎不分先后离弦。
一头刚从侧翼破口窜上、扑向费逸和的牛妖额头爆出血洞,一头试图喷吐毒雾覆盖众人的蛟蛇被射穿脖颈,还有一头被钉死在垛口上。
但妖兽太多了!杀之不尽!
它们踩着同类的尸体,疯狂扑来,城墙在震动,脚下的砖石仿佛都在呻吟。
破口处涌上的练气后期妖兽与青池弟子仓促拦截的剑光法术碰撞,爆开的余波横扫城墙,不分敌我地造成伤亡。
“扔符!别省着了,有什么都丢出去!”
李玄锋体内的法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着,他吞下丹药,弓开如满月,箭出似流星,每一箭都精准地带走一头妖兽的性命,竭力维持着这小片区域的防线。
费逸和与其他还能战的修士也红了眼,拼命挥动法器,符箓不要钱似的砸出。
好在杜青坐在渌水果位之上,修得【渌水午元符语性】,天下符箓大盛,特别是青池,在符箓一道传承不少,哪怕是提供给倚山城的胎息练气符箓威力也不错。
一时间,火焰冰雨、雷霆金光齐齐落下,遏制住了妖兽冲势。
然而,这妖潮前所未有地强横,随着符箓消耗,防线颓势难挽。
侧翼一段长约五六丈的城墙在剧烈爆炸和妖兽冲击下,防线终于轰然塌陷下去一截!更多的妖兽从被打开的缺口涌上,瞬间将李玄锋几人本就岌岌可危的阵型冲散!
“玄锋兄!”费逸和的惊呼被淹没在兽吼中,他本人被几头妖狼缠住,险象环生。
李玄锋眼看着一头水桶粗细、浑身布满黑鳞的蛟蛇,撞开挡路的数名修士,咆哮着向他冲来!
‘蛟蛇?距离太近了,城墙过道狭窄,来不及开弓!’
李玄锋眼神一厉,毫不犹豫地将金弓往背后一甩,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柄尺许长、通体暗沉的短刃落入掌心。
“嘶!”
蛇妖巨尾拍下,带起腥风,威力足以开碑裂石!
李玄锋不退反进,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这势大力沉的一击,脚下步伐诡异一错,横移出数尺,已贴近蛟蛇身侧。
他体内的金芒真元与受箓【力贯千钧】的蛮力在此刻爆发,身体肌肉贲张又瞬息收敛,大手如铁钳一般按住那蛇妖的躯体,竟真镇地它一时动弹不得,另一手短刃狠狠朝它七寸刺下。
“噗嗤!”
刃身入肉,却传来滞涩之感,这蛇妖皮糙鳞厚,肌肉紧绷如铁,这胎息级别的短刃用起来有些吃力。
“喝!”
李玄锋手臂青筋暴起,法力疯狂灌入短刃,竟生生又递进了数寸!
“嘶——!”
蛟蛇吃痛狂吼,巨大的身躯不断翻滚,李玄锋拔刃急退,仍被巨尾擦中肩头,剧痛传来,骨头发出咯吱声响,一股阴寒的法力涌进经脉,他无力压制,喉头一甜,体内气血翻涌。
李玄锋借力翻滚,躲开蛇妖的濒死反扑,他半跪在地,急促喘息,又服下一枚丹药压制伤势,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来。
那蛇妖猛地直起躯体,随后推金山倒玉柱一般轰然倒地,震起一层血花与尘土。
李玄锋环顾四周,城墙之上已是一片混战地狱,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法术光芒与妖术血光交织爆闪,怒吼、惨嚎、兵刃碰撞声震耳欲聋。
原本还算清晰的防线已彻底崩溃,修士与妖兽混杂在一起,进行着最原始血腥的贴身肉搏。
远处的破口还在不断扩大,更多妖兽涌上,内侧石楼上的青池弟子似乎也陷入了苦战,拦截妖兽的法术剑光明显增多,但依旧不曾露面,只冷眼旁观着下方修士与妖兽的惨烈消耗。
李玄锋在乱战中左右腾挪,感到体内的法力正在飞速见底,肩头的伤势影响着动作,持刃的手微微颤抖。
视线所及,费逸和不知被冲到了何处,身边的修士要么倒下,要么在苦苦支撑。
另有数头妖兽也嗅着血腥味,从侧面朝他冲来。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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