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雾锁石径

  青禾踩着晨露往山深处走时,裤脚的露水还没干透。怀里的铜盒沉甸甸的,灵泉水在里面轻轻晃荡,倒映着头顶掠过的飞鸟。他要去寻那处“回音谷”——昨晚里正说,谷里的石壁能照见人心,前几年有个外乡女子进去,出来后就疯疯癫癫,说见着了自己死去的孩子。

  “青禾小哥,那谷邪乎得很,别去了。”王婆挎着竹篮往菜地里去,见他往谷口方向走,隔着田埂喊了声,“去年春上,张木匠的儿子进去砍柴,回来就说听见石壁在哭,没过仨月就染了风寒去了。”

  青禾回头笑了笑,扬了扬手里的铜盒:“王婆放心,我带了灵泉水,真有邪祟,泼它一身。”他这话半是玩笑,心里却没底。那回音谷在县志里只记了一句“雾常绕,声易滞”,连画舆图的先生都只敢用虚线标出大致位置,可见其神秘。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路渐渐陡起来。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被枝叶剪得支离破碎,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金。空气里弥漫着腐叶的气息,还混着种说不清的甜香,闻久了让人头重脚轻。青禾从怀里摸出片艾草叶,塞进嘴里嚼着——这是他从药篓里特意留的,能提神醒脑。

  又转过一道弯,眼前突然开阔起来。一道峡谷横在面前,谷口缠着乳白色的雾,像条巨大的丝巾,随风缓缓流动。雾气中隐约能看见暗红色的石壁,犬牙交错,高得望不见顶。他刚站定,就听见雾里传来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哭。

  “谁在里面?”青禾喊了一声,声音撞在石壁上,被弹回来,拖出长长的尾音,竟像是无数人在重复“谁在里面”。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雾里。刚走没两步,脚下突然一软,低头一看,竟是踩在厚厚的腐叶上,深及脚踝。腐叶下的泥土湿漉漉的,还带着点温热,像是刚被太阳晒过。青禾心里一动,蹲下身拨开腐叶,泥土里竟掺着些银灰色的粉末,和之前在灵泉边发现的一模一样。

  “看来有人来过。”他用树枝挑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硫磺味。正琢磨着,那哭声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就在左前方,带着浓浓的鼻音,像个小姑娘在哭。

  “小妹妹?你在哪?”青禾顺着声音走去,雾气在他身边流动,沾在睫毛上,凉丝丝的。走了约摸三十步,眼前的雾突然淡了些,出现一块凹陷的石壁,像个天然的石龛。石龛里坐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正背对着他抹眼泪。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青禾放轻脚步走过去,刚要问话,那小姑娘突然转过头来——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窟窿里淌出黑红色的液体,顺着下巴滴在红袄上,晕开一朵朵诡异的花。

  青禾心里一寒,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摸向怀里的铜盒。可再定睛一看,石龛里空空如也,哪有什么小姑娘?只有石壁上渗出的水珠,顺着岩缝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小滩,倒映着他惊魂未定的脸。

  “幻觉吗?”他喃喃自语,指尖冰凉。刚要转身,身后又传来声音,这次是个苍老的妇人:“青禾,我的镯子……你看见我的银镯子了吗?”

  青禾猛地回头,只见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站在雾里,拐杖头是个铜制的龙头,在雾中闪着冷光。这老妪的模样,竟和村里去年过世的陈婆婆一模一样。陈婆婆生前最宝贝她的银镯子,下葬时还特意让儿媳戴在她手上。

  “陈婆婆?”青禾试探着喊了一声,老妪没有回答,只是重复:“我的镯子……你拿了我的镯子……”她的声音越来越近,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笃、笃、笃”,像敲在青禾的心上。

  青禾攥紧铜盒,突然想起李叔说过,人在回音谷里听到的声音,都是自己心里记挂最深的人和事。他定了定神,迎着老妪走去:“陈婆婆,您的镯子好好戴在手上呢,去年下葬时我也在场,亲眼看见的。”

  话音刚落,老妪的身影就像被风吹散的烟,渐渐淡了。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也消失了,只有雾气在他面前打着旋。青禾松了口气,额头已沁出冷汗。他这才明白,所谓的“石壁照人心”,不过是谷里的雾气能勾起人的执念,再借着回声放大罢了。

  继续往里走,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三尺。青禾掏出火折子,吹亮后举在身前,火苗在雾中明明灭灭,映得周围的石壁忽明忽暗,像有无数影子在晃动。

  “青禾……”这次是母亲的声音,带着病中的虚弱,“娘的药熬好了吗?娘等不及了……”

  青禾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母亲走的时候,正是深秋,躺在床上咳得直不起身,拉着他的手说想吃口热粥,可他那时穷得连米都买不起,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断了气。

  “娘……”他喉咙发紧,眼泪差点掉下来。火折子的火苗剧烈晃动,母亲的身影在雾中渐渐清晰,还是记忆中躺在床上的模样,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娘,对不起……”青禾的声音哽咽了,“儿子现在能买到最好的米了,还能弄到灵泉水,您要是还在……”

  “傻孩子。”母亲的声音变得温柔,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娘不怪你,娘知道你尽力了。你现在过得好,娘就放心了。”她的手从雾中伸出来,轻轻摸了摸青禾的头,触感温凉,像春溪的水。

  青禾愣住了,这触感如此真实,可当他想抓住母亲的手时,那身影却化作一缕轻烟,融入了周围的雾里。火折子的光稳定下来,他抹了把脸,发现脸上又湿又凉,不知是雾水还是泪水。

  “谢谢您,娘。”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雾气轻声说,心里积郁多年的愧疚,仿佛随着那缕轻烟消散了些。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雾气突然变得稀薄,隐约能看见一道石门。石门上刻着两个字,笔画古朴,青禾辨认了许久,才认出是“归真”二字。石门缝里透出微光,还传来流水声,比灵泉的声音更清脆。

  他走到石门前,发现门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就开了。门后是个圆形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个泉眼,泉水汩汩涌出,在地面汇成小溪,顺着石缝流向外边。泉眼周围的石壁上镶嵌着夜明珠,将石室照得如同白昼。

  石室的角落里堆着些杂物,有生锈的兵器,有腐烂的木箱,还有几卷竹简。青禾走过去拿起一卷竹简,展开一看,上面用篆书写着字,记录的竟是前朝一支军队的秘事——他们战败后逃到这里,用回音谷的雾气设下迷阵,躲过了追兵,最后却因为内讧自相残杀,无一生还。

  “原来如此。”青禾恍然大悟,那些所谓的“精怪”“哭声”,不过是当年的士兵临死前的执念,被雾气和回声保存了下来,又借着后人的记忆重现。他又拿起另一卷竹简,上面画着回音谷的地形图,标注着“雾眼”的位置——就在泉眼底下。

  “难怪雾气总散不去,原来是有源头。”青禾走到泉眼边,俯身看去,泉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碎石。他想起怀里的灵泉水,打开铜盒,将水倒进泉眼里。奇妙的是,两水相融的瞬间,泉眼突然冒出大量气泡,雾气从石室的缝隙里往外涌,像被挤出去似的。

  外面的雾气渐渐淡了,阳光透过谷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青禾走出石门,回头看了看“归真”二字,突然明白了这两个字的意思——所谓归真,就是剥离虚妄,看见本心。

  他往回走时,脚步轻快了许多。路过之前看到“小姑娘”的石龛,发现那里放着块红布,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青禾捡起红布,上面绣着朵桃花,针脚细密,看着像是大户人家的物件。

  “说不定是当年哪个士兵的家眷留下的。”他将红布折好放进怀里,打算回去后交给里正,或许能查清来历。

  走出谷口时,已是午后。王婆正在田埂上摘豆角,见他出来,远远地喊:“青禾小哥,你可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被谷里的东西勾住了呢!”

  青禾挥了挥手里的竹简,笑着喊道:“王婆,我找到回音谷的秘密了!晚上到晒谷场,我讲给大伙听!”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怀里的红布带着淡淡的潮气,铜盒已经空了,但他觉得心里格外充实。原来那些让人恐惧的幻象,拆穿了也不过是些藏在心底的念想,说出来,晒在太阳底下,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往村里走去,脚步踏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和远处传来的鸡鸣狗吠融在一起,真实得让人安心。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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