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建军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望向窗外。高楼大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纵横交错的高架桥上车辆川流不息。
这是南方大都市，以它的繁华和机遇著称，但此刻在马建军眼中，却像一头冰冷的钢铁巨兽，随时准备将像他这样的外来者吞噬。
他拖着破旧的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出车站，立刻被喧嚣的人潮淹没。广场上挤满了和他一样来闯荡的年轻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期待。
“找工作吗？包吃包住！“一个举着牌子的中年男人拦住他，眼神精明地打量着他单薄的身板。
马建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什么工作？“
“电子厂，一天工作十二小时，月薪三千。“男人快速说道，“但要交五百块中介费。“
马建军下意识地捂紧了口袋。他身上总共只有父亲给的那五百块钱和之前打工攒下的几百块。
“能，能不能先工作再交钱？“
男人立刻变了脸色：“没钱找什么工作？一边去！“
他悻悻地走开，在广场的另一头，看到一群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围着一个招聘摊位。他凑过去，听到招聘人员正在介绍：
“我们公司是世界五百强，这次招聘只面向985、211院校的应届生。“
马建军默默退了出来。他的普通二本学历，在这个人才济济的城市里，简直不值一提。
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最便宜的旅馆，一晚四十块钱。房间只有六平米，墙壁发霉，床单上还有可疑的污渍。但马建军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放下行李，立刻出门找工作。
第一站是人才市场。
还没进门，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排队的人从三楼一直排到街角，少说也有上千人。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灼。
“今天只招五百人，后面的别排了！“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喊道。
队伍顿时骚动起来。有人破口大骂，有人苦苦哀求，还有人试图插队，引发了一场小小的冲突。
马建军排在队伍末尾，眼看着前面的人越来越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终于轮到他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学历？“工作人员头也不抬。
“本科。“
“什么学校？“
他说出母校的名字，工作人员皱了皱眉：“没听说过。简历放这吧，有消息通知你。“
“请问大概要等多久？“
“等着吧，后面还有人呢！“
他沮丧地走出人才市场，这才想起自己连早饭都没吃。在路边摊买了个最便宜的馒头，就着自来水啃了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他跑了四场招聘会，投出去五十多份简历，全都石沉大海。
有的公司直接要求“985/211优先“，有的要求“三年以上工作经验“，还有的甚至明确写着“不招往届生“。
身上的钱越来越少了。他不得不从四十块的旅馆搬到三十块的地下室，最后只能住二十块钱一晚的网吧包夜。白天继续找工作，晚上就在网吧的椅子上凑合睡觉。
这天，他在报纸上看到一家建筑工地招小工，日结工资。虽然知道自己的身体可能吃不消，但走投无路的他还是决定去试试。
工地在一片正在开发的新区，尘土飞扬。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看到马建军就皱起眉头。
“就你这身板，能干工地？“工头捏了捏他的胳膊，“细皮嫩肉的，别干半天就趴下了。“
“我能行。“马建军倔强地说，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行，那就试试。“工头扔给他一双手套，“去那边搬砖。一天一百二，干不完扣钱。“
八月的南方，太阳毒辣得能把人烤化。马建军咬着牙，开始往手推车里装砖。一块砖大约五斤重，他一次只能搬三块。旁边的工人们一次能搬七八块，动作麻利得像在表演。
“快点！磨蹭什么呢！“工头在不远处喊道。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服，眼镜不停地往下滑。不到一个小时，他的手掌就磨出了水泡，肩膀也被扁担磨破了皮。
中午休息时，他累得几乎站不起来。工人们聚在阴凉处吃饭，没有人搭理他。他找了个角落，拿出早上买的白馒头，就着自来水啃着。
“喂，新来的！“工头走过来，“下午你去搅拌水泥。“
水泥比砖块还要重，搅拌起来更是费力。马建军咬着牙，一铲一铲地搅拌着水泥粉和沙子。粉尘扑面而来，呛得他直咳嗽。
“戴口罩！“旁边的工人提醒他。
他这才发现其他工人都戴着厚厚的口罩。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只能用衣服捂住口鼻。
到了下午三点，他的体力已经透支。每挥动一次铁锹，都感觉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个踉跄，他差点栽进水泥堆里。
“你没事吧？“一个年轻工人扶住他。
“没，没事。“马建军勉强站稳，眼前一阵发黑。
“你是大学生吧？“年轻人问道，“怎么来干这个？“
马建军苦笑着摇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活不是读书人干的。“年轻人说，“我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干了五年才适应。你这样不行的。“
果然，下班前工头把他叫到一边。
“这是你今天的工钱。“工头递给他八十块钱，“说好的一百二，但你今天干的活不到别人的三分之二。明天别来了。“
“工头，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明天一定能。“
“得了吧。“工头打断他，“我这是工地，不是慈善机构。看你这样子也坚持不了几天，别死在我工地上。“
马建军捏着那八十块钱，感觉自己的尊严也被捏得粉碎。这是他来到这座城市后挣到的第一笔钱，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当晚，他在工地附近的城中村找了间十五块钱的床位。八人间里挤满了来自天南地北的打工者，汗味、脚臭味、烟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他躺在床上，浑身酸痛，手掌上的水泡已经破了，火辣辣地疼。
深夜，他被一阵啜泣声惊醒。循声望去，是对面床铺的一个年轻人在偷偷哭泣。那人看起来比他还要小几岁，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怎么了？“马建军轻声问道。
年轻人擦了擦眼泪：“找不到工作，钱快花完了。家里还等着我打钱回去。“
同是天涯沦落人。马建军叹了口气，把自己剩下的一个馒头分给了他。
第二天，他决定换个方向找工作。在报纸上，他看到一家餐馆在招服务员。
餐馆在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上，装修得很是气派。经理是个打扮时髦的年轻人。
“有工作经验吗？“经理打量着马建军。
“没有，但我可以学。“马建军急忙说。
经理让他试工一天。工作是端盘子、擦桌子、招呼客人。听起来不难，可做起来却不容易。
“动作快点！客人都等着呢！“
“盘子要端稳，摔了你赔得起吗？“
“笑！要微笑服务懂不懂？“
领班不停地呵斥着。马建军手忙脚乱，不是上错了菜，就是打翻了茶水。
中午高峰期，餐馆里座无虚席。他端着热汤穿梭在餐桌间，紧张得满头大汗。突然，一个小孩从旁边跑过，撞到了他手上。热汤洒了出来，溅到了客人的衣服上。
“你怎么搞的！“客人猛地站起来，是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
“对不起对不起！“马建军慌忙道歉，拿出纸巾想要擦拭。
“滚开！“男人一把推开他，“叫你们经理来！“
经理闻声赶来，对着客人点头哈腰，然后狠狠瞪了马建军一眼。
“去结账，明天不用来了。“经理冷冰冰地说。
“经理，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不要工资。“
“给你机会？“经理冷笑，“你知道那客人衣服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马建军捏着这一天试工的五十块钱，走出了餐馆。夕阳西下，华灯初上，这座城市的繁华与他无关。
接下来的日子，他试过保安、送货员、超市理货员，都因为各种原因被辞退。不是体力跟不上，就是手脚太慢，或者“放不下架子“。
“你是大学生吧？“超市主管在辞退他时说，“我们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们这些大学生，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这句话他听了太多遍。大学生，这个曾经让他骄傲的身份，现在成了他的枷锁。
这天，他路过一个建筑工地，看到门口贴着招聘启事：“招施工员，要求土木工程相关专业，有经验者优先。“
施工员，这总算是个和他专业沾点边的工作了。他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项目部的办公室里，一个戴着安全帽的中年人正在看图纸。
“请问，这里招施工员吗？“马建军小心翼翼地问。
中年人抬起头：“什么学历？“
“本科，机械工程。“
“有施工员证吗？“
“没有。“
“有工作经验吗？“
“没有。“
中年人笑了：“那你来应聘什么？我们这不是学校，不负责培养新人。“
“我可以学，我学得很快。“
“小伙子，“中年人打断他，“现在哪个工地不是要熟手？培养一个新人要花多少时间精力你知道吗？去找个培训班考个证再来吧。“
考证？他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哪来的钱考证？
身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他不得不开始节衣缩食，一天只吃两顿饭，每顿都是一个馒头一碗稀饭。
住的也从十五块的床位搬到十块钱的网吧包夜，最后连网吧都住不起了，只能在公园的长椅上过夜。
南方的夜晚闷热潮湿，蚊虫肆虐。他躺在硬邦邦的长椅上，望着城市璀璨的灯火，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绝望。
这天，他在人才市场遇到了一个同乡。对方比他早来南方两年，现在在一家工厂做流水线工人。
“建军？真的是你！“同乡惊讶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你怎么混成这样了？“
马建军苦笑着把自己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
“要我说，你就别挑三拣四了。“同乡说，“先去我们厂吧，虽然累了点，但包吃住，一个月还能剩两千多。“
走投无路的马建军只好答应。工厂在关外，是一家电子厂。流水线的工作枯燥而繁重，一天要站十二个小时，重复同一个动作几千次。
但至少，他有了个落脚的地方。八人间的宿舍拥挤不堪，但总比睡公园强。食堂的饭菜难以下咽，但至少能填饱肚子。
第一个月发工资，他拿到了两千八百块。留下三百块生活费，一千五还了债，剩下的一千全部转给了家里。
“妈，我找到工作了，在办公室做文员。“在电话里，他继续编织着善意的谎言，“这是第一个月工资，你们先拿着。“
“好好好，“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儿子有出息了。你在外面别太省，该花的要花。“
挂掉电话，他蹲在工厂门口，泪水无声滑落。办公室文员？他不过是个流水线上的人肉机器罢了。
这天晚上，他在工厂的布告栏上看到一则招聘启事：某知名保险公司招聘销售顾问，学历要求大专以上即可，有无经验均可，月薪可达万元。
万元月薪！这个数字让他心跳加速。如果真能赚这么多，他很快就能还清债务了。
第转天，他便请假去参加了面试。
面试在一栋高档写字楼里。等待面试的人挤满了整个大厅，其中不少都是和他一样的大学生。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对高薪的渴望。
“下一位，马建军。“
他紧张地走进面试间。面试官是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
“为什么想来做保险？“面试官翻着他的简历。
“我，我需要钱。“马建军老实回答。
面试官笑了：“很诚实。不过做保险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前三个月是培训期，没有底薪，但是有提成。“
没有底薪？马建军的心沉了下去。
“当然，如果你表现优秀，我们可以破例给你一千五的底薪。“面试官看出他的犹豫，“不过要通过我们的考核。“
最终，马建军还是决定试一试。他辞去了工厂的工作，搬进了保险公司提供的集体宿舍。
培训比想象中还要艰苦。每天都要背诵大量的保险条款，学习销售话术，还要进行模拟演练。同期培训的三十个人，一个星期后就走了一半。
“坚持住，“培训师给他们打气，“成功只属于能够坚持到最后的人！“
第一个月，他一单都没有签成。身上的积蓄已经花光，他不得不向同宿舍的人借钱度日。
“又是个被'月入过万'骗来的傻子。“他听到有人在背后议论。
第二个月，他终于签下了第一单。那是個同样来自农村的打工者，看他可怜才买的。提成只有两百块，连吃饭都不够。
这天晚上，他接到母亲的电话。
“建军，你大的腰病又犯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要做手术，至少要两万“
马建军感觉天旋地转。两万！他现在连两百块都拿不出来。
“妈，我，我想想办法。“
他蹲在宿舍楼下的马路牙子上，看着来往的车辆，突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冲上去，是不是就能一了百了？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想起离家时父母站在门口的身影，想起父亲塞给他的五百块钱，想起母亲烙的饼。
他不能放弃。
转天，他又回到那个建筑工地，找到了之前的工头。
“我回来了，“他说，“什么活都行，给我个机会。“
工头惊讶地看着他：“你不是找到好工作了吗？“
“失败了。“马建军苦涩地说。
工头沉默了一会儿：“工地不缺人了。不过，我有个朋友在物流公司做主管，他们好像在招快递员。你要不要去试试？“
就这样，马建军成为了一名快递员。每天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大街小巷，风吹日晒，但至少收入稳定。一单提成一块钱，勤快的话一天能送一百多单。
第一个月，他赚了三千多块。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费和还债的钱，他把剩下的钱全部转给了家里。
“大的手术做了吗？“他打电话问母亲。
“做了做了，“母亲的声音轻松了许多，“你别太操心，好好工作。“
挂掉电话，他继续骑着电动车穿梭在鹏城的大街小巷。这座城市依然冷漠，依然残酷，但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在这里生存。
夜晚，他躺在快递站提供的集体宿舍里，听着室友们的鼾声，久久不能入睡。来到这座城市已经半年多了，他送过快递，搬过砖，端过盘子，最后又回到了起点。
但至少，他还在坚持。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依旧闪烁。在这个既融不进去也回不去的夹缝中，他只能继续挣扎，继续前行。也许永远都无法真正属于这座城市，但他至少要在这里活下去，为了还清那些债务，更为了远在家乡的父母能够抬起头来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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