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熟悉的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建军就被母亲窸窸窣窣的起床声惊醒了。
他挣扎着从硬板床上坐起来，浑身的肌肉都在酸痛。这是他在家务农的第三个月，身体却依然无法适应这种高强度的劳作。
“你再睡会儿吧，“李秀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稀饭，“妈去地里就行。“
“不用，我去。“建军强迫自己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
他走到院子里，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这把锄头的木柄已经被父亲的手磨得光滑发亮，可在他手里却显得格外沉重。他试着像父亲那样把锄头扛在肩上，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小心点，“李秀莲连忙扶住他，“要不今天还是我去吧，你在家歇着。“
“我能行。“建军倔强地扛起锄头，向田里走去。
清晨的雾气使得远处的小山若隐若现。建军走在熟悉的乡间小路上，却感觉每一步都那么陌生。
这条路，他从小走到大，去上学，去赶集，去县城考试。每一次都怀揣着走出去的希望，如今却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田里的玉米已经长得齐腰高，但因为缺水，叶子都卷了起来。建军放下锄头，开始除草。
才干了不到半小时，他的手掌就磨出了新的水泡。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得他直流泪。
他直起腰，望着这片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龟裂的田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记录着这片土地的贫瘠与沧桑。
远处的黄土坡在晨光中泛着金光，美得令人心碎，却也困住了无数像他一样想要逃离的人。
“建军，歇会儿吧。“马老六扛着锄头路过，“这活急不得，慢慢来。“
建军勉强笑了笑，继续弯腰干活。他知道马老六是真心关心他，但他更知道村里人都在背后怎么议论他。
“看，大学生回来种地了。“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得回来刨土。“
“听说在城里混不下去了。“
这些议论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
中午回家吃饭时，李秀莲看着他磨破的手掌，心疼得直掉眼泪：“要不，要不你还是回城里去吧，妈一个人能行。“
“我不走。“建军扒拉着碗里的饭，“我要把大留下的地种好。“
饭后，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田里。烈日当空，黄土被晒得滚烫。他机械地挥舞着锄头，思绪却飘向了远方。
他想起第一次离开家乡去BJ上大学时的情景。
父亲把攒了很久的钱塞到他手里，说：“建军，好好读书，给咱老马家争口气。“母亲连夜给他烙了一堆饼，生怕他在外面饿着。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以为只要努力读书就能改变命运。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里，如饥似渴地学习。他相信知识能改变命运，相信努力就会有回报。
可是现在呢？他站在这里，握着锄头，浑身泥土，欠着一屁股债，连父亲的命都搭进去了。
他想起在城里备考的日子。为了省钱，他住在最便宜的出租屋里，一天只吃两顿饭。冬天的夜里，寒风从窗户的破洞灌进来，冻得他直哆嗦。但他从不觉得苦，因为他相信这一切都是暂时的，等他考上公务员，就能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可是命运给了他最残酷的玩笑。0.5分，就因为这0.5分，他的人生彻底改变了方向。
他又想起林晓。那个曾经说要陪他走完一生的女孩，最后却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离开。他不怪她，要怪只能怪自己没用。就连最后一次向林晓借钱，他都觉得自己像个乞丐，连最后的尊严都输掉了。
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就被吸收了。建军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这滴水，无论怎么挣扎，最终都会被这片黄土吞噬。
傍晚收工回家时，建军在村口遇见了马小龙。对方开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后座上坐着个浓妆艳抹的姑娘。
“哟，大学生下地回来了？“马小龙故意按了按喇叭，“怎么样，种地比坐办公室舒服吧？“
建军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听说你家的玉米都快旱死了？“马小龙不依不饶，“要不要我教你几招？虽然我没上过大学，但种地可比你在行。“
后座上的姑娘咯咯直笑：“小军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大学生啊？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建军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但他最终还是松开了。争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回到家，李秀莲已经做好了晚饭。一碗稀饭，一碟咸菜，这就是他们母子俩的晚餐。
“妈，明天我去镇上买点化肥。“建军说，“地里的玉米再不上肥就来不及了。“
“钱还够吗？“李秀莲担忧地问。
“够。“其实他口袋里只剩下最后五十块钱了，但他不能再让母亲操心。
晚上，建军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讲他们马家祖上出过举人，讲读书人如何光宗耀祖。
“建军啊，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当个大官，给咱们老马家争光。“
父亲的话言犹在耳，可如今他却成了全村人的笑柄。
他起身走到院子里，看着满天繁星。小时候，他总喜欢躺在院子里数星星，幻想有一天能走出这片黄土坡，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如今他确实出去过了，却带着一身伤痕回来了。
“大，我对不起你。“他对着夜空喃喃自语。
第二天，建军一早就去了县城。他先到农资店问了化肥的价格，最便宜的也要一百块一袋。他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最终还是空着手出来了。
走在县城的街道上，他感觉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这里不是他熟悉的农村，也不是他向往的大城市，而是一个尴尬的中间地带。
在劳务市场站了一上午，还是没找到活。不是嫌他体力不行，就是嫌他做不长久。
“我们要长期工，你能干多久？“
“你这身板，扛得动水泥吗？“
“大学生？我们这可容不下。“
中午，他在路边买了两个馒头，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啃着。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机械厂的张主任。
张主任穿着一身破旧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仅仅才过去了几年，他便看起来苍老了很多，头发都白了大半。
“张主任？“建军试探着叫了一声。
张主任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苦涩的笑容：“建军？是你啊。“
“主任，您这是……“建军看着张主任手里的馒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记得张主任在机械厂时是多么意气风发。
“厂子倒了。“张主任在长椅上坐下，叹了口气。
“去年就开始裁员，我是最后一批走的。现在在建筑工地看大门，一天八十块。“
建军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机械厂倒了？那个曾经说要重点培养他的机械厂，那个他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机械厂，就这么倒了？
“你知道吗？“张主任咬了口馒头，“当年我是真看好你。你踏实肯干，又肯学。要是你留在厂里，现在至少也是个车间主任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建军的心里。如果当年他留在机械厂，父亲就不用去工地干活，就不会受伤，就不会死……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建军苦笑着摇摇头。
“是啊，没什么用了。“张主任望着远处的高楼，“这世道，谁都不容易。我干了二十多年的技术，最后还不如一个看大门的。你说，我们这么拼命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建军也想知道。他那么努力地读书，那么拼命地想改变命运，最后却落得这个下场。
连张主任这样有技术有经验的人都被淘汰了，他一个普通大学生又能有什么出路？
“我该去上工了。“张主任站起身，拍拍建军的肩膀，“建军，看开点。活着就不容易，别想太多。“
看着张主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建军突然觉得人生就像一个巨大的笑话。他曾经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成功，可现在连努力的方向都找不到了。
从县城回来的路上，建军特意绕道去了父亲坟前。坟头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他跪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拔草。
“大，机械厂倒了，“他对着墓碑说，“张主任去工地看大门了，要是当年我不听你的话留在厂里，现在可能也失业了。“
他说不下去了。原来无论他怎么选择，结局都是一样的。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他这样的人永远都是最先被牺牲的。
回到家，李秀莲正在灯下补衣服。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显得格外苍老。
“妈，我回来了。“建军轻声说。
“饭在锅里热着。“李秀莲头也不抬地说。
建军走到厨房，掀开锅盖，里面是半碗稀饭和一小碟咸菜。他端着碗走到院子里，看着满天繁星，突然觉得人生毫无意义。
他那么努力，最后却连给母亲买袋化肥的钱都拿不出来。
父亲死了，机械厂倒了，张主任去看了大门，他自己回来种地……
这样的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想起父亲葬礼那天，那个廉价的松木棺材；想起母亲抱着他的旧衣服发呆的样子；想起催债人凶神恶煞的嘴脸；想起村里人指指点点的目光；想起张主任没落的背影……
也许，死了反而是一种解脱。至少，母亲可以用他的死亡赔偿金还清债务，安度晚年。
他走到后院，看着那口老井。井水在黑夜里泛着幽光，像是在召唤他。
只要跳下去，一切痛苦就都结束了。
他一步一步向井边走去，耳边隐约响起父亲的话：“建军，你要好好活着，照顾好你妈。“
可是大，我活不下去了。我真的活不下去了。机械厂都倒了，张主任都去看大门了，我还能有什么希望？
就在他准备纵身一跃的时候，屋里传来母亲的咳嗽声。那声音那么虚弱，那么无助，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瘫坐在井边，抱头痛哭。
他不能死。他死了，母亲怎么办？她已经失去了丈夫，不能再失去儿子了。
可是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他既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也改变不了这个家的处境。他就像田里的玉米，再怎么挣扎，也逃不过旱死的命运。
夜深了，建军还坐在井边。远处的黄土坡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像一座巨大的囚笼，困住了他，也困住了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所有人。
他知道，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他还要继续挣扎在这片黄土坡上。只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也许有一天，这片黄土真的会将他彻底吞噬。
第二天清晨，建军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去开门，发现是村委会的会计。
“建军，这是你家的电费单。“会计递过来一张单子，“已经欠了三个月了，再不交就要断电了。“
建军接过单子，上面的数字让他眼前一黑：三百八十块。这对现在的他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会计，能不能再宽限几天？“建军低声下气地说。
会计叹了口气：“不是我不帮你，这是供电局的规定。最多再给你一个星期，到时候要是还交不上，我也没办法。“
送走会计，建军看着手里的电费单，苦笑着摇了摇头。连电费都交不起了，他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上？
这天他照常去地里干活，却发现玉米叶子上出现了大片的黄斑。这是病虫害的征兆，如果不及时打药，今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他急忙跑到镇上的农技站，询问农药的价格。最便宜的农药也要五十块一瓶，而他全身只剩下最后的二十块钱。
“能不能赊账？“他鼓起勇气问售货员。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她打量了建军一眼，摇摇头：“不行，我们这不赊账。“
建军垂头丧气地走出农技站，在门口遇见了高中同学赵明，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与建军的落魄形成鲜明对比。
“建军！“赵明惊讶地看着他，“听说你又去南方了，我还不信。怎么样，在南方混得不错吧？“
建军苦笑着摇摇头：“回来种地了。“
“种地？“赵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同情的神色，“种地也好，安稳。不像我们，天天加班，累死累活的。“
建军知道赵明是在安慰他，但这种安慰比讽刺更让人难受。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建军不想再多说，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赵明叫住他，“下周六同学聚会，你来不来？大家都想见见你。“
“不了，“建军摇摇头，“我，我最近比较忙。“
他哪里是忙，他是没脸去见那些老同学。听说他们有的当了公务员，有的做了生意，最差的也在县城买了房子。只有他，一事无成，还欠了一屁股债。
从镇上回来，建军直接去了父亲坟前。他跪在坟前，把今天的遭遇都说给父亲听。
“大，我该怎么办？“他哭着问，“电费交不起，农药买不起，连同学聚会都不敢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墓碑沉默着，只有风吹过坟头野草的声音。
回到家，李秀莲正在灶台前生火。烟雾呛得她直咳嗽，但她还是坚持着要做饭。
“妈，我来吧。“建军接过母亲手中的柴火。
“不用，“李秀莲推开他，“你去歇着吧，累了一天了。“
看着母亲的背影，建军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母亲今年才五十多岁，却已经老得像七十岁的人。这都是被他气的，被他累的。
晚饭时，李秀莲突然说：“建军，妈想好了，把地租出去吧。“
“租地？“建军愣住了，“那咱们吃什么？“
“租地还能收点租金，“李秀莲说，“总比现在这样强。你也不用天天在地里受累，可以去找个正经工作。“
“可是……“
“别可是了，“李秀莲打断他，“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去找村长说说。“
建军知道母亲是为了他好，但他心里还是很难受。把地租出去，就意味着他们彻底放弃了种地这门营生。从此以后，他们就是无根的浮萍，连最后一点依靠都没有了。
第二天，李秀莲果然去找了村长。村长很爽快，答应帮他们找租户，但租金不高，一亩地一年才五百块。他们家有三亩地，一年也就一千五百块，刚够交电费和买化肥的。
“要不还是别租了，“建军对母亲说，“这点钱，不够干什么的。“
“总比没有强，“李秀莲说，“你去找个工作，哪怕一个月挣一千块，也比种地强。“
建军无话可说。他知道母亲说得对，但他更知道，在县城找个工作有多难。
接下来的几天，建军天天往县城跑。他试过去饭店端盘子，去超市理货，去工地搬砖，但都因为各种原因被拒绝了。
一次次碰壁让建军越来越绝望。他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像村里人说的那样，他就是一个废物，一个什么都干不成的废物。
这天晚上，建军又坐在井边发呆。他看着井水中自己的倒影，突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这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学生吗？这还是那个让父母骄傲的好儿子吗？
不，这不是。这是一个失败者，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废物。
他站起身，准备结束这一切。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林晓发来的短信。
“建军，听说你回老家了。你还好吗？“
看着这条短信，建军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多想告诉林晓他不好，他很不好，他快要活不下去了。但他不能，他不能在林晓面前示弱。
“我很好。“他回复了这三个字，然后把手机扔进了井里。
看着手机在井水中慢慢下沉，建军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从今以后，他再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他闭上眼睛，准备跳下去。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母亲的哭声。
“老实啊，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建军的脚步又一次停住了。他不能死，他死了，母亲怎么办？难道要让母亲一个人在这个世上受苦吗？
他瘫坐在井边，再一次抱头痛哭。
为什么连死都这么难？为什么他连选择死亡的权利都没有？
这一夜，建军在井边坐了很久。他想了很多，从童年到大学，从工作到返乡，他把自己即将三十年的人生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他的人生就是一个错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如果当初他没有考上大学，如果当初他留在机械厂，如果当初他没有欠下那么多债……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天快亮时，建军做了一个决定。他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也许在别的地方，他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他回到屋里，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些日用品。
李秀莲被吵醒，看着儿子收拾行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帮他准备干粮。
“妈，“建军哽咽着说，“我走了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嗯，“李秀莲点点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母子俩相对无言，唯有泪水在无声地流淌。
天亮后，建军背着简单的行李，踏上了离乡的路。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只知道，他必须离开这里，否则他真的会死在这里。
在村口，他又遇见了马老六。
“要走了？“马老六问。
“嗯，“建军点点头，“六叔，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
“说什么谢不谢的，“马老六从怀里掏出那个熟悉的小布包，“这里是一百块钱，你拿着路上用。“
建军想推辞，但马老六硬是把钱塞进了他手里。
“记住，“马老六拍拍他的肩膀，“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好好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强。“
建军点点头，转身离开了这个生他养他的村庄。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知道，这一走，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会失去离开的勇气。
路两旁的田地里，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建军看着这些玉米，突然想起了父亲的话：“建军，你要记住，咱们庄稼人，只要肯下力气，就饿不死。“
可是现在，他连下力气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抬头望着远处的黄土坡，那片他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土地，如今却成了他唯一的归宿。不，他连归宿都没有了，他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太阳越升越高，路上只有他和他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直到走不动为止。
也许到那时，他就能真正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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