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重逢(七)

  当霍雨浩与千道流化作的流光坠入武魂殿广场时,他强大的精神力立刻覆盖魂导殿,随即转向武魂殿的正殿。

  两股他最为牵挂的气息,一道神圣温暖,一道深邃强大,都平稳地存在于各自的殿堂之中,未曾受到丝毫侵扰。

  担忧暂时解除。但霍雨浩的脸上并未浮现轻松之色。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见千仞雪或向比比东详细汇报。一种更为宏大、也更为急迫的使命感驱使他。

  仅仅在落地后喘息了三次的时间,他便向着正殿内某处微微颔首,随即魂力再度涌动,转身,朝着东方,疾驰而去。

  星斗大森林,生命之湖

  “雨浩,不准去。”粉蓝发少女嗔怒,眸子里充斥着不安。

  “秋儿,现在局势到了我们不能控制的底部,天梦他们告诉我,邪帝是我能够前往未来秘密的最后一块拼图,我感知到那也是不知何神位的基础。”

  霍雨浩搂着少女,安抚着她的心。

  “霍雨浩,我不准你去。”

  少女粉蓝色的长发因情绪波动而微微飘扬,她抓住他的手臂,眼眸深处翻涌着强烈的不安与恳求,仿佛预见了某种不详的轨迹。

  “秋儿,时局的浪潮已推向我们无法坐视的深渊。”霍雨浩将她拥入怀中,下颌轻抵她的发顶,声音里混合着安抚与不容动摇的决断。

  “天梦哥他们已向我隐约揭示,邪帝所掌控的独特力量,是我拼合未来图景所缺失的、最关键的一块。”

  “而且我的灵魂深处亦有共鸣,我能感知到,那份权柄,极可能关联着一个我尚未知晓的、属于我的神位根基。”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魂力带着柔和的波动,如同无声的誓言,试图包裹她所有的不安,却也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此行,他势在必行。

  “在你抵达之前,瑞兽已动用了她的命运之力进行窥视。”

  古月娜伫立在生命之湖畔,银发决决,声音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关于你此行的预言,画面交织混乱,充满了不确定的变数。”

  “秋儿……”

  霍雨浩看向紧紧依偎在自己怀中的少女,她仰起的精致面庞上写满了担忧。他心中一颤,眸中交织着爱怜、愧疚与难以动摇的决心。

  “雨浩,再等等,好吗?”王秋儿的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她的手抚上他的胸口,仿佛能感受他心跳的节奏。

  “我灵魂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魂圣之境对你而言将是一道真正的分水岭。”

  “当你获得第七魂环的那一刻,某种沉睡于你本源的力量将会苏醒。那时再去面对那份危险的力量,会安全得多。”

  “可是局势不等人,那个伪装成唐三的少年……”霍雨浩试图解释那迫在眉睫的压力。

  “瑞兽的担忧,我可以理解。”

  古月娜向前一步,打断了他。她绝美的容颜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战略。

  “此次,我的逆鳞会时刻保持佑护。”

  她深邃的银眸看向霍雨浩,似乎要洞穿他灵魂深处的秘密,“我倒要亲眼评估你说的神位,这关乎我族的未来的计划,所以你大胆去吧。有帝天的我的两重保护,我不信那只大眼睛能闹出什么动静来。”

  霍雨浩感受到怀中少女轻微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用指尖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那眼神如同最深沉的夜空,包容着万千星辰,也只为一人闪烁。

  “……我向你保证,会无比小心的。”少年轻声说道。

  王秋儿终究松口,将额头抵上他的竖瞳,声音带着强硬,“你给我牢牢记住:你的生命,是我的。我没有签字画押,谁也别想把你带走!包括你!”

  “我铭记于心。”

  霍雨浩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那段在日月帝国被邪魂师逼至绝境、她毅然献祭的画面再次刺痛了他的神经。他眼神空茫了一瞬,随即被更为浓烈的情感填满。

  他将她拥紧,如同拥抱着自己命运的支柱,在她发间落下轻如叹息的承诺:“你我魂魄相融,命运同轨。这份羁绊,纵使时光流转,天地倾覆,我也绝不会遗忘分毫。”

  日月大陆的邪魔森林,是一片被晦暗色调统治的国度。

  无边无际的墨色针叶林如同大地竖起的、拒斥光明的矛戟。

  黑与灰构成了这里永恒的主旋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精神层面的沉重压力,仿佛连灵魂都会被这片土地独有的邪质所浸染、拖慢。

  “帝天前辈……”

  霍雨浩察觉到身旁的兽神气息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帝天那双璀璨的金眸中,竟掠过一抹霍雨浩从未见过的凝重与警惕。

  少年也立刻将自己的精神力收束至最敏锐的状态。

  “无碍。”

  帝天缓缓摇头,体内浩瀚如星海的魂力却已开始加速流转,澎湃的力量感无声弥漫。

  “以往只是听你描述这位拥有七十万年修为的邪眼暴君主宰。今日亲临这片土地,才算真正理解了你说的极致精神威压,不亏是在你前世和我打的不相上下的存在。”

  帝天笑语,依旧平稳着带着少年前行。

  随着他们不断深入森林腹地,那股无处不在的压抑感几乎凝成实质。就在这时,一个宏大、低沉,却意外透着几分熟稔与愉悦的灵魂之音,直接在他们意识深处响起:

  “小子,你来了。”

  “邪眼前辈,感知到您神智清明,记忆复苏,晚辈不胜欣喜。”

  霍雨浩从那只天大的大眼珠子中看出了熟悉之感,向着森林核心方向深深鞠躬。

  无论是因邪魂师的借口而进行的生死搏杀,还是精神世界中那场惊心动魄的控制权争夺,邪帝展现出的力量与意志,都赢得了霍雨浩由衷的敬重。

  随着透明的空间波纹层层折叠,那尊象征着恐怖与神秘的巨大邪眼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简朴灰袍、目光深邃如星渊的中年男子。他凌空虚渡,来到二人面前。

  “我看到了命运的丝线,也接受我的终局将成为你神途的一部分。”邪帝的声音平静无波,但他的视线却越过霍雨浩,牢牢锁定了黑衣的帝天。

  “但在履行那最终契约之前,我尚有一个私人请求……”

  “前辈但说无妨。”霍雨浩见帝天沉默如磐石,便代为应道。

  “上一世的轮回中,我曾败于你。”

  邪帝的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帝天看穿,“这一世,在我化为魂灵之前,我想知道,若重来一次,你我之间,究竟谁更接近魂兽力量的巅峰。”

  他并不需要帝天理解所谓前世的具体细节。此战,他只为斩却心中最后一丝执念与不甘,让灵魂在升华前得以圆满。

  “如你所愿。”帝天终于开口,龙吟啸天,卷动风云。

  他不再多言,身形微晃,已然化为一道撕裂天幕的黑色流光,直上九霄。

  灰衣邪帝长笑一声,眼眸射电,好似化作一道灰色疾风,紧随其后。

  旷世之战,仿若万年之载,于天穹之上,再无拘束地展开。

  此刻帝天竖瞳中闪烁着无比肃穆的光辉,他的龙神爪撕裂苍穹,带着黑金色的毁灭光芒与龙神本源的七彩流霞,以镇压天地的威势向邪帝覆压而下。

  即使自己身为真龙血脉的护卫,亦不能因自己的位格而蔑视众生。

  他清楚的知道,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视觑乃帝之禁忌。

  邪帝注视着那黑金色的玄爪,其锋间七彩异彩浩荡流转,不由得一阵凝重。

  他其实在霍雨浩从那枚神蛋破碎诞生之日便恢复了记忆,那份突如其来的事实一时间令他不安。

  这段来自过去未来时间线的破碎画卷,不断地冲击着他的认知。

  他忆到,在席卷神界的时空乱流中,末日降临。其他六位魂灵已心存死志,唯有他,试图凭借对时空之力的独特理解,做最后的挣扎与逃离。

  然而,一只无法形容其存在、仿佛由规则本身凝成的尊掌,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阻隔,降临了。

  没有抵抗的余地。他庞大的精神本源与灵魂核心与其他魂灵一起,在那只手的轻轻一握下,被彻底淬炼、重塑。

  过程并无痛苦,只有一种被至高意志彻底洞悉与改造的颤栗。

  随即,一道教诲于四方赤色池水的实象中直接灌注他们的灵魂。

  “汝之使命,非死于乱流,亦非苟且偷生。乃静待宿主重生,七灵重聚其侧。彼时,正史方得开卷,宿命方可扭转,真神之阶,由此而登。”

  自那天起,曾经的邪眼暴君主宰敛去了所有锋芒。他变得沉静,在这方熟悉的世界一隅,默默精研着时空的奥秘。

  他默默等待,为了在未来某一刻,能更好地履行那份被赋予的、改写历史的使命。

  此刻,他作为日月大陆魂兽之首,直面龙神之威,嘴角微勾,身袍拂动。

  帝天悬浮于苍穹,黑衣猎猎,深邃的目光锁定着对面轻松避开的男子。

  “邪眼!”

  他的声音如同滚过天际的闷雷。

  “你操控精神的把戏,我已悉知。若仅止于此,今日便无需再战了。”

  霍雨浩事先的警告犹在帝天耳边。

  少年提及了前世他知晓的星斗核心生命之湖的归属之战,邪帝那令人防不胜防的时空之光曾令其受伤。

  还提及了自己的因接纳魂环而造夺舍之争,两件事坚定帝天谨慎的态度。

  “兽神帝天!”

  邪帝恢弘的精神之音震荡着云气。

  “我若无新的倚仗,又怎会再次立于你的面前?”

  灰衣男子双眸间那巨大的白瞳中,流转过一丝深邃的算计,“请品鉴,我为此你准备的新魂技:万魂神禁!”

  宣言的同时,两道充满不祥与束缚意味的灰暗光芒,猛然自它纯白的瞳孔核心迸射而出!这两股无形地波动荡着大气,带着胜意,弹向黑衣男子。

  然而,帝天的反应超越了速度的范畴。

  在那灰芒尚未完全绽放的亿万分之一瞬,他的真身已然消弭于原地。空间的经纬仿佛被他轻易折叠,一步踏出,便已莅临邪帝人形化身的背后。

  龙神爪爪尖流转着寂灭的黑金与创生的七彩,精准而优雅地悬停于灰衣男子致命的脖颈之侧。

  没有触及皮肤,但那湮灭一切的气息,已扼住了所有反抗的可能。

  “胜负已分。”

  帝天宣告,语气平静,如同陈述一条法则。

  邪帝缓缓闭上了眼睛。他周身涌动的澎湃精神力如潮水般退去,变得温顺而沉寂。片刻的静默后,他重新睁眼,眼中已无战意,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清明。

  “诚然,”邪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的回响,坦然承认,“是我不敌。兽神之力,名不虚传。此战,我认输。”

  这份认输,并非无奈,反而像是一种……既定步骤的完成。

  帝天金眸如电,锁住眼前气息已彻底委顿的灰衣男子。对方认输得太快,太干脆,反倒让他心头掠过一丝警兆。

  就是这瞬息之间!

  一股阴冷诡谲的力量,毫无征兆地自他身躯最深处迸发,竟如撬锁般,开始蛮横地撬动他稳固如山的灵魂本源!他一身通天修为,此刻竟对这源自体内的叛乱束手无策。

  “帝天,这副龙躯,便借我一用罢。”

  一道带着戏谑与贪婪的意念,直接从他身体内部传来。

  “你,正好可替代我,携我体内那道禁忌,前往神界,哈哈哈哈……”

  “邪眼!”

  帝天眸光骤寒,再无犹豫,蓄满魂力的一掌挟着龙神之威,轰然劈向面前看似已无威胁的灰衣男子。

  掌风过处,男子身影如烟尘般溃散湮灭,未留半分痕迹。

  然而,体内那翻江倒海、意图鹊巢鸠占的异力,非但未减,反而因外部化身的消散,变得更为猖獗!

  “不妙……”

  帝天心中凛然。他此刻才彻底明白,邪眼的挑战、认输、乃至这具化身,都是幻境。真正的杀招与变数,早已埋下,却不在他们任何人的预计之内。

  他立刻试图沟通远方的银龙王殿下,念道如箭离弦。

  下一瞬,帝天脸色真正变了。

  那道与主上之间亘古存在、牢不可破的灵魂联系,此刻……竟如同被利刃斩断,杳无回音!

  “大眼珠子,看来你的胆子,还挺肥啊!”

  一声清脆如冰玉相击的女音,并非传来,而是直接在帝天身躯内、与邪帝纠缠的战场中央响起。

  言出,那道正疯狂撬动帝天灵魂的诡异力量,应声而断,如同被无形之手生生掐灭。

  黑衣男子帝天浑身一震,眸中金色重新凝聚,恢复清明。体内那翻江倒海的异物感,顷刻消散。

  时间,倒回片刻之前。

  当帝天那句“如你所愿”的尾音尚未完全落下,邪帝那巨大的竖瞳深处,幽光便开始隐秘流转。

  两人并未冲天而起,反而就着大地为战场。帝天呆滞的伸出龙神爪撕裂空气,抓向邪帝本体。

  而邪帝却未硬撼,巨大身形以一种违反常理的轻盈侧滑避开。

  随即,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灰光掌迹印在帝天龙爪之臂。这沛然巨力裹挟着两人,一起轰然撞向地面!

  土石崩裂,却没有四散飞扬,反而如同被无形之力约束、吞噬。一个边缘光滑如镜的漆黑深洞瞬间形成,两人的身影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洞口深邃,不见其底,仿佛直通幽冥。

  地面之上,霍雨浩命运之眼灼热,他望着这绝非寻常搏杀、更似默契演戏的诡异一幕,心头疑云大起。

  他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咬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珠,精准地点在自己胸前那片温润的银色龙鳞之上。

  鳞片微光一闪,将血珠悄然吸收。

  身在星斗大森林的古月娜感知到少年的异样,直接斩空而来。

  银发身影自虚空踏出,不言不语,只将玉手向下一握。

  “轰!”

  大地如浪翻涌,两道纠缠的人影竟被一股无形巨力硬生生从地底拔了出来,摔落在地。尘土散尽,正是面色惊疑的帝天与眸光闪烁的灰衣邪帝。

  原来,邪眼此番底气,源于一门窥得神界皮毛的幻境奇技。

  这是他的新魂技,虚实之境:能够将任何生命拖入自己制作的幻境,真假兼合。

  他岂甘再度为仆?前世曾踏神界,此生若得自由身,化人重修,必能自证神道!

  奈何灵魂深处,那道“归位”的宿命印记如附骨之疽。

  他不甘,于是在感知帝天与霍雨浩登岛之时,便定下此计:

  以幻诱敌,夺舍黑龙,窃其龙身,重修筑神之路。

  然而,这精密算计,在古月娜现身之际,便如泡影幻灭。

  银发少女甚至未看他一眼,只随手一握,便将他自豪的新魂技碾碎。这意味着他侵入帝天魂海的最后一步,被直接掐断。

  “帝天!”

  邪帝所化的灰衣男子忽地开口,声音铿锵,“你要记住,此番……是我赢了。”

  他说的,是那场将帝天拖入幻境,无力抗衡的事实。

  言毕,他感知着古月娜那深不可测、仿佛源自兽之本源的气息,彻底熄了所有心思。

  他乖觉地转身,走向一旁惊疑不定的霍雨浩,身形在行走间逐渐淡去,化为精纯的精神洪流,毫无保留地注入少年体内,完成了少年最后一位魂灵的归位。

  帝天直到此刻,才猛地喘出一口粗气,他愣愣看着邪帝身影彻底消失的地方,背后早已被一层冰冷的凉汗浸透。

  劫后余生,不过如此。

  ……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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