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最终还是没有同苏尘一起去往王猛的院子。
于她而言,当得知王猛再一次的回来,便已知晓,他已经开始了与自己的和解。
这,就已经足够了。
等苏尘赶过去,王猛也迷迷糊糊地睡醒,二人联手,一下午的时间大体将破败的老宅初步收拾干净,起码有了休息落脚的地方。
期间苏尘旁敲侧击,确定了王猛这些日子有在老宅祭奠前人的想法。
加以肯定之后,苏尘略作磨蹭,在夕阳落山之际这才提出告别。
暗自观察了一下,王猛似有相送之意,却生生止步于院门,也未再提及铁匠铺之事,苏尘这才意满离开。
拯救王猛一事,至此也算告一段落。
独自走在回去铺子的街道上,心神稍稍一松,一股深深的疲惫,便如雨后春笋,纷纷冒出。
苏尘脚步不禁微微一晃。
细算之下,昨夜通宵将近一夜,四更稍过再到账房先生打水归来,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个时辰的休息时间,随后白天又硬撑了一天。
拿出铜镜轻轻摩挲着,老妪方才的劝阻又浮现在了眼前。
似乎,他确实应该好好地休息一下了。
毕竟终极火药已经完成,只待阴干;火门等明天王猛做出钢针,他另有打算;枪管现在也无法立即试验。
秘密基地这两天去或不去,差别可能也不是很大。
片刻过后,苏尘摇头一笑。
行百里者半九十,更何况他现在也还未曾行到百里。
击发装置需要构建和改进,古井怎么挖掘需要思考和完善,最后的子弹怎么打磨和制作……
这些通通都在前面等待着他,怎么能够懈怠?
更何况,困顿的只不过是身体,严格来说他现在还能小憩一会补个觉,也算是凑够了最低睡眠时间。
这觉,还是等等再补吧。
回到铺子,苏尘想了想,从库房挑了把小巧的刻刀还有两小块木料放在袖口,然后看向了铜镜。
下一秒,他脸上的疲态如冰雪般消融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元气满满之态。
账房先生,堂堂登场。
一路上攥着铜镜,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到客栈。
福伯仍旧在客栈门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只不过好像比往日里沉默了许多。
相安无事地吃完饭回到房间,账房先生拿出了藏在袖子里的刻刀和木料,开始小心地细细雕琢。
……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更的报更声乍一响起。
正举着一个丑陋的木雕小人看来看去的账房先生胳膊一晃,一下失去支撑,一头狠狠地磕在了桌板上,发出咚地一声,盖住了后面的梆子声。
摇了摇头重新端正坐好。
待二更响起过后,账房先生拿起铜镜看了一眼。
两团火光自镜中双眸点亮,苏尘再度醒来。
书桌上,账本簿前,两个近似马赛克的粗糙小人一左一右站立,左边的隐约与他有三分神似,右边的身形佝偻,露着大牙。
苏尘眉眼低垂,拍净了衣袖上的木屑。
俯身拿起木桌下的薄底铁锅,将钥匙放入怀中妥帖收好,起身,像前两日那般一样,轻轻开门,一步一步缓缓下楼。
抱着铁锅转身看向黑漆漆的后院,苏尘的脑海当中还在思索傍晚时分福伯的异常。
不知为何,尽管没有了试探,福伯一反常态的沉默还是让苏尘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这是在酝酿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苏尘的肩上,让他浑身的汗毛陡然炸起。
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苏尘的肩部肌肉陡然绷紧,同时飞快扭头转身,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地站在没有灯火、空无一人的大堂之中。
是福伯!
在看到这道身影的第一眼,苏尘就下意识地捏住了袖口的铜镜,然后带着它一起,连同手掌,重重地拍在了胸口。
在那里,心脏仿佛擂鼓,激烈地好像要跳出来,让苏尘甚至有了一种灵魂正在离体的错觉。
这一拍,让心脏的过载陡然一滞。
苏尘用手捂着心脏,脸上的表情迅速从最初的震惊过度到恍然,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的同时,上半身低头阖眼,脊背像弓一样绷紧拉弯。
心思极速流转之间,苏尘抬头睁眼,整个人像是拧断了弦的发条,又仿佛撞上一面墙急停下来的车辆,彻底松散了开来。
“呼!是福伯呀,这黑漆漆的,刚想到您是否睡下,真是吓了我一跳。
不过现在看来,咱们还真是……心有灵犀呢!”
“呵呵,”苍老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苏尘的肩膀,福伯转身背手,向前踱了两步,两眼微眯,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不知苏先生深夜下楼这是……想要去哪里?”
火石碰撞迸溅出一团微小的火花,将桌上的油灯点亮。
豆大的昏暗灯火照映在福伯那张沟壑分明的脸上,虽然是笑着,但那半明半暗的光影分割下,煞是恐怖。
被岁月浸泡过的手掌稳稳端起油灯,一道巨大的影子,自地面蔓延,像是一块巨石,又好似什么庞然大物,将苏尘碾压包拢。
福伯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飘摇的火光延伸到苏尘的脸上,像是镀上了一层橘色。
苏尘的目光越过灯火,直视着对面福伯那双看不太清的眼眸,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说道:
“刚才在房间里想要雕点东西,结果木料用完了,所以想去柴房再找些来。”
说着,苏尘扬了扬手里的铁锅,像是在展示他好不容易找到的盛放容器。
他刚才,确确实实是转身面向了后院,等在原地顿了一会也有完美的解释,自己的的确确是正在想福伯的事。
苏尘尽可能地抛却杂念,放空心神。
再加上神态的愈发自然和身体的全然放松,以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的真挚。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给出了解释之后,原本盘绕在他身体周围的某种无形介质,像泼墨一般猛然直冲向上,穿透了楼板。
在触碰到地面上的木屑时微微一顿,而后径直向上,最终,包裹住了桌面上的两个丑陋的木偶。
神识如潮水般退去。
大堂内。
橘黄色的灯火被向上托了托,将福伯脸上的阴影扫除的同时,似乎也让整个大堂又亮堂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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