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重男轻女(2)墨骨焚心

  炼墨房内的墨腥气久久不散,李墨瑶的遗体被暂时安置在偏院,白布覆身,硬生生隔绝了少女最后一丝生机。

  李家众人围在院中,各怀心事。李父李母垂首抹泪,哭声有气无力,半是悲戚半是惶恐;村长李老根眉头紧锁,反复念叨着“祖训难违”,眼神躲闪不敢对上上官芷的目光;而李墨轩站在角落,身形僵硬,双手死死揣在衣袖里,时不时偷瞄炼墨房的方向,眼底的慌乱根本藏不住。

  上官芷倚着院中的墨色廊柱,绯色裙摆在阴湿的风里微微拂动,她没急着问话,只是静静打量着这栋承载着百年非遗传承的墨坊。

  廊下挂着一排排晾晒好的墨锭,色泽莹润,纹路考究,每一块都是时光沉淀的匠心,可偏偏,这份传承被刻上了最刻薄的性别枷锁,成了吞噬女子性命的牢笼。

  “青禾,去查。”她抬眼,声音清浅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查李墨瑶生前在李家的处境,查李墨轩的制墨功底,查三日后的禾阳非遗贡墨大赛,事无巨细,全部报来。”

  “是,小姐。”青禾应声,快步走出墨坊。

  没过多久,李母便按捺不住,上前对着上官芷福了福身,语气带着刻意的悲切:“上官小姐,那丫头命薄,违背祖训惹来祸事,您身份尊贵,不必为了一个丫头费心,不如早早回府,我们自行安葬便好……”

  “违背祖训?”上官芷抬眸,眼尾微挑,那抹秾艳里淬着寒意,“她是被人活活掐死,脖颈掐痕清晰可见,分明是人为加害,何来命薄一说?李夫人,失去亲生女儿,你关心的不是真凶,而是祖训?”

  一句话,堵得李母脸色煞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李老根连忙上前打圆场,苍老的脸上满是为难:“上官小姐,您有所不知,我李家徽墨传了整整七代,祖训代代相传,女子不得碰墨、不得学墨、不得染指传承,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谁都不能破啊!墨瑶这孩子,就是太不听话,才惹来了杀身之祸……”

  “规矩?”上官芷缓步走近,目光直直看向李老根,字字清晰,“能护着匠心、传下技艺的才叫规矩,能护住人命、守住公道的才叫传承。若是这规矩,要以女子的性命、女子的天赋为代价,那这祖训,和吃人的凶兽有何分别?”

  她顿了顿,目光骤然扫向一旁的李墨轩,语气陡然凌厉:“李公子,你是李家唯一的男丁,也是墨艺唯一的传承人,昨日案发之时,你在何处?”

  李墨轩浑身一僵,抬头时眼神躲闪,结结巴巴道:“我、我昨日在书房温书,从未去过炼墨房,妹妹的死,与我无关!”

  “书房温书?”上官芷轻笑一声,笑意冰冷,“可我刚才在炼墨房的地面上,看到了一双男子的鞋印,尺码与你脚上的靴子,分毫不差。还有,你袖口处,沾着一丝松烟墨渍,这墨渍色泽醇厚,是李家秘制的炼墨房专用墨,并非寻常笔墨,你要如何解释?”

  李墨轩下意识地缩回手,慌忙捂住袖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这是白日制墨时不小心沾上的,与、与案发之事无关!”

  “白日制墨?”

  话音刚落,青禾匆匆赶回,附在上官芷耳边,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禀报,每一句,都戳破了李家的层层伪装。

  原来,李墨瑶从小便对制墨有着极高的天赋,过目成诵,对徽墨的采松、烧烟、和胶、雕纹样样精通,小小年纪,便吃透了李家大半的制墨技艺,就连族中老人都暗自赞叹,她是百年难遇的制墨奇才。

  可就因为她是女子,从出生起便被嫌弃。家中粗活重活全由她一人承担,吃不饱穿不暖是常事,而李墨轩作为独子,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锦衣玉食,百般纵容。

  李墨轩资质平庸,懒惰成性,学了十几年制墨,连最基础的墨骨纹都雕不好,做出的墨锭粗糙劣质,根本拿不出手。可李家上下,依旧认定他是墨坊唯一的继承人,对李墨瑶的天赋视而不见,甚至百般打压,严禁她靠近炼墨房半步。

  而三日后的非遗贡墨大赛,是李家墨坊的生死劫——夺冠便能继续承接皇家贡墨,保住百年传承;一旦落败,墨坊便会被朝廷取缔,彻底败落。

  李墨轩心知自己手艺不济,必定会输掉比赛,可李墨瑶却偷偷苦练多年,一心想要参赛,用实力证明女子也能传承非遗,打破这吃人的祖训。

  “小姐,村里的人都说,墨瑶小姐是个苦命人,她不是想争抢什么,只是不想看着李家百年非遗,毁在无能之人手里。”青禾的声音带着几分唏嘘,“她还说,非遗传承,传的是手艺,不是性别,若是因性别弃了天赋,才是对老祖宗最大的不敬。”

  这番话,一字不落地落入众人耳中。

  李父李母羞愧地低下头,李老根脸色铁青,李墨轩则浑身发抖,眼底满是恼羞成怒与恐惧。

  上官芷站在院中,周身的寒意愈发浓烈。

  她看着眼前这一群被重男轻女的愚昧思想裹挟的人,看着这座困住少女一生、最终夺走她性命的墨坊,再看向廊下那些承载着非遗匠心、却沾满了不公的墨锭,心中已然了然。

  嫉妒、自私、懦弱,加上腐朽入骨的性别偏见,酿成了这场至亲相残的悲剧。

  李墨瑶的冤屈,从来不是死于鬼神,而是死于家人的偏心,死于哥哥的嫉妒,死于这道束缚了墨家村百年、吃人不吐骨头的祖训。

  上官芷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瘫软在地的李墨轩,声音清冷,掷地有声:

  “李墨轩,你处心积虑掩盖的真相,藏不住了。”

  “李家这百年祖训,这非遗枷锁,今日,我便亲手替你,一一拆穿!”

  风卷着墨香吹过院中,掀起覆在李墨瑶遗体上的白布一角,仿佛是少女含冤的魂魄,在等着一个迟来的公道。

  而上官芷的眼神,愈发坚定。

  她不仅要查出真凶,更要砸碎这重男轻女的牢笼,让这百年徽墨非遗,摆脱性别桎梏,重归真正的匠心传承。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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