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站在阵法外缘,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绷得发白。台灯的光斜照在地面,映出他半边影子,拉长到墙角。水晶静静立在圆心,表面那层微光时有时无,像呼吸一样起伏。doro四爪踏定,耳朵竖着,尾巴低垂,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喉咙动了一下,低声念出古书上的第一句咒语。
声音很轻,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过,但刚出口,客厅猛地一亮。
不是灯开,也不是闪电,是整块空间被橙白色的强光吞没。林昊本能闭眼,眼皮却被刺得生疼,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撞上茶几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等他再睁眼时,眼前景象让他心跳停了一拍。
doro的身体已经开始变透明。
从四肢末端开始,绒毛边缘像是被水泡过的纸,一点点泛白、稀薄,轮廓模糊。它的两只前爪还踩在水晶上,可脚掌已经看不出实形,像一层浮在空中的影子。整个身子微微发虚,仿佛随时会散进空气里。
“doro!”林昊扑跪上前,膝盖砸在地板上也不觉得疼。他伸手去抓,五指扣向doro的背脊,可手掌穿了过去——就像抓向一片雾,只感到一丝凉意擦过指尖。
他愣住,手停在半空。
又猛地收回,甩了甩手指,像是要甩掉什么不对劲的感觉。然后再次伸出手,更用力地去抱,去搂,去拽。可每一次触碰都落空。第三次尝试时,他的手直接从doro的胸口穿了过去,连一点阻力都没有。
“别!别这样!”他声音发抖,几乎是吼出来的,“站好!别动!”
doro抬头看他,眼睛睁得极大,瞳孔缩成两个黑点,里面全是惊恐。它张嘴,发出“汪!汪!”的叫声,可声音断断续续,像收音机信号不良,越往后越轻,到最后只剩气流摩擦喉咙的嘶声。
林昊拍打地面,手掌拍得通红。“看我!看我啊!”他大声喊,一下下拍着阵法边缘的粉笔线,“听见没有!叫一声!叫一声给我听!”
doro的耳朵动了动,似乎想回应,可嘴巴张开,却再发不出任何声音。它的身体越来越淡,从脚掌蔓延到小腿,再到腹部,白色绒毛和粉色头发都开始褪色,像被风吹散的烟。
林昊喘着粗气,双膝撑地,手肘打颤。他不敢再碰,怕连那一丝凉意也消失。他只能死死盯着doro的眼睛——那是现在唯一还能看清的地方。两颗黑亮的瞳仁还在,倒映着他扭曲的脸。
“坚持住……求你……”他嗓子哑了,话不成调,“还没开始,怎么能走?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要回家,我也答应帮你……你不能一声不吭就……”
话没说完,doro的身体又淡了一层。整个下半身几乎看不见了,只有上半身还留着淡淡的光影,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它的头微微歪着,眼神依旧望着他,可已经不再眨眼。
林昊突然伸手去够背包,动作急得把包带扯脱了线。他翻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按亮屏幕,想拍照,想录视频,想留下哪怕一帧影像。可摄像头对准doro时,取景框里什么也没拍到——只有一块空地,和静静立在中央的水晶。
他扔掉手机,双手撑回地面,额头几乎贴到地板。
“不行……不能这样……”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像梦话,“还没念完咒语,阵法还没完成,你怎么能先走?你走了我怎么办?谁陪我找橘子钥匙?谁在我鞋柜藏玩具?谁滚得一身亮粉让我笑到肚子疼?你说句话啊!叫一声也行!汪都行!”
doro的耳朵轻轻抖了一下,似乎是听到了。
它的嘴微张,像是想努力发出声音。可最终,只有一缕极细的气流逸出,连“呜”都没成形。
林昊猛地抬头,眼眶发红,鼻尖冒汗。他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doro的脸,生怕错过最后一丝表情。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碰不到,听不见,连最基本的回应都做不到。可他还是不想移开视线。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空调还在吹风,可屋里安静得可怕。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连心跳都像被压进了胸腔深处。
doro的身体继续淡化。从肩膀到脖颈,再到脑袋,每一秒都在流失。粉色头发最后闪了一下光,像是回忆起曾经在精油里打滚的日子,然后迅速暗下去。它的耳朵一点点变薄,直到再也分不清轮廓。
只剩下眼睛。
那双黑亮的瞳仁,依然睁着,映着林昊的脸。
林昊屏住呼吸,双手撑地,指甲抠进地板缝里。他想喊,可嗓子像被堵住,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别走……别走……”
doro眨了一下眼。
很慢,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然后,整个身形进一步稀薄,如同晨雾遇到阳光,即将消散。躯体彻底化为一抹淡粉色的光痕,悬浮在水晶正上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连那最后的呼吸感也消失了。
但它还没完全消失。
光痕还在,极其微弱,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缕火苗。
林昊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在粉笔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的手还撑着地,指节发白,肩膀微微发抖。
客厅里只剩空调的低鸣。
水晶静静立着,表面那层微光,忽明,忽暗。林昊跪在地板上,额头几乎贴到粉笔线边缘。他的手还撑着地,指尖发麻,像是被电流窜过。那抹淡粉色的光痕悬在水晶上方,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那是doro最后的存在。
忽然,那光痕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错觉。它动了,像风中残烛被谁吹了一口气,微微晃动,又似乎在回应什么。林昊的心猛地跳起来,喉咙干涩,可他顾不上这些。他以为还有机会,以为还能抓住点什么。
他猛然前扑,右手高高抬起,五指张开,直直抓向空中那缕光影。
手掌即将触碰到光痕的瞬间,一股力量从虚空中涌出,不凶狠,却坚定得不容抗拒。他的整条手臂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被猛地弹了回来。力道不小,他重心不稳,整个人后仰,一屁股坐在地上,掌心火辣辣地疼,像是拍在了烧热的铁板上。
他愣住了,低头看自己的手。五指张着,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击不是幻觉,也不是落空——是实实在在被挡了回来。
“……不能碰了?”他喃喃,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抬头再看,那光痕依旧浮着,位置没变,亮度也没变。可他知道,不一样了。刚才还能用眼神交流,还能指望一个眨眼、一次耳动,现在连触碰都被拒绝。这不是消散的过程,是被规则切断。
他坐在那儿,没再动。空调的风从侧面吹来,拂过他汗湿的额角。客厅里安静得只剩机器运转的低鸣。他盯着那光,像在等它再说一句什么,哪怕只是晃一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会这样无声结束时,那光痕中央,原本是眼睛的位置,忽然凝聚起一点更亮的橘色微光。它缓慢地、艰难地,从光痕表面滑出,像一颗被挤出来的泪珠。颜色是熟透橘子的橙红,半透明,带着湿漉漉的光泽。
林昊屏住呼吸,脖子僵着,生怕惊动它。
那滴泪缓缓坠下,沿着无形的轮廓滑落,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没有声音,没有光晕,就那么静静地,落在粉笔线内侧的地板上。
“嗒。”
很轻的一声,像是水珠滴在布面上。
然后,那滴泪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小小的橘子,静静躺在那里。只有指甲盖大小,圆润完整,表皮泛着淡淡的水光,像刚从树上摘下来。它不动,不闪,也不响,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卧在地板上,像一件被郑重放下的礼物。
林昊的视线死死钉在上面。
他没伸手,也没说话。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看着那颗橘子,脑子一片空白,又好像有无数画面在翻腾。他想起第一次见doro,它躲在鞋柜后面,爪子里抱着半个被啃过的橘子,吃得满脸果汁;想起它为了抢他手里的橘子罐头,一头撞翻茶几,滚得满身亮粉还不忘回头冲他咧嘴;想起它吃饱后蹭到他腿边,脑袋一下下顶他手心,非要他摸摸才肯罢休。
那些事都不算大事,甚至有点傻气。可现在,全回来了。
他的鼻子猛地一酸。
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又烫又闷。他想咽下去,可咽不动。嘴唇开始发抖,一下,又一下,控制不住。他用力咬住下唇,牙印深得几乎要破皮。
可眼泪还是来了。
第一滴是突然滚下来的,顺着左眼角滑下,速度快得他都没反应过来。他没擦,也没动,任由它一路滑到下巴,然后“啪”地砸在地板上,正落在小橘子旁边。
第二滴紧跟着落下,接着是第三滴、第四滴。他没哭出声,也没有抽噎,就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出小小的湿痕。他的肩膀微微发抖,整个人慢慢蜷缩起来,膝盖收近胸口,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板缝。
他盯着那颗橘子,目光没移开过一秒。
他知道,doro走了。不是躲起来,不是睡着了,是真真切切地,不在了。刚才那滴泪,是它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最后一个动作。它不会说话,不会写字,甚至连挥手都做不到,可它流了一滴橘色的眼泪,变成了一颗小橘子。
它记得他给它的每一个橘子。
它记得他们一起吃的每一口。
它把那些日子,凝成一颗果子,留在了这里。
林昊的呼吸变得很重,吸气时鼻腔发颤,呼气时带着轻微的哽咽。他的脸湿了一大片,泪痕交错,可他不在乎。他只想多看那颗橘子一眼,再多一眼。
他不敢碰它。怕一碰,就碎了。怕一拿,就没了。就像刚才那只手被弹开一样,怕连这最后的东西也留不住。
客厅里还是安静。
空调的风继续吹,吹得他后背发凉。水晶静静立在阵法中央,表面那层微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可那缕粉光已经彻底消失了,连痕迹都没留下。
doro不在了。
可那颗小橘子还在。
它那么小,那么轻,可林昊觉得它比什么都重。它压在他心上,沉得他喘不过气,却又暖得他舍不得放手。
他慢慢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膝盖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裤腿上,洇开一圈深色。他的手终于动了,不是去捡橘子,而是缓缓抬起来,掌心朝上,摊在空中,像在接什么。
像在接那一滴还没落尽的泪。
可什么也没接到。
他闭上眼,睫毛抖得厉害,一滴泪从眼角滑下,顺着鼻梁侧面流到嘴角,咸的。
他没舔,也没擦。
就让它流着。
外面天色渐亮,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斜斜地照在地板上,刚好绕过那颗小橘子,没惊扰它一分一毫。
林昊仍跪坐在原地,双膝撑地,背微微弓着,脸上泪痕未干,双眼红肿,视线始终落在那颗静卧的小橘子上。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离那果子只有半拃距离,却再没往前挪过一寸。
阳光慢慢爬过地板,爬上他的脚背,爬上他的小腿,停在他的膝盖上。
他没动。
那颗橘子也没动。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句号,也像一个开始。
阳光慢慢爬过地板,爬上他的脚背,爬上他的小腿,停在他的膝盖上。林昊仍跪坐在原地,双膝撑地,背微微弓着,脸上泪痕未干,双眼红肿,视线始终落在那颗静卧的小橘子上。
他没动。
那颗橘子也没动。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句号,也像一个开始。
不知过了多久,空调的风换了档,吹得他后颈一凉。他眨了眨眼,睫毛抖得厉害,眼眶又开始发酸,但他吸了口气,把那股热意压了回去。手从地板缝里抽出来,指尖沾着点灰,他没擦,只是缓缓抬起来,掌心朝上,摊在空中,像在接什么。
像在接那一滴还没落尽的泪。
可什么也没接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终于从橘子上移开了一瞬——不是放弃,是下定决心。
他撑着地板,一点一点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响。腿麻得厉害,但他没管,弯腰,伸手,动作极慢,像是怕惊醒一个刚睡着的孩子。指尖触到那颗小橘子的瞬间,他顿了一下,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它比想象中结实,表皮微湿,带着一丝凉意,像清晨刚摘下的露水果。
他把它轻轻托起,捧在手心,低头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走向阳台。
阳台角落有个旧花盆,边沿磕掉了一块,底下还垫着半截破拖鞋。那是doro以前最爱待的地方,每天下午三点,阳光刚好照到花盆沿,它就蜷在那儿打盹,绒毛被晒得蓬松发亮,偶尔还会翻个身,露出肚皮,嘴里哼哼两声,也不知道梦到了多少橘子。
林昊蹲下来,用手指把土拨松,小心地挖了个小坑。土有点硬,结了块,他用手一点点掰开,指甲缝里塞进了泥屑。他没在意,只是低着头,把小橘子轻轻放进去,再一点点把土盖上,压实,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盖被子。
“我给你安个家。”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这话不该是对一颗橘子说的。可他还是说了。
因为他觉得,doro能听见。
他没浇水,也不敢浇。怕水太大冲散了土,怕根没扎住就被泡烂。他只是坐在花盆旁边,背靠着墙,看着那片刚翻过的泥土,一动不动。
太阳从窗帘缝隙移到了阳台栏杆,影子斜了三寸,他又起身,去厨房接了半杯温水,沿着盆边慢慢倒进去,一边倒一边数:一、二、三、四……十口。
“今天也要加油。”他低声说,像在跟谁打招呼。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七分,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突然睁眼,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花盆。
他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阳台,第一件事就是看土面。
没动静。
土还是昨天那个样子,表面干了一层薄皮,裂出细小的纹路。他蹲下来,凑近看,连个气泡都没冒。
他没失望,只是伸手摸了摸土,觉得有点干,又去接了三口水,补上。
“今天也要加油。”他说,语气和昨天一样。
傍晚六点四十二分,他下班回来,钥匙插进锁孔时手都在抖。开门第一件事,还是直奔阳台。
土还是土,没有芽,没有缝,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花盆前看了五分钟,然后蹲下,伸手轻轻碰了碰盆沿,像在安慰谁。
“没事,”他说,“我也才刚回来。”
第三天,他提前半小时下班。路上买了个喷壶,十块钱,红色塑料的,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花。他试了试,水雾很细,像春天的雨。
他站在花盆前,轻轻喷了两下。水珠落在土上,很快渗进去,留下几个深色的小点。
“今天也要加油。”他说。
这次他多加了一句:“别让我白忙活。”
说完自己笑了下,笑得很短,嘴角扬了一下就落了。
那天晚上,他没开灯,坐在阳台的小凳上,守着花盆。月亮升起来,光从楼缝里挤进来,正好落在盆土上,照出一块银白。
他盯着那块光,一眨不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快十一点的时候,土面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也不是错觉。是一粒小土块自己拱了起来,接着,一条嫩绿的芽尖顶破土层,探出脑袋,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
林昊猛地坐直,屏住呼吸。
那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蹿,先是伸直,接着展开两片叶子,叶片泛着淡淡的荧光,像是涂了层夜光漆。紧接着,茎干变粗,抽出侧枝,枝条伸展,像小孩伸懒腰,一节一节往上拔。
不到十分钟,一棵半人高的橘子树就立在了花盆里。
枝叶繁茂,绿得发亮,每一根叶脉都透着光。更奇怪的是,枝头已经挂满了果实——拇指大小,圆滚滚的,表皮是熟透的橙红色,表面泛着柔和的黄光,像里面点着小灯。
整棵树安静地站在月光下,光芒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林昊坐在小凳上,整个人僵住,手扶着凳子边缘,指节发白。
他没动,也没说话。
过了好久,他才慢慢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碰那颗最近的果子。
指尖离果皮还有半寸,他又缩了回来。
他怕这是梦。
他怕一碰,树就没了,光就灭了,一切又回到空荡荡的客厅,回到那颗孤零零的小橘子。
他收回手,又往前伸,再收。
反复三次。
最后,他闭了下眼,再睁,狠狠心,指尖轻轻碰上了果子。
温的。
不是冰凉,也不是烫手,是像晒过太阳的石头那种温,带着生命力的暖。
他摸了摸,又按了按,果子结实,表皮微弹,像真的橘子。
他咽了口唾沫,抬头望着满树发光的果子,喉咙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你还记得……我们说过要一起看星星吗?”
话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眼眶又湿了。
但这次不是哭。
是光映的。
树上的光太亮,照在他脸上,照进他眼里,把那些沉了三天的黑影一点点推开。他站着,仰着头,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风从阳台外吹进来,树叶轻轻晃,光点在地上跳,像撒了一地的小星星。
他没再说话。
只是慢慢蹲下来,背靠墙壁,坐下。
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直没离开那棵树。
客厅里安静。
阳台上只有树叶的沙沙声,还有那光,静静亮着。
他知道这不合理。
一颗指甲盖大的橘子,三天长成树,还结果发光。
这不科学。
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棵树是从那颗小橘子长出来的。
是他亲手种下的。
是doro留下的。
他看着树,看着光,看着那些像星星一样的果子,忽然觉得,也许……不是结束。
也许,是个开始。
他抬起手,不是去碰树,也不是去摘果子,而是轻轻放在胸口,按了按。
那里还在跳。
有力,稳定。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灰烬里,慢慢抬起头。
他没笑,也没哭。
只是坐着,看着,守着。
像从前无数个下午,doro在花盆边打盹,他在屋里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就知道它还在。
现在,树在。
光在。
就够了。
他低声说:“明天……我再多喷两下水。”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冷,就说一声。”
树没回应。
光,依旧静静亮着。
他靠在墙上,眼皮渐渐发沉。
月光移到了树梢,照亮了最顶端那颗最小的果子,它比别的更亮一点,像一颗不肯睡的眼。
林昊的头一点一点,终于歪向肩膀,睡着了。
风吹进来,一片叶子轻轻晃,一道光斑从地面滑过,停在他的手背上。
像谁,轻轻碰了他一下。
阳光从楼缝里滑进来,照在林昊脸上时,他动了动眼皮。
昨晚睡得太沉,肩膀僵得像块铁板,脖子一转就咔咔响。他慢慢睁开眼,视线还有点模糊,先看见的是那棵树——整棵都亮着,果子泛着黄光,安静地挂在枝头,和睡前一样,没少一个,也没多一根枝。
他眨了眨眼,脑子还半梦半醒,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林……昊。”
声音不大,像是从耳朵里直接冒出来的,轻飘飘的,断了一截。
他愣住,以为自己听岔了。
可那声音又来了:“林昊……是我。”
这次他听清了。
是doro。
他猛地坐直,脑袋撞到身后的墙壁,顾不上疼,眼睛死死盯住那棵树,嘴唇有点抖:“你……你在哪?”
“不在树上。”那个声音顿了顿,像是费力在组织字,“在我……原来的地方。”
林昊立刻扭头,看向花盆边缘——那是doro以前最爱趴的位置,每天晒太阳、打滚、哼哼唧唧的地方。现在那里空着,只有土和新长出的树根。
“你说……果实?”他压低声音,怕吵着什么,“这些果子能让你回来?”
“是根。”doro的声音断续,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光果……是我的根。放一个……在那儿……我能……留一会儿。”
林昊心跳加快,手撑着地往前挪了两下,膝盖在水泥地上蹭出沙沙声。他盯着那颗最小的果子,就是昨晚最亮的那颗,还在微微发烫似的。
他不敢直接摘。
万一摘了树就灭了呢?
万一这只是他太累产生的幻觉呢?
他盯着看了足足一分钟,伸手碰了碰果蒂。果子稳稳挂着,枝叶也没晃,光还是那样柔和地起伏。他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发烧,脑子也清醒。
“你是真的?”他小声问。
“真。”那个声音回得短,但清楚。
林昊深吸一口气,拇指轻轻一推,果子应声落下。他赶紧接住,掌心一暖,像捧了个小热水袋。
他没犹豫,爬过去,把果子轻轻放在花盆沿上——正正好好,doro以前蜷着睡觉的位置。
然后他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半步,蹲着不动。
一秒,两秒。
空气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第三秒,花盆上方的光线忽然颤了一下。
不是树的光,是空气本身像水波那样荡开一圈看不见的纹。紧接着,一点粉影浮出来,薄得像烟,先是脚的位置,然后是身子,再往上,粉色头发的轮廓慢慢成形。
doro。
它坐在那儿,虚的,半透明,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能看见形状,但看不清毛发细节。它没动,也没出声,只是静静地“坐”在果子旁边。
林昊喉咙一紧,差点喊出声,又硬生生憋回去。他慢慢往前挪,膝盖一点点蹭地,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一只鸟。
“是你吗?”他低声问,“你能听见我吗?”
那影子动了。
头部位置轻轻晃了一下——像是点头。
林昊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搓了把脸,再抬头时已经换上平静的表情。他没伸手去碰,上次在阵法里手掌穿过去的画面还卡在脑子里,他知道现在碰不到。
“别急。”他说,声音比刚才稳多了,“我们还有时间。”
那影子又动了动,这次是整个身形微微前倾,像是想靠近他,但马上又停住,轮廓边缘泛起一丝轻微的波动,像风吹过水面。
林昊看着,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你冷吗?”
影子没回答,但波动缓了下来,像是在回应。
他笑了笑,没笑出声,只是嘴角扬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坐下,背靠墙,和之前doro常待的姿势一模一样。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团微光,看着它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从前无数个下午那样。
树上的光轻轻闪,照在两人之间的小片地面上。果子还亮着,花盆里的土也没干。风从阳台外溜进来,树叶沙沙响,光点在地上跳。
林昊盯着那影子,忽然发现它的耳朵动了一下——左耳尖有个小缺口,和照片里的一样。
他心里一松。
是真的。
不是梦。
也不是幻觉。
doro回来了,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能坐在这儿不说话,但它回来了。
他抬起手,不是去碰,也不是去指,而是轻轻放在膝盖上,像在等它什么时候愿意搭一下爪子。
时间一点点走。
他没看手机,也没想去厨房喝水。他就这么坐着,看着,守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那影子忽然轻轻晃了晃,像是要说什么。
林昊立刻抬眼:“怎么了?”
影子没动嘴——它根本没实体嘴——但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比刚才清晰了一点:
“别……拿走果子。”
林昊点头:“不拿,我不动它。”
“够……亮就好。”
“好。”他答应得快,“你安心待着,我哪儿也不去。”
那影子又安静下来,轮廓稍微凝实了一点,像是充了点电。它没再动,但林昊觉得它好像放松了些,不像刚出现时那么紧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果子的温度。他慢慢把手摊开,对着光,能看到皮肤上沾了一点极细的橘色粉末,像是从果皮上蹭下来的。
他没擦。
就这么举着,让风吹着,让光照着。
他知道这很傻。
可他就是不想让这点痕迹消失。
树还在发光,果子还在亮,doro坐在花盆边,他也坐在墙角。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轻轻说了句:“今天喷壶在厨房,明天我多喷两下水。”
那影子没回应,但树上的光忽然闪了一下,像是应了一声。
林昊靠着墙,腿有点麻,但他不想换姿势。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来,正好看见那影子的头微微偏了偏,朝他这边转了一点。
他没笑,也没哭。
只是看着。
像在等一个还没说完的故事,继续讲下去。
阳光从楼缝里爬进来,照在花盆边上,那颗放在沿口的小橘子正泛着温润的光。林昊还靠着墙坐着,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残留的橘色粉末被晨风吹得微微发亮。他没动,也不敢大声喘气,就盯着doro的虚影看。
那团粉白的轮廓还在,安静地“坐”在果子旁边,像一缕不愿散去的雾。但和昨晚不同,它的边缘不再那么模糊了,头顶的绒毛似乎有了点要立起来的意思,像是刚睡醒还没梳头的小孩。
林昊喉咙动了动,轻声说:“你还在这儿?”
虚影没出声,可树上的果子忽然闪了一下,像是应答。
他慢慢往前挪了半步,膝盖在水泥地上蹭出沙沙声。手指伸到果子底下,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果肉。果肉刚离枝,就被一层柔光裹住,浮在空中,轻轻晃。
“试试张嘴。”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就像以前吃橘子那样。”
doro的虚影动了动,头部位置微微抬起,嘴巴的位置——虽然根本看不见嘴——却出现了一道细微的波动,像水面被风吹皱。浮着的果肉轻轻一颤,随即消失不见,仿佛被吞了进去。
林昊屏住呼吸。
doro的身体猛地一震,整个轮廓像信号不稳的画面那样抖了一下,左耳刚显出形状又淡下去,尾巴更是直接化成了空气。他心头一紧,差点伸手去扶,又硬生生停住。
“别急。”他赶紧说,语气放得更软,“慢慢来,我在这儿守着。”
他把手掌轻轻围在果子周围,挡住穿堂风。果然,空气稳定后,doro身上的光开始缓缓流动起来,像是被唤醒的溪水。它再次“吞”下一块果肉,这次没有剧烈波动,只是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粉白色光晕,像被晒暖的棉花。
林昊松了口气,嘴角不由自主翘了下。
“你这吃相,还是这么讲究。”他小声嘀咕,“以前抢橘子跟抢命似的,现在倒学会细嚼慢咽了。”
话音刚落,doro的耳朵突然抖了抖,连带着头顶那撮粉色头发也跟着晃了晃。林昊愣住,随即笑出声:“你还听得懂是吧?”
doro没回应,但它右前爪的轮廓已经能看清了,脚垫的位置甚至透出一点浅肉色,不再是完全透明的影子。
林昊越看越安心,干脆盘腿坐下,把剩下的果肉一点点掰碎,放在果子旁边。每掰一下,就有一小片光浮起,缓缓融入doro体内。随着能量持续注入,它的绒毛开始一层层蓬松起来,不再是贴着身体的薄雾状,而是像被春风拂过的蒲公英,一根根竖起、展开、变得厚实。
先是背部的毛炸了炸,接着是尾巴,毛茸茸地甩了甩,虽然还带点透明感,但已经能看出它想撒欢的样子。
“行啊你。”林昊看着它尾巴得意摇晃的模样,忍不住笑,“这才几分钟,架子先端上了。”
doro的身形越来越实,四肢稳稳落在花盆沿上,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它终于完整地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圆溜溜的、带着点湿气的黑眼睛,像刚洗过的玻璃珠。
林昊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没敢动,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个熟悉的小家伙一点点回到眼前。它不再是隔着磨砂玻璃的幻影,而是真真切切坐在那儿,毛茸茸的,粉发翘着,左耳尖那个小缺口清清楚楚。
“doro……”他声音有点哑。
doro听见了,转过头,冲他“呜”了一声,短而轻,像小时候叼着橘子跑来找他时发出的声音。
林昊再也坐不住了。
他颤抖着手慢慢伸过去,指尖一点点靠近doro的头顶。快碰到时,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终于落下。
触感真实得让他心头一震。
不是穿空而过,也不是摸到一片凉雾,而是实实在在的、柔软温热的绒毛。他的手指陷进那蓬松的毛里,轻轻搓了搓,doro立刻眯起眼,脑袋顺势往上顶,像猫蹭手心那样。
“你回来了……”林昊声音哽住,猛地一把将它搂进怀里。
doro整个身子都被抱了起来,四爪悬空,却一点也不挣扎,反而顺势往他胸口钻。林昊抱得死紧,手臂都在抖,生怕一松手它又变成光点消失。
“你可算回来了。”他把脸埋进它颈间的绒毛里,闷声说,“再不来,我都打算把整棵树搬床上养着了。”
doro在他怀里轻轻扭了扭,然后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接着又用头顶反复顶他的脸,一下接一下,像在确认他也真的在这里。
林昊笑了,眼角却有泪滑下来。
他抬手抹了把脸,又揉了揉doro的耳朵,手感比从前还蓬松,像是刚晒完太阳的羊毛毯。他低头一看,发现doro的脚掌已经完全凝实,肉垫黑黑的,踩在他衣服上留下几个淡淡的印子。
“你这一身毛,比以前还炸。”他笑着说,“是不是觉得瘦了得补回来?”
doro没说话,但它突然张嘴,做出一个大口咬东西的动作,还“咔哧”了一声,虽然没实物,但意思明摆着:饿了。
林昊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行行行,等会儿给你整橘子,管够!不过你可别一口气吃完,上次撑得打嗝打了半小时,我还以为你要裂开了。”
doro听懂了,耳朵一抖,转身趴在他腿上,尾巴一圈圈绕着他手腕,像是在说“我现在乖了”。
林昊一只手搂着它,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它重新蓬松起来的背毛。每一根都暖乎乎的,带着阳光晒透的味道。树上的果子还在发光,一颗接一颗,像挂满枝头的小灯笼。
他抬头看了看阳台外,天光正好,风也不冷。
“以后咱俩就在这儿待着。”他说,“你吃你的橘子,我看我的书,谁也不提走的事。”
doro没回应,但它把脑袋往他胳膊底下钻了钻,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彻底放松下来。
林昊低头看着它,发现它的眼睛已经完全清亮了,不再有半点虚影的痕迹。它冲他眨了眨眼,然后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说“好”。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树上果子偶尔闪烁的轻响。他靠着墙,doro趴在他怀里,一人一宠,谁也没动。
过了会儿,林昊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痒。
低头一看,原来是刚才沾的橘色粉末还没擦,被体温一烘,竟微微发烫。他没在意,只是轻轻摊开手,让光落在上面。
doro看见了,突然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他掌心。
那一小片粉末瞬间亮了一下,像星星眨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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