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葬礼》

　　别斯兰的雪像撕碎的纸钱，在库兹敏老师的死讯传来时，下得愈发密了。

　　校长是亲自去前线阵地认领的遗体，回来时，整个人像老了几岁。

　　没人知道具体是哪一天的战斗，也没人清楚他牺牲时的细节，只传来一句简短的死讯——短短一句话，让七年级一班的教室沉寂了一上午，连平时最吵闹的男生，都耷拉着脑袋。

　　追悼仪式定在城郊的小教堂——那是库兹敏老师以前常去的地方，他总说这里的钟声能让人心安。

　　教堂不大，今天却挤满了人——学校的老师、库兹敏老师班上的学生，还有一些曾经受过他教导的往届生，每个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女生们大多在头上系了黑纱，男生们的领口别着小小的白花，脸上满是肃穆。

　　安娜站在人群的角落，一身黑衣，头发扎得比平时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艾赫明站在她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她的目光落在棺木上，又像是穿过了它，看向很远的地方。

　　慈悲的圣母像蒙着薄灰，悲悯地俯瞰下方。棺木是简易的原木色，没有任何装饰。就像库兹敏老师的人品一样，朴实坚定。

　　神父穿着黑色祭袍，低沉的诵经声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

　　“孩子们，”诵经声暂歇，神父转过身，目光扫过站在最前排的学生们“你们可以放上他生前喜欢的物品，让这些东西陪着他，去往天国。”

　　扎低马尾、系黑纱的卡佳走了出来。她是物理课代表，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包，走到棺木前时，身体开始发抖。

　　“老师……很喜欢食堂的黑面包。”她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哭腔浓重，“总让我早上帮他带一块，上课前偷偷咬两口，说扛饿，还能分给没吃早饭的同学……”

　　她小心地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克拉斯诺谢利斯基黑面包，外皮酥脆，带着麦香。她想把面包放进去，又想起习俗——盐象征永恒。伸手去拿旁边碟子里的粗盐。

　　指尖碰到盐粒的瞬间，颤抖更厉害了。盐粒撒了一地，落在棺木边缘，落在她的黑色裙摆上。她猛地捂住嘴，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棺木上，洇开一小片深痕。她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

　　离上次见到这位老师，好像还不到一周的时间。可现在，那个总是跟学生们开玩笑耍宝的老师，却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棺木里，再也不会说话了。”

　　西尼娅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别哭了，”西尼娅的声音也带着沙哑，却异常平静，“老师最爱的是这片土地，他不是离开了，只是回到了故乡的天国，永远守护着我们。”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子是透明的，里面装满了黑褐色的颗粒，看起来像是干燥的泥土。她走到棺木前，拧开瓶盖，将里面的泥土缓缓洒在面包旁边，泥土落在棺木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是我昨天从学校操场上挖的土。”西尼娅低头看着棺木“您在学校里教我们知识，在战场上为这片土地战斗。无论何时何地，您都是我们心中最敬爱的老师，这片土地会永远记得您。”

　　泥土洒完后，她拧紧瓶盖，后退一步，重新站回人群中。神父走上前，伸出手，缓缓将棺木的盖子合上。

　　“砰——”

　　盖子与棺木贴合的瞬间，压抑了许久的恸哭声终于决堤。女生的呜咽声、男生的哽咽声、老师们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冲破了教堂的屋顶，与外面呼啸的风声融为一体。就在这时，不知是谁起的头，低沉的歌声慢慢响了起来——那是国歌。

　　歌声起初很微弱，只有几个人在唱，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歌声悲壮而坚定，盖过了哭声，盖过了窗外的风雪声。

　　这是战士最好的陪葬品，是一个国家最不屈的脊梁。

　　追悼仪式结束后，学生们陆续走出教堂。雪花还在飘，落在每个人的头上、肩上，没人去拍掉，任由雪花融化，带来刺骨的凉意。

　　“可恶，我不能接受。”瓦列里突然停下脚步，狠狠踹了一脚地面。他是班上最调皮的男生，以前总被库兹敏老师罚站，可此刻，他的愤怒比谁都强烈。

　　旁边的矮个子男生伊戈尔也停了下来，他带着哭腔，颤抖着说道：“我听我叔叔说，长官找到老师的时候，他的尸体已经烧焦了，可手里还紧紧攥着我们的校徽，怎么掰都掰不开……”

　　“校徽……”瓦列里猛地闭上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都是那帮混蛋！是北约的人，是那些该死的间谍！他们出卖了我们的部署，所以老师才会死”

　　“我也……呜呜呜……我也不能接受……”刚才撒盐的卡佳还在哭，眼泪混着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刺骨，“太快了……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上周他还在课堂上说我，怎么突然就……”

　　“我要替老师报仇！”瓦列里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他为了保护我们，为了这片土地牺牲了，我们不能让他白死！”

　　“当然！等毕业了就去前线，杀光那些混蛋！把那些美国人都杀绝种！”伊戈尔附和，眼睛里燃起火焰

　　“不！”瓦列里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有些事，不需要毕业就能做！”

　　伊戈尔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你是说……”

　　瓦列里凑近他，压低了声音：“对，难道他们也给你发了邀请？”

　　伊戈尔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疑惑，随即眼睛猛地睁大：“……没错，是警卫团的人联系我的，说可以参加秘密训练。只是我爸妈还不知道，我还有些犹豫……”

　　两人的对话被旁边的西尼娅听在眼里，她皱了皱眉，走上前，打断了他们：“先回去吧，下午还有课。”

　　瓦列里转过头，脸上满是不甘：“可是班长，老师都死了，我们怎么还能安心上课？”

　　“老师生前无数次说过，”西尼娅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同学。“我们能好好念书，顺利毕业，掌握更多的知识，将来才能更好地守护这片土地，这就是他最大的心愿。我们不能让他失望。”

　　瓦列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西尼娅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树皮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唉。”

　　西尼娅看着同学愤怒又无奈的样子，跟着也轻轻叹了口气。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冰凉一片，她抬头看向教堂的方向，棺木已经被抬走，要送去郊外的烈士陵园安葬。

　　她理解他们的愤怒，也明白他们的悲痛，可报仇……他们只是一群半大的孩子，连枪都没摸过。“我们又能做什么呢？”她在心中询问自己，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我们还太小，连战场都上不了，报仇只是一句空话。在后方能做的，难道真的只有…”

　　漫天的飞雪，覆盖了希望，但少年们心中的火焰仍然灼热。只是这火焰，究竟会指引他们走向何方，没人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