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的秋日似乎比别处来得更晚一些。已是九月下旬,院中的几株老槐树依然枝叶繁茂,只在叶梢染了浅浅的金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包公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一卷《洗冤集录》,目光却落在窗外摇曳的树影上,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喧闹的夜晚。
红烛高照,喜乐喧天。开封府衙的后宅难得地张灯结彩,处处贴着大红的“囍”字。前来道贺的官员络绎不绝,门房收礼收到手软。包公穿着崭新的绯色官服——那是四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颜色——站在堂前迎客。他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眼中是真切的喜悦。
“恭喜包大人!贺喜包大人!”
“开封府尹大婚,这可是京城的喜事啊!”
“听说夫人是李尚书家的千金,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道贺声不绝于耳。包公一一还礼,心里却想着别的事。他想起了定远县那些简陋的婚宴,想起了乡民们朴实的祝福,想起了乌盆案中那个冤死的李浩——如果他还活着,今天会不会也来喝一杯喜酒?
“老爷,”包兴不知何时来到身边,低声提醒,“吉时快到了。”
包公回过神来,整了整衣冠。他听见门外传来鞭炮声,唢呐吹得更响了。在众人的簇拥下,他走到堂前,看见一顶八人抬的大红喜轿缓缓落下。轿帘掀开,一只穿着红绣鞋的脚探了出来,然后是一身凤冠霞帔的身影。盖头遮住了面容,但他能感觉到,盖头下的那双眼睛,此刻一定很紧张。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当司仪高喊“礼成”时,包公听见堂下传来一阵轻轻的啜泣声。那是送女儿进京的张氏夫人。包公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从今天起,他不仅是大宋的官员,也是一个女人的丈夫了。
洞房花烛夜。
红烛静静燃烧,烛泪缓缓滴落。包公挑开盖头时,手有些发抖。他看见了一张清秀的脸,不算绝色,但眉目温婉,眼神清澈。李氏——现在该叫夫人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夫人。”包公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相公。”李氏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两人对坐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最后还是包公打破了沉默:“一路奔波,辛苦夫人了。”
“不辛苦。”李氏抬起头,这次目光没有躲闪,“能嫁与相公,是妾身的福分。”
这话说得诚恳,包公心中一动。他想起了李老爷的话:“小女虽非天姿国色,但知书达理,性情温良,定能成为贤内助。”
看来岳父没有夸张。
“老爷,”李氏忽然轻声说,“妾身知道,您心里装着天下百姓,装着那些冤案疑案。妾身不敢奢求太多,只愿能在您疲惫时,为您端一盏茶;在您烦忧时,听您说几句话。”
包公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成为他妻子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多年来,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所有的压力和心事都自己扛。现在,突然有个人说,愿意分担他的疲惫和烦忧。
“多谢夫人。”他郑重地说。
那一夜,他们没有说太多话,但有一种默契在静默中生长。
三天后,张氏夫人告辞回乡。临行前,她把李氏叫到房中,母女俩说了许久的话。包公在书房处理公文,偶尔能听见隔壁传来的啜泣声。他知道,夫人虽然嫁得好,但从此远离家乡亲人,心中难免不舍。
张氏夫人走后,宅子里安静了许多。包公照常每日升堂办案,李氏则开始打理家务。她话不多,但做事井井有条,不过三五日,便将原本有些凌乱的后宅收拾得整洁有序。府中的下人起初对这个新主母有些观望,但见她待人温和,处事公正,也都渐渐服气。
这日午后,包公正在书房翻阅卷宗,包兴轻轻敲门进来。
“老爷,夫人让送来的参茶。”包兴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盏冒着热气的茶。
包公点点头:“放下吧。”
包兴放下茶,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用蓝布仔细包裹的包袱,双手呈上:“老爷,这是大夫人让小人从老家带来的。小人之前忘了呈上,今日整理箱笼才想起来。”
包公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他解开蓝布,里面是一层软绸,再解开,露出了一面古镜。
镜子的样式很古老,青铜铸造,背面刻着繁复的云雷纹,中间是一个狰狞的兽面。镜面原本应该很光滑,但现在蒙着一层灰蒙蒙的云翳,像是被什么污渍浸染过。包公拿起镜子,对着光看了看,镜面映出他模糊的黑脸。
“大夫人可有什么交代?”包公问。
包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大夫人说,这镜子……有些古怪。”
接着,他将王氏告诉他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秋香如何跌倒在镜前,血迹如何染在镜面上,镜面如何突然变得清晰,秋香如何发疯挖了二夫人李氏的眼睛……
包公静静地听着,手指摩挲着镜背冰凉的纹路。当包兴说到秋香挖眼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秋香现在如何?”
“听说还锁在房里,时哭时笑,胡言乱语,请了多少大夫都没用。二夫人的眼睛……怕是保不住了。”
包公沉默良久,将镜子重新用软绸包好,放回蓝布包袱里。
“收起来吧。”他的声音很平静,“放在书房里,不要让人随便动。”
“是。”包兴接过包袱,却忍不住问,“老爷,您说这镜子……是不是真有什么邪性?”
包公看了他一眼:“子不语怪力乱神。镜子就是镜子,能照见的,不过是人的本相罢了。”
话虽如此,但包兴退下后,包公的目光还是在那蓝布包袱上停留了片刻。他想起了许多年前,自己从枯井中带回这面镜子时,父亲那惊恐的眼神;想起了二哥包海和二嫂李氏对自己的排斥;想起了这些年家中若有若无的隔阂。
也许,这面镜子照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鬼神,而是人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他摇摇头,把这些思绪甩开,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卷宗上。还有太多案子要审,太多冤情要雪,他没有时间纠结一面古镜的诡异。
又过了几日,包公正在后堂用午饭,李氏忽然轻声说:“相公,妾身从家中带来一件东西,想请相公看看。”
“哦?是什么?”
李氏让丫鬟取来一个锦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造型古朴的铜盆。盆不大,直径约一尺,深约半尺,通体呈暗青色,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仔细看,似乎是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的图案。最奇特的是盆底,有两个孔窍,一圆一方,圆孔稍大,方孔略小,排列得颇有玄机。
“这是……”
“此盆名曰‘古今盆’,”李氏解释道,“是妾身外祖父传下来的。据说有不可思议的妙用,但具体如何用,妾身也不甚清楚。外祖父临终前只说,此盆当赠予有缘人。”
包公拿起铜盆,入手沉甸甸的,触感冰凉。他仔细端详盆底的孔窍,又看了看盆壁的纹路,眉头微皱。
“夫人可知此盆有何妙用?”
李氏摇头:“妾身只知是一件古物,外祖父珍视非常。妾身想,相公办案常常需要明察秋毫,也许此物……能有些助益。”
她说得委婉,但包公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听说自己能“通阴阳”,所以把这件可能“通灵”的古物送给他。
包公心中感动,但面上不显,只是淡淡道:“多谢夫人美意。不过包某办案,靠的是证据和推理,不是这些奇技淫巧之物。此盆既是夫人外祖遗物,还是好好收藏吧。”
李氏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温婉:“相公说的是。是妾身想岔了。”
包公见她如此,心中有些不忍,又补了一句:“不过此盆确实精巧,夫人既带来了,就留下吧。闲暇时把玩观赏,也是好的。”
“是。”李氏将铜盆收回锦盒,交给丫鬟收好。
饭后,包公照例要小憩片刻。他躺在榻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交替出现那面古镜和古今盆的形象。一面能照见人心隐秘的镜子,一个据说有不可思议妙用的铜盆……这两件古物同时出现在他生活中,是巧合吗?
他想起了然禅师的话:“世间万物,皆有因缘。”
也许,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下午升堂时,包公特意留意了一下状纸。最近京城治安尚可,大多是些邻里纠纷、钱债官司,没有大案。他一一审理,该判的判,该调的调,有条不紊。
眼看日头西斜,就要退堂,忽然堂下传来一阵骚动。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冤枉啊!”
一个嘶哑的哭喊声从衙门外传来,由远及近。守门的衙役想拦,那人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是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堂下,连连叩头。
包公定睛看去,只见来人约莫五十上下,一身粗布衣衫打着补丁,满脸风霜之色,眼眶深陷,眼中布满血丝。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下跪何人?”包公沉声问道。
“小人……小人张致仁,城外七里村人氏……”那人声音哽咽,几乎说不成句,“求青天大老爷……为小人做主啊!为我那冤死的兄弟……报仇雪恨啊!”
他说到“冤死的兄弟”时,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堂下的衙役和尚未散去的百姓都被这凄厉的喊声震慑,一时鸦雀无声。
包公心中一凛。他审案多年,听过太多喊冤的声音,但像这样浸透着绝望和悲愤的哭诉,往往背后真的有天大的冤情。
“张致仁,”包公的声音放缓了些,“莫要激动,慢慢说。你有何冤屈,你兄弟如何冤死,从实道来。”
张致仁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把脸,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他的讲述时断时续,夹杂着哽咽和咒骂,但包公还是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张致仁有个族弟叫张有道,是个货郎,平日挑着货担走村串乡,卖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兄弟俩感情很好,虽然不住在一起,但隔三差五就会走动。五天前,张有道还到张致仁家中坐过,喝了碗水,聊了会天,精神好得很。张致仁记得,弟弟当时还说,最近生意不错,攒了些钱,想给家里添置些东西。
可是从那之后,张有道就再没来过。张致仁心中惦记,第六天便去弟弟家探望。一进门,就看见弟媳刘氏穿着一身素服,眼睛红肿,家里冷冷清清的。
“我问我那小婶:‘有道呢?’她冷冷地说:‘死了。’”张致仁的声音又开始发抖,“我当时……我当时以为听错了!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死就死了?我问她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她说,是害心疼病,三天前就死了,已经埋了!”
张致仁说到这里,情绪再次激动起来:“老爷!我兄弟身体一向硬朗,从小到大连个头疼脑热都少有,怎么可能突然就得心疼病死了?而且……而且人死了三天,我是他亲哥哥,她竟然连个信儿都不送!这……这不合常理啊!”
包公点点头:“确实可疑。后来呢?”
“后来……后来小人实在不信,就到祥符县衙去喊冤,递了状子,请求开棺验尸!”张致仁的眼中闪过痛苦和愤怒,“那县太爷倒也准了。可是……可是开了棺,请来仵作验了又验,浑身上下查了个遍,却说……却说并无任何伤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绝望:“那刘氏见状,立刻就在公堂上放起刁来!她说小人觊觎他们家产,故意诬告;说小人平日里就嫉妒弟弟日子过得好;说小人这是无理取闹!那县太爷……那县太爷听信了她的一面之词,竟将小人打了二十大板,取保赶回家中!”
张致仁撩起裤腿,露出大腿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瘀痕,青紫交错,触目惊心。
“老爷您看!这就是他们打的!二十大板啊!小人五十岁的人了,差点就没挺过来!”他泪流满面,“可这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小人心里苦啊!我兄弟死得不明不白,我却告状无门,还被打成诬告!这……这天理何在?公道何在啊!”
他伏在地上,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听得堂下不少百姓都跟着抹眼泪。
包公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哭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张致仁,你说你兄弟五天前还精神很好,六天后你去探望,他已死了三天。也就是说,他从健康到暴毙,中间只隔了一两天时间?”
“正是!”张致仁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老爷明鉴!一两天啊!就算真是急病,哪有一两天就死人,还死得这么悄无声息的?连至亲兄长都不通知?”
包公沉吟片刻,又问:“你兄弟与弟媳刘氏,平日感情如何?”
张致仁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不瞒老爷,我那小婶……性子有些厉害。有道他……有些惧内。不过夫妻之间,磕磕碰碰总是有的,倒也没听说有什么大矛盾。”
“你兄弟家中,可还有其他亲人?”
“没了。有道父母早亡,就他一个。他们成亲五年,也没有子嗣。”
包公心中一动。没有子嗣,意味着张有道一死,家产就全归刘氏了。这倒是个动机。
“你兄弟家中,家产如何?”
“还算殷实。”张致仁老实答道,“有道这些年走街串巷,攒了些钱,家里有十几亩地,还有这个货郎的营生。在七里村,算是中等人家。”
包公点点头,提起朱笔,在状纸上批了“准诉”二字。
“张致仁,你的状词,本府准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你且放心,若你兄弟果真是冤死,本府定会还他一个公道。”
张致仁愣住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呆呆地看着包公,嘴唇哆嗦着,半晌,才“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额头上都磕出了血印。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小人……小人给您磕头了!给您磕头了!”
包公示意衙役将他扶起,随即签发传票:“速往七里村,传张有道之妻刘氏到案问话!”
“是!”衙役接过传票,快步离去。
退堂后,包公回到后堂,眉头微锁。李氏端来茶水,轻声问:“相公,可是有棘手的案子?”
包公点点头,将张致仁的诉状简单说了一遍。
李氏静静听完,沉吟道:“确实可疑。不过……相公,此案祥符县已经审过,也开了棺验过尸,如今您重新审理,会不会……”
她没说完,但包公明白她的意思——会不会得罪同僚?会不会被人说越权?
“夫人放心,”包公淡淡道,“我既为开封府尹,掌管京畿刑狱,凡有冤情,皆可过问。祥符县审错了,我纠正过来,正是分内之事。”
李氏看着他坚毅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敬佩:“妾身明白了。相公办案,但求无愧于心。”
包公看向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个女人,虽然刚嫁过来不久,却似乎很懂他。
“老爷,”包兴忽然在门外禀报,“您让查的东西,查到了。”
包公精神一振:“进来说。”
包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卷宗:“小人去祥符县调了张有道一案的卷宗副本。这是验尸格目。”
包公接过,仔细翻阅。格目上详细记录了验尸的过程和结果:尸体无外伤,无中毒迹象,脏器无明显病变……结论是“猝死,原因不明”。
“原因不明?”包公眉头皱得更紧了,“既然原因不明,为何县衙就草草结案,还打了告状的张致仁?”
包兴低声道:“小人打听过了,审理此案的,是祥符县丞赵德。那刘氏……似乎有个远房表亲在刑部当差。”
包公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原来如此。
不是验不出,是不想验;不是审不明,是不敢审。
他将卷宗重重合上,声音冷了下来:“明日升堂,本府倒要看看,这个刘氏,究竟是何等人物。”
夜色渐深。包公坐在书案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面前摊开两份东西:一边是张有道案的卷宗,一边是那面用蓝布包着的古镜。
他看了看卷宗,又看了看古镜。忽然,他伸出手,将镜子从布包里拿了出来。
昏暗的烛光下,镜面那层灰蒙蒙的云翳显得更加诡异。包公盯着镜子看了许久,镜中映出他模糊的黑脸,还有身后摇曳的烛影。
“你能照见真相吗?”他低声自语。
镜子沉默着,没有回答。
但包公心中已有答案。真相不在镜中,不在盆里,而在人心深处,在那些被掩盖的细节里,在那些不敢说出口的秘密里。
他将镜子放回原处,吹熄了烛火。
明天,太阳升起时,他要亲自揭开这个谜团。
窗外,秋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私语。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