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年的夏末,日头毒得能把地皮烤裂。
空气里混着干土、牲口粪便还有若有若无的草木焦糊气,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燥热。
周阳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成了全村的焦点。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肩头补丁摞着补丁,却依旧挺括。
“周阳,咱俩的婚事就这么算了吧。”
一道清脆又夹着嫌弃的女声划破了午后的沉闷。
是他的未婚妻,李娟。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崭新的碎花衬衫,衬得脸蛋红润,只是那双上挑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家什么光景,你自己不清楚?除了会摆弄那台破拖拉机,你还有啥?”
“我不想跟着你一辈子喝西北风。”
李娟的话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围观的村民听得一清二楚。
周围的哄笑声、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苍蝇,黏腻地糊在周阳的耳膜上。
他没说话。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不是原来的周阳了。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是一个在二十一世纪为房贷奔波的社畜,一场意外,让他回到了这个贫瘠又充满机遇的年代。
成了红旗村唯一一个会开拖拉机的技术工,却也是个父母双亡,没怎么读过书,一穷二白的穷小子。
而这具身体,因为家里没什么吃食了,想着去河里捞鱼,没想到发生了意外,再次醒来,身体里已经是一个后世的灵魂了。
消化完脑海里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周阳苦笑连连。
尤其是现在被退婚的难堪,对他这个拥有后世灵魂的人来说更像一出荒诞的闹剧。
可身体本能的屈辱感依旧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经。
李家悔婚,意外的是,村长却看中了他这门技术,想把自家女儿嫁过来。
两天后就是他和村长女儿王秀莲订婚的日子。
但是,这事儿成了一个更扎眼的笑话。
也就在今天,村西头的无赖二狗子要强娶那个从上海来的女知青,林晚。
周阳转身,拨开看热闹的人群,朝着自家的土坯房走去。
背后那些幸灾乐祸的眼神,芒刺一般扎着他的后背。
他得回去冷静一下,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去跟村长解释,还是干脆撕破脸。
咣当——
他刚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道纤细的人影就裹着一阵风撞了进来。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那人一头扎进他怀里,柔软的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惊惧的喘息瞬间钻进周阳的鼻腔。
他下意识地扶住怀里的人。
入手是一片惊人的温软细腻,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
怀里的人抬起头。
一张泪痕交错的小脸,白得晃眼。
她的眼睛很大,像受惊的小鹿,此刻盛满了水汽和哀求。
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带着吴侬软语特有的腔调。
“同志,求你,救救我!”
这声音软糯又无助,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人的心脏。
周阳认出了她。
林晚。
那个在村里处处受排挤的上海知青。
她身上那件的确良衬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白皙的锁骨,头发凌乱,眼角的红肿说明她刚刚哭过,也挣扎过。
不等周阳反应,屋外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污言秽语。
“他娘的,人呢?给老子滚出来!”
是二狗子。
声音粗野,带着一股酒气。
紧接着,村长王富贵那沉闷如钟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周阳!你给我出来!”
门被猛地撞开。
门口,二狗子赤红着双眼,手里拎着一把明晃晃的柴刀。
他身后是脸色铁青的村长王富贵,以及一大群伸长了脖子看戏的村民。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周阳和被他护在怀里的林晚身上。
空气瞬间凝滞。
二狗子看到这一幕,眼睛里的血丝瞬间炸开。
“好啊你个周阳!老子今天要娶的婆娘怎么在你怀里?”
“你敢抢老子的人?!”
村民们也炸开了锅。
“天哪,周阳这是疯了?”
“刚被李娟退了婚,转头就抢了二狗子的新媳妇?”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村长王富贵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今天丢了两次脸。
一次是李家当众悔婚,让他安排的亲事成了空。
一次就是现在,他内定的女婿竟然当着全村人的面,跟别的女人搂搂抱抱。
他手里的旱烟杆捏得咯吱作响。
“周阳,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怀里的林晚抖得更厉害了,她死死抓着周阳的衣襟,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周阳能感觉到她的绝望。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被恐惧浸透的眼睛。
再抬头,迎上二狗子那把闪着寒光的柴刀和全村人审判般的目光,一股莫名的热流从胸腔直冲头顶。
去他娘的村长女儿。
去他娘的流言蜚语。
一个大男人还能让一个求救的女人在自己面前被拖进地狱?
周阳收紧了手臂,将瑟瑟发抖的林晚更紧地护在怀里。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掷地有声。
“没错。”
他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顿。
“她就是我媳妇!”
“我娶了!”
周阳的话像一颗惊雷,在嘈杂的人群中炸开。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村民们脸上的嘲弄和幸灾乐祸僵住了。
李娟那张原本带着得意和鄙夷的脸蛋,此刻血色尽褪,嘴巴微微张着。
抢亲?
在这个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这比当众打村长的脸还要严重。
这是在挑战整个村子的规矩。
二狗子愣了足足三秒,那张被酒精和怒火烧得通红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手里的柴刀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你他娘说什么?”
他往前踏了一步,刀尖几乎要戳到周阳的胸口。
“你再说一遍!”
周阳没有后退,他能感觉到怀里林晚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抓着他衣襟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那份依赖和信任通过布料传递过来,让他的胸膛更加挺直。
他低头看了一眼林晚,她的眼睛里依旧有恐惧,但那片水汽之下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微弱的光。
他再次抬头,目光越过明晃晃的刀刃,直视着二狗子喷火的眼睛。
“我说,她是我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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