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王疤脸和他带来的两个打手,脸上的狞笑僵在脸上,如同被冻住的油彩。他们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门口那个如同从泥潭地狱里爬出来的身影——陆茗,和她背上那个气息奄奄、浑身泥污血痕的老人陆远山。
“茗…茗儿!”周氏最先反应过来,撕心裂肺地哭喊一声,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女儿冰冷的身体,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我的儿!你阿公他…他怎么样了?!”
“阿茗!远山!”几位老茶客也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帮忙,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陆远山从陆茗背上解下,搀扶到一张还算完好的长条凳上平躺下来。陆远山脸色灰败如金纸,嘴唇干裂发紫,右臂那灰败干瘪的恐怖伤势和明显扭曲的骨折角度,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陆茗浑身脱力,全靠母亲搀扶才勉强站立。她冰冷的、燃烧着火焰的目光,却始终死死钉在王疤脸三人身上,如同两把淬了寒冰的匕首。
“滚出去。”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和杀气。这杀气并非刻意营造,而是经历了生死绝境、目睹家园被毁、至亲重伤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混合着刚刚获得的力量所带来的微弱威压。
王疤脸被这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身后的两个打手更是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一丝惧色。这丫头…这眼神,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白天还只是个倔强的茶庄丫头,此刻却像一头刚从狼窝里杀出来的幼狼,浑身浴血,獠牙初露!
“你…你让谁滚?”王疤脸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挺了挺胸膛,试图找回场子,“小丫头片子,命还挺硬!不过,回来了正好!省得我们去找了!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识相的,赶紧把契约签了!不然…”
“不然怎样?”陆茗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玉石俱碎的决绝。她挣脱母亲的搀扶,向前踉跄一步,身体虽然虚弱摇晃,但那眼神却锐利得刺人,“趁我陆家遭难,强买强卖?逼死我们祖孙三人?王疤脸,你回去告诉赵世昌!茶园没了,茶庄还在!陆家的根还没断!想要我陆家的祖业?除非从我陆茗的尸体上踏过去!
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滔天的恨意。店堂内昏黄的油灯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更衬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鬼火。
“你!”王疤脸被这气势慑住,一时竟噎住了。他身后的打手想上前,却被陆茗那冰冷的眼神一扫,脚步又下意识地顿住了。
“好!好!好!小贱人!有骨气!”王疤脸恼羞成怒,脸上横肉抽搐,“老子看你还能硬气到几时!五老峰茶园已经成了烂泥塘!你阿公半死不活!就凭你们孤儿寡母,守着这个破铺子,我看你们拿什么还下个月‘汇通钱庄’的印子钱!到时候,铺子、宅子,连人一起抵债!我们走!”
他恶狠狠地撂下话,一脚踹翻旁边碍事的矮凳,带着两个手下,灰溜溜地撞开店门,冲进了外面冰冷的雨幕中。那拍在柜台上的契约纸,被门缝灌入的风吹得飘落在地。
店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暂时隔绝了迫在眉睫的威胁。但店堂内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沉重压抑。
周氏抱着女儿,放声痛哭,既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更有对丈夫伤势和未来处境的巨大恐惧。“茗儿…你阿公他…还有那印子钱…我们可怎么办啊…”
“娘,别怕。”陆茗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疲惫,反手抱住母亲颤抖的身体,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阿公会好起来的。印子钱…总有办法。”她目光扫过地上那张契约纸,又掠过几位愁容满面的老茶客,最后落回昏迷不醒的祖父身上,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张伯,李伯,麻烦你们帮把手,先把阿公抬到后面屋里去。”陆茗冷静地吩咐道,“娘,你去烧些热水,再找些干净的布来。阿公的伤…很重。”
几位老茶客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抬起陆远山,往后院走去。周氏也抹着眼泪,跌跌撞撞地去准备热水和布巾。
陆茗没有立刻跟进去。她扶着柜台,支撑着虚弱的身体,目光落在了散落在地上、那几本被翻得凌乱的旧账簿上。尤其是那本蓝皮账簿——那张藏着邪异图纸的账簿!
刚才王疤脸他们进来时,账簿被扫落在地。此刻,那张图纸正半露在账簿的夹页间,湿漉漉地摊开在冰冷的地面上。扭曲的符文、长江与庐山的轮廓、以及那十二个刺目的朱砂血字“癸卯水厄,灵枢晦暗,玄水引煞,九锁断江!”,在昏暗的油灯下,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陆茗的心猛地一沉。她强撑着走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图纸捡了起来。入手依旧冰凉滑腻,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触感。她想起在三叠泉下,这张图纸曾散发出的温热和红芒,以及它覆盖在血符上时燃起的幽绿火焰……这东西,绝不仅仅是地图那么简单!它是玄水盟邪阵的钥匙?还是某种邪恶力量的载体?
她必须弄清楚!这不仅关系到陆家的血仇,更关系到雾姑所说的、玄水盟窃取整个庐山灵脉的惊天阴谋!
陆茗将图纸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集中。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稳住阿公的伤势!玄水盟的账,要慢慢算!
她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也走进了后院。
后院的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泥腥味和草药苦涩的气息。油灯的光线比店堂更暗,勉强照亮床上那个气息微弱的身影。
陆远山被安置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周氏正用温水小心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泥污和血迹,每擦一下,眼泪就掉一串。张老茶客略通些跌打损伤的土方,正小心翼翼地检查着陆远山骨折扭曲的右臂,眉头拧成了疙瘩。李老茶客则翻箱倒柜,找出一些陈年的止血化瘀草药,用捣臼费力地捣着。
“张伯,阿公的手臂……”陆茗走到床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祖父右臂的伤势比她之前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灰败干瘪的区域已经从手肘蔓延到了上臂,皮肤下那诡异的黑气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阴寒气息。骨折处肿胀得发紫发亮,皮肤紧绷,仿佛随时会破裂。
“唉……”张老茶客沉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骨头断了,这还好说,接骨固定,养些时日或许能好。麻烦的是……是这手上的‘怪伤’!”他用手指虚点着那灰败的区域,“这…这看着就不像寻常的伤!倒像是……像是被什么邪毒给蚀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在山上也见过些毒虫毒草,没见过这样的!这黑气…看着就邪门!远山这身子骨本来就虚,再被这邪毒一侵……唉,难啊!”
周氏一听,哭得更厉害了:“这可怎么办…镇上李郎中也治不了这种邪伤啊…”
邪毒蚀体!煞气侵蚀!陆茗的心沉到了谷底。张伯的判断印证了她的担忧。普通的医药,对这种源自玄水盟邪阵的阴煞之气,根本无用!
“娘,别哭了。”陆茗压下心中的焦虑,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张伯,李伯,麻烦你们先帮阿公把骨折的手臂固定住,尽量别动。李伯,您捣好的草药先敷在阿公其他擦伤流血的地方。”
她走到床边,俯下身,再次伸出双手,掌心虚悬在祖父胸口上方。闭上双眼,排除杂念,全力运转起“汲灵引露”法诀。
意念沉静,沟通四方。这一次,她的感知更加清晰。后院角落里顽强生长的几株野草,屋檐下滴落的雨水,空气中弥漫的微弱水木灵气……一丝丝稀薄却纯净的生机之力,被她的意念缓缓牵引而来,在掌心下方汇聚、凝练。
几滴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翠绿光晕的草木灵露,再次缓缓凝聚成形。
陆茗小心翼翼地将这几滴灵露,分别滴落在祖父干裂的嘴唇上,以及他额心、心口的位置。灵露入口及体,陆远山毫无知觉的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紧锁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一丝丝。额心和心口的灵露则迅速渗入皮肤,一股极其微弱的暖意和生机,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虽未能驱散深层的阴寒,却让那灰败死寂的气息被遏制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有用!”周氏看到丈夫似乎有了极其微弱的好转迹象,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燃起希望,“茗儿,你…你这是…”
“娘,别问。”陆茗疲惫地收回手,脸色更加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凝聚这救命的灵露,对她精神和那点微薄灵韵的消耗巨大。“这是我在山里…遇到的一位奇人…教的法子,暂时能稳住阿公的伤势。”
她无法解释雾姑和《云庐茶经》的存在,只能含糊其辞。
“稳住…只是稳住…”张老茶客看着陆远山手臂上那缓慢但依旧在蔓延的灰败黑气,忧心忡忡,“这邪毒太霸道了!光靠这个…怕是撑不了太久啊!”
陆茗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何尝不知?这“汲灵引露”凝聚的灵露,如同杯水车薪,只能勉强吊住阿公的一线生机,根本无法祛除那深入骨髓的阴煞邪毒!必须找到更有效的办法!更强大的力量!或者…更了解这种邪毒的人!
雾姑消散前的话语在她脑海中回响——“寻《云庐》余篇,合书院文气,聚庐山众灵”!
书院文气!白鹿洞书院!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破她混乱的思绪!九江府,乃至整个江南文脉的圣地!那里汇聚了千年积淀的浩然正气!儒家的文气,至大至刚,最是克制邪祟阴煞!书院里或许有饱读诗书、通晓医道乃至玄门异术的大儒!他们或许有办法化解阿公身上的煞毒!
希望的火苗再次点燃!
“娘,张伯,李伯,”陆茗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阿公的伤,寻常医药恐怕无用。我要带阿公去白鹿洞书院!”
“白鹿洞?”周氏愣住了,“那…那可是在五老峰南麓,离这几十里山路!而且…书院…书院会管我们平民百姓的死活吗?再说,你阿公这样子…怎么经得起颠簸啊!”
“顾不了那么多了!”陆茗斩钉截铁,“这是唯一的希望!书院是文脉圣地,或许有高人能解此邪毒!至于路…再难我也要闯!张伯,李伯,麻烦你们帮我找一辆结实点的板车,铺上厚厚的稻草和油布,再备些干粮清水。我…我去准备点东西,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她必须争分夺秒!阿公的状态,拖不起!
交代完,陆茗不顾母亲的劝阻和张、李二老的担忧目光,转身快步走进了旁边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那是她平时整理账目的地方。她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着,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高度紧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扶着墙壁,走到一张旧书桌前坐下。桌上,还摊开着那本蓝皮账簿,旁边放着那张冰冷滑腻的邪异图纸。
陆茗的目光在图纸和账簿之间来回扫视。直觉告诉她,这张图纸是关键!它不仅标注了玄水盟的邪阵节点,本身可能也蕴含着某种秘密!
她强忍着图纸带来的阴冷不适感,将其摊开在桌面上。油灯昏黄的光线下,那些扭曲的符文、长江庐山的轮廓、血红的字迹,显得更加诡异。她尝试着将体内恢复的一丝微弱灵韵,小心翼翼地注入图纸之中。
嗡!
图纸猛地一颤!上面那些血红的符文骤然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晕!一股更加清晰、更加阴冷邪异的气息散发出来,带着浓重的水腥味!同时,图纸上标注的十几个节点符号中,位于五老峰的那个点,光芒似乎比其他点更亮一些,但也在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这或许印证了陆茗和祖父在洞窟内对其造成的破坏!
“果然…这图纸本身,就是一件邪异的法器!”陆茗心中凛然。她立刻停止了灵韵的注入,图纸上的红芒迅速黯淡下去。
她又拿起那本厚厚的蓝皮账簿,仔细翻看。账簿记录的是去年深秋最后一批秋茶的交易明细,纸张陈旧泛黄。她翻到夹着图纸的那几页,指尖在纸张上细细摩挲。
“嗯?”她的指尖忽然停顿了一下。就在夹层图纸位置的背面,纸张的触感似乎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极其细微的凸起感,像是…纸下有字
陆茗心中一动,立刻将账簿拿到油灯下,凑近了仔细查看。灯光透过纸张,隐约可见夹层图纸位置背面的纸面上,似乎覆盖着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物质,而在这层物质下面,隐隐透出一些浅色的、非墨迹形成的纹路!
有东西!
她立刻找来一根干净的毛笔,蘸了点清水,小心翼翼地在那个位置轻轻涂抹。水迹浸润纸张,那层覆盖的、近乎透明的薄薄物质被水化开、变得半透明。
渐渐地,几行极其娟秀、仿佛用极细银粉书写的蝇头小楷,在纸张下方清晰地显露出来!
“癸卯惊蛰,牯岭万隆,汇通钱庄,银三百两,押茶园契,纹银有异,水气森寒,疑为‘玄水’秘银。赵世昌亲押,账房刘三经手。留意之。”
字迹清晰,落款只有一个简单的日期:壬寅腊月。
陆茗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如同被重锤击中!
万隆茶行!汇通钱庄!赵世昌!
癸卯惊蛰?那不就是今年开春,茶园还没出事之前?阿公为了周转,用茶园地契向汇通钱庄抵押借了三百两银子?而抵押来的纹银…有异?水气森寒?疑为“玄水”秘银?
玄水秘银!这名字透着一股邪气!难道…赵世昌和汇通钱庄,根本就是一伙的?他们借给陆家的银子,本身就带着玄水盟的邪气?这根本就是设好的局!目的就是一步步将陆家逼入绝境,最终侵吞茶园和茶庄!而抵押契约,就是他们的合法外衣!
一股寒意从陆茗的尾椎骨直冲头顶,比三叠泉的深潭更加冰冷!原来,陆家早就落入了玄水盟精心编织的罗网!从借出带着邪气的银子开始,到污秽茶园古树灵枢,引动邪雷毁掉茶园,再到今晚趁火打劫逼签契约……环环相扣,歹毒至极!
账簿!这本账簿!记录着交易,也隐藏着揭露阴谋的关键线索!留下这行字的人是谁?账房刘三?还是……陆茗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娟秀的笔迹,一个名字呼之欲出——母亲周氏!母亲识字不多,但记账还算清楚,这字迹…分明带着母亲的习惯!是母亲在记账时,发现了银两的异常,悄悄留下的警示!
巨大的愤怒如同火山般在陆茗胸中爆发!玄水盟!赵世昌!汇通钱庄!为了夺取灵脉,竟如此处心积虑,手段卑劣至此!
“砰!”陆茗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震得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她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和冰冷的杀意。
就在这时,她手腕上那枚老茶树根须编织的手环,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的温热感!这温热感并非来自祖父的气息,而是…指向了桌面上那张邪异的图纸!
陆茗猛地低头,只见摊开的图纸上,那个标注着“锁江楼”位置的扭曲符文,此刻竟毫无征兆地、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暗红色的光芒!仿佛受到了某种遥远力量的微弱共鸣!
锁江楼?九江府城,长江之滨,那座著名的镇妖古塔?
玄水盟的“九锁断江”邪阵节点之一?它…为什么此刻会突然产生反应?是巧合?还是…预示着那里即将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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