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孤山信仰显圣的余波,如同投入鄱阳湖的巨石,在九江水域激荡起久久不息的涟漪。彭郎礁惊天一撞,粉碎了玄水盟精心布置的湖口封锁线,重创其驱使的鲛人主力与水妖舰队。九江百姓目睹神迹,士气大振,自发组织起的民团与水勇配合府衙力量,在周捕头指挥下,展开了大规模的反击与清剿,将玄水盟在湖面及沿岸的势力清扫大半。
然而,这份短暂的胜利喜悦,并未驱散白鹿洞书院文会堂内凝重的气氛。清徽先生、刚刚恢复些元气的李松云、周捕头、陶小雅及其父陶弘(康王谷陶氏当代家主),以及脸色依旧苍白却眼神坚定的陆茗,围坐在巨大的鄱阳湖沙盘前。
沙盘中央,是落星墩水镜探查出的封印平台位置,以及李松云以重伤换来的精确坐标——星位坎七,沉沙三丈,距坤位裂口九尺。一枚代表鉴妖镜的白色玉珏,正静静悬浮在那个坐标点上。
“鉴妖镜归位,势在必行,且迫在眉睫。”清徽先生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雾姑本体在邪链侵蚀下已近油尽灯枯,其本源每削弱一分,封印的力量便衰减一分。玄水盟主经大孤山之败,看似沉寂,实则如毒蛇潜伏,必在湖底布下天罗地网,等待我们自投罗网。”
他指向沙盘湖底封印平台:“此去,非但要面对残余的鲛人精锐、玄水盟豢养的强大水妖,更需防备玄水盟主本人及其麾下邪修的雷霆手段。鉴妖镜归位瞬间,封印波动,正是他们全力破坏的最佳时机!此战,将是决定九江乃至长江中游命运的关键一役!”
“书院、府衙、康王谷,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将倾巢而出,于三日后子时,强攻湖口,制造混乱,吸引玄水盟主力!”周捕头眼中燃烧着战意,“同时,由陆姑娘、白砚、陶姑娘、李前辈(李松云)组成‘归镜’小队,携带鉴妖镜,从鞋山岛原路,借‘江湖分界暗涌’潜行至平台!陆姑娘负责归镜,白砚护持心神,李前辈破邪阵阻敌,陶姑娘操控地火清场并负责接应撤离!”
计划已定,众人分头准备。陆茗回到明德轩,阿公陆远山经过这段时间的精心调养,在书院文气和陆茗茶韵生机的双重滋养下,煞毒已拔除大半,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好了许多。他看着孙女凝重而坚毅的面容,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茗儿,万事…小心。”
“阿公放心。”陆茗握住老人枯瘦却温暖的手,将鉴妖镜紧紧抱在怀中。镜背的星图云纹似乎感应到她的心绪,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这面石镜,承载着雾姑的希望,九江的未来,也压在她尚显稚嫩的肩膀上。
然而,就在决战前夜,一个比湖底妖魔更令人心悸的噩耗,如同瘟疫般在九江城蔓延开来!
天花宫所在的莲花洞区域,爆发了恐怖的瘟疫!
起初只是几名采药的道童和附近山民突发高热、浑身红斑。但短短一日内,疫情便以燎原之势扩散!患者皮肤溃烂流脓,高烧不退,神志昏聩,更有甚者,体内会钻出诡异的、带着邪秽气息的黑色线虫!死亡人数急剧攀升!恐慌如同野火般在九江城内燃烧,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更令人忧心的是,这瘟疫并非天灾,其源头邪秽气息,与玄水盟如出一辙!有幸存者模糊看到,瘟疫爆发前夜,有黑袍人曾在莲花洞水源附近出没!
“玄水盟主!好毒辣的手段!”文会堂内,清徽先生一掌拍在案几上,檀木桌面寸寸龟裂!他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滔天怒火,“正面交锋受挫,竟行此灭绝人性之举!以邪法散播瘟疫,乱我后方,动摇民心,更欲牵制我书院与府衙力量,破坏明日湖底决战!”
“天花宫已全力施救,但此次瘟疫邪异非常,寻常道法医术收效甚微!”一名匆匆赶来的天花宫道士满脸悲愤与绝望,“宫主正以本命道元强行压制瘟源扩散,但恐支撑不了多久!若瘟疫失控蔓延全城,后果不堪设想!”
“湖底决战在即,主力不可轻动!”周捕头急道,“但瘟疫肆虐,若不及时扑灭,未等湖底分出胜负,九江城已成人间地狱!玄水盟主此计,是要逼我们首尾难顾!”
堂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一边是关乎九江灵脉存续的湖底决战,一边是数十万百姓性命攸关的恐怖瘟疫!如何抉择?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陆茗缓缓站起。她怀中抱着鉴妖镜,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坚定。
“先生,让我去。”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湖底归镜,我责无旁贷。但此刻瘟疫肆虐,刻不容缓。我虽不通高深道法医术,但…我或许可以试试。”
“你?”众人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带着惊疑。
“是。”陆茗深吸一口气,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我的‘茶感’能清晰感知到那瘟疫邪秽之气的构成,其核心是一种极阴寒、极污秽、能侵蚀生机、扭曲血肉的‘癸水阴煞’,与玄水盟主的力量同源。此煞气畏阳惧清,尤惧蕴含纯净生机与破邪之力的草木精华!”
她举起手中的鉴妖镜:“鉴妖镜有‘鉴真破妄’之力,或可助我透析瘟煞本质。而茶…”她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云雾茶生于高山之巅,饱吸天地清气与日精月华,其性至清至纯,其韵生机盎然,本就是涤荡浊气、滋养身心的良物!若能以茶韵生机为本,融合书院文气之正、桃源火种之净,再佐以对症草药,或可创出克制此瘟煞的‘茶方’!”
以茶入药?!对抗邪法瘟疫?!
这个想法过于离奇大胆,众人一时愕然。
“荒谬!”一名年长的道医忍不住斥道,“茶乃清饮,如何能克此等凶戾瘟煞?此乃邪法作祟,当以雷霆道术或至阳灵药破之!”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李松云却沉声开口,他看向陆茗的目光带着审视与一丝期冀,“陆姑娘天赋异禀,屡创奇迹。茶道通自然,生机蕴造化。她既能引动无垢清露净化邪秽,又能沟通信仰唤醒神女,以茶入药,未必不可行!至少…值得一试!总好过坐视瘟疫肆虐!”
清徽先生目光深邃,凝视着陆茗:“你有几成把握?”
“无有把握,唯有竭尽全力!”陆茗坦然道,“但请先生允我前往天花宫,与道医前辈们一同诊治!并开放书院藏书楼所有医典药经供我查阅,尤其是关于庐山本地草药的记载!我需要时间!”
“好!”清徽先生决断如山,“陶弘先生,你携‘桃源火种’与陆姑娘同往天花宫,以火种纯净之力护持病患心脉,延缓瘟煞侵蚀!周捕头,立刻调集全城所有郎中药师,集中天花宫!白砚,你持我令牌,助陆姑娘查阅所有典籍!李松云,湖底决战计划暂缓一日!全力…先救九江!”
“遵命!”众人领命,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高速运转。
天花宫所在的莲花洞,此刻已是一片愁云惨雾。道观内外搭满了简易的病棚,呻吟声、哭泣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血腥味和一种令人作呕的、带着阴寒邪气的腐臭。道士们和临时征召的郎中们穿梭其间,个个面色凝重,步履匆匆,眼中充满了疲惫与绝望。
陆茗的到来,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注意,甚至引来一些质疑的目光。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抱着一面古怪的石镜,能治这连宫主都束手无策的邪瘟?
但很快,陆茗便用行动证明了自己。她将鉴妖镜悬于天花宫正殿(供奉痘神娘娘)之上,纯净的镜光洒落,虽不能直接祛除瘟煞,却如同最精密的探照灯,将弥漫在病人身上和空气中的那丝丝缕缕、常人难以察觉的“癸水阴煞”清晰地映照出来!其形态、流动轨迹、侵蚀脏腑的程度,在镜光下一览无余!
这神乎其技的手段,立刻镇住了所有道医!镜光指引下,他们能更精准地施针、用药,虽不能根治,却大大延缓了病情的恶化速度,稳住了局面。
与此同时,陆茗一头扎进了知识的海洋。在白砚的协助下,她以惊人的速度翻阅着书院送来的、以及天花宫珍藏的海量医典药经。她的“茶感”天赋在此刻发挥了极致的作用,不仅能“嗅”出各种草药的药性,更能“感知”其蕴含的生机灵韵与那癸水阴煞的相生相克关系。
她日夜不休,守在病患最重的区域,一手搭在病人滚烫的腕脉上,闭目凝神,以茶韵生机细细探查瘟煞在人体内的运行轨迹、盘踞节点。另一只手则不断记录、演算、推敲。身边堆满了各种采摘自庐山的草药:云雾茶嫩芽、石耳、黄精、还魂草、甚至一些冷僻少见的石斛、寒兰…
陶小雅和其父陶弘则全力配合。陶弘操控“桃源火种”,化作丝丝缕缕温暖纯净的火线,注入重症者心脉,护住最后一丝生机不灭。陶小雅则凭借对地火元力的精微操控,按照陆茗的要求,尝试着以文火萃取各种草药的精华,并小心翼翼地融入不同年份、不同火候炒制的云雾茶汤之中。一个个陶土小鼎(陶氏特制,能稳定药性)在她指尖的火焰下发出咕嘟声,药香与茶香奇异地交织。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药性冲突!茶韵被污!生机不显!甚至加剧了瘟煞的爆发!
陆茗眼中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一次次尝试,一次次推翻。压力如同山岳般压来,耳边是病患痛苦的呻吟,是道医们越来越沉重的叹息。玄水盟主的狞笑仿佛在黑暗中窥视,嘲弄着她的不自量力。
就在她心力交瘁,几乎要绝望之际,她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怀中一个硬物——是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来自五老峰山洞病变古茶树的枯焦叶片!
这枚叶片,曾引她坠入秘境,得见雾姑残魂,获得《云庐茶经》残纹,是她一切机缘的起点!叶片早已枯焦,生机尽失,却依旧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那株古老茶树的独特印记。
陆茗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迷雾!
病变!这枚叶片,正是被类似癸水阴煞的邪气侵蚀而枯焦!它本身,就是瘟煞侵蚀过程的“标本”!更是…经历过邪气侵蚀后残存下来的“抵抗者”!
“我明白了!”陆茗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疲惫一扫而空,“癸水阴煞侵蚀生机,如同此叶病变!云雾茶汤清正生机,是‘补’,但单纯的‘补’会被邪煞吞噬!需有‘破’!需有能中和、转化其阴寒污秽的‘引’!而这引子…就是这经历过邪煞而不灭的‘枯荣之意’!”
她猛地站起,冲到陶小雅身边,语气急促而清晰:“小雅姐!取最精纯的明前云雾嫩芽,三蒸三晒!辅以石耳之润、黄精之厚、寒兰之清冽!最关键,加入这枚枯叶研磨的粉末!以桃源火种文火熬煮,火候需七分温润,三分刚烈!药引…便是我的一滴心头精血,蕴含茶韵生机与文气本源!”
这是她推演出的最终方案!以枯焦茶树叶蕴含的“枯荣道痕”为引,调和诸药,激发云雾茶最本源的“破邪清生”之力!再以自身精血为桥,引桃源火种净化之力融入其中!
陶小雅毫不犹豫,立刻照办。她屏息凝神,指尖的地火元力被操控到极致,如同最灵巧的绣娘穿针引线。各种药材在陶鼎中翻滚、融合,那枚枯叶粉末加入的瞬间,鼎中原本清亮的茶汤骤然变得深沉,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枯朽与新生的复杂气息。
最后,陆茗咬破舌尖,一滴蕴含着淡金翠绿光泽、生机蓬勃的心头精血滴入鼎中!
嗡——!
陶鼎猛地一震!一道柔和却坚韧的、混合着茶香、药香与纯净火焰气息的翠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之中,隐隐有云雾缭绕、枯叶化泥、新芽破土的幻象流转!
成了!
药方已成,陆茗将其命名为——“云雾方”!
“快!分药!”天花宫宫主激动得声音发颤。
一碗碗翠金色、散发着温润清香的“云雾方”汤药被迅速分发给重症病患。
奇迹,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
汤药入口,患者身上那狰狞的、流着黑脓的红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扩散,黑色线虫痛苦地扭动着钻出皮肤,随即在空气中化为黑烟消散!持续不退的高热迅速减退,昏聩的眼神开始恢复清明!体内那顽固的癸水阴煞之气,如同遇到克星,被翠金色的药力包裹、中和、净化!磅礴的生机随着药力流转,滋养着被瘟煞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身体!
“有效!真的有效!”欢呼声响彻天花宫!道医们激动得热泪盈眶,看向陆茗的目光充满了无比的敬佩与感激!
然而,就在瘟疫被成功遏制的喜悦刚刚升起之时,异变陡生!
天花宫地底深处,那被宫主以本命道元暂时压制的瘟源核心处,一道粘稠如墨、散发着无尽阴寒与怨毒的癸水阴雷毫无征兆地爆发!阴雷的目标,并非天花宫,而是…直指虚空中,因瘟疫被压制、心神稍松的陆茗!更准确地说,是直指她怀中那面鉴妖镜!
这是玄水盟主潜伏多时的致命一击!他根本不在乎瘟疫能否肆虐全城,他真正的目的,一是牵制力量拖延时间,二便是等待陆茗心神损耗、露出破绽的瞬间,以这汇聚了庞大瘟煞邪能的阴雷,摧毁鉴妖镜,甚至重创陆茗!
阴雷速度太快!蕴含的邪能太过恐怖!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被冻结、腐蚀!天花宫主救援不及,陶弘的桃源火种被阴寒之力压制,白砚的“定风波”文气光晕瞬间被洞穿!
眼看那毁天灭地的阴雷就要将陆茗吞没!
千钧一发之际!
“茗儿!小心!”一声沙哑却充满决绝的嘶吼响起!
一道佝偻的身影,爆发出超越极限的速度,猛地扑到陆茗身前!是陆远山!他不放心孙女,竟拖着病体,悄悄跟随书院送药队伍来到了天花宫!
噗——!!!
漆黑的癸水阴雷,狠狠轰在了陆远山枯瘦的背上!
“阿公——!!!”陆茗目眦欲裂,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
陆远山身体剧烈颤抖,后背瞬间变得焦黑一片,恐怖的阴寒邪气疯狂涌入他本就未曾痊愈的体内!他口中鲜血狂喷,那鲜血竟带着冰碴!但他枯瘦的双手,却死死地、如同铁钳般护住了怀中的陆茗…和她怀里的鉴妖镜!
“阿公!阿公!”陆茗抱住爷爷迅速冰冷下去的身体,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出,体内茶文气疯狂地渡入老人体内,却如同泥牛入海,被那恐怖的癸水阴煞瞬间吞噬!鉴妖镜在她怀中剧烈震颤,发出悲鸣!
“邪魔!尔敢!”天花宫主、陶弘、白砚、陶小雅目眦欲裂,同时爆发出最强的攻击,轰向阴雷袭来的地底方向!但那源头早已消失,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散发着恶臭的窟窿。
天花宫内,欢呼声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陆茗绝望的哭喊在回荡。
瘟疫虽控,但代价…是至亲的重创垂死!玄水盟主的阴毒与残忍,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湖底决战尚未开始,陆茗的心,已被这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
清徽先生的身影出现在宫门,看着眼前惨状,面沉如水,眼中是压抑到极致的风暴。他走到陆茗身边,一指点在陆远山眉心,一股磅礴精纯的文气强行护住其最后一丝心脉,暂时吊住了性命
“阴煞入髓,侵蚀心脉…寻常手段…难救…”清徽先生的声音带着沉重的无力感。
陆茗猛地抬头,沾满泪水的眼中,绝望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取代:“湖底…雾姑…鉴妖镜归位…封印之力…能净化一切邪秽!一定能救阿公!一定能!”
她紧紧抱住爷爷冰冷的身躯,如同抱住最后的希望,对着清徽先生嘶声道:“先生!计划不变!明日子时,湖底归镜!我陆茗…必至!”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阿公的命,九江的运,都系于那幽深的湖底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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