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深提前了一天回来。
林薇正对着客厅那面巨大的装饰镜练习插花,门锁传来轻微的电子音。她握着花剪的手一顿,修剪过半的百合花枝跌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
他走进来,风尘仆仆,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大衣,眉眼间带着一丝未散的倦意,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他的目光扫过客厅,掠过那瓶略显凌乱的花艺作品,最后落在林薇身上。
“回来了?”林薇放下花剪,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惊喜,迎上前,很自然地想去接他脱下的外套。
周深却避开了她的手,将大衣随意搭在沙发背上,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事情提前处理完了。”
他的回避让林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她能感觉到,他这次回来,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疏离感更重了。
“吃过饭了吗?我去给你做点?”她继续扮演着体贴的角色。
“不用。”周深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岛台,给自己倒了杯水,倚在台边,看着她,“这几天在家做什么?”
很平常的问话,林薇却心头一紧。她垂下眼,整理着台面上的花枝,声音放得轻缓:“没做什么,看看书,学学插花……就是,有点闷。”她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依赖和委屈,“你不在,这房子空得吓人。”
周深喝了口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皮囊,审视她灵魂深处每一丝不安的颤动。
“是吗。”他放下水杯,玻璃杯底与台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我以为,你出去散心了。”
林薇的呼吸窒了一瞬。他知道了。咖啡馆的事。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脸上露出一点被误解的讶异和无奈:“是出去了一趟,见了个……以前的朋友。”她选择部分坦白,以退为进,“聊得不太愉快,很快就回来了。”
“朋友?”周深挑眉,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什么样的朋友,需要找‘灰狗’牵线?”
“灰狗”正是那个中间人的绰号。
林薇的脸色终于控制不住地白了几分。他果然知道,而且知道得如此具体!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聚光灯下,无所遁形。
她放下手中的花枝,转过身,正对着他,不再试图掩饰那份慌乱,而是将它转化为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脆弱与坦诚。
“是……是为了以前的一些麻烦。”她声音微颤,手指紧紧抠住冰凉的台面边缘,“有人……还在用过去的事情威胁我。我……我害怕你知道后会生气,会不要我……所以想自己偷偷解决掉。”
她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望着他:“阿深,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了。”
她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卑微的、为爱惶恐的位置上。
周深静静地看着她表演,脸上没有任何动容。直到她话音落下,眼泪将落未落之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林薇,记住。”
“我能给你的,自然也能收回。”
“我能帮你解决的麻烦,也同样能让它变成真的麻烦。”
“别再自作聪明,挑战我的耐心。”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暴怒,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宣示着绝对的掌控权。然后,他绕过岛台,朝书房走去。
“晚上有个家宴,我母亲想见你。准备一下。”
门被轻轻带上,留下林薇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浑身冰冷。她演足了戏码,示弱,坦白,祈求,换来的却是更直白的警告和另一个突如其来的考验——见他的母亲。
那个她只在周深模糊的提及中,以及苏晴语带挑衅的话里听说过的,周家的女主人。
傍晚,周深带她去了城西一處僻静却底蕴深厚的私房菜馆。包间里,一位穿着素雅旗袍、气质雍容的中年女人已经等在那里。她保养得极好,眉眼间能看出与周深相似的轮廓,但眼神更为沉静,也更为锐利,只在林薇进门时,不着痕迹地扫过她全身。
“妈,这是林薇。”周深介绍道,语气比平时稍显正式。
“阿姨好。”林薇微微躬身,露出得体的微笑,将带来的一个精致礼盒双手奉上,“听阿深说您喜欢苏绣,一点心意,希望您喜欢。”
周母淡淡一笑,接过礼盒,并未打开,随手放在一旁。“坐吧,林小姐。”她示意了一下,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林薇脸上,带着审视,“听小深提过你几次,今天总算见到了。果然……很漂亮。”
“阿姨过奖了。”林薇在她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感受着那目光如同细密的针,一下下刺探着她的虚实。
席间,周母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问及林薇的家庭,问及她父母的生意,问及她在国外的见闻(根据林薇虚构的背景)。
林薇打起十二分精神,用早已烂熟于心的剧本谨慎应对,每一个答案都圆滑得体,既不深入,也不露破绽。她能感觉到周母那看似温和的笑容下,隐藏着深深的不信任和距离感。
周深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偶尔给他母亲布菜,或是在话题过于尖锐时,不咸不淡地转移一下,但他从不主动为林薇解围,更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
“……林小姐年纪轻轻,气质倒是沉静,不像有些女孩子,浮浮躁躁的。”周母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周深。
林薇微笑着回应:“阿姨谬赞了,只是父母管教得严,不敢行差踏错罢了。”
周母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管教严是好事。尤其是女孩子,更要懂得自尊自爱,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我们周家虽然不算什么顶天的门户,但也是要脸面的。”
这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林薇脸上。她维持着笑容,指甲却深深陷进了掌心。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结束后,周母没有多留,先一步离开了。
回程的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凝滞。
“你母亲……好像不太喜欢我。”林薇看着窗外,轻声说。这一次,她的疲惫和失落不是全然伪装。
周深开着车,侧脸线条在路灯光影下显得有些冷硬。“她喜不喜欢,不重要。”他回答得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我的决定,她干涉不了。”
这话没有带来任何安慰,反而让林薇的心更沉了下去。他对她的“维护”,仅仅基于他的“决定”不容挑战,而非对她本人的任何认可或怜惜。
车子驶入车库,停稳。林薇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周深却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却不容抗拒。
林薇心头一跳,转头看他。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眸深不见底。“记住我在家跟你说的话。”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安分守己。这是你唯一的路。”
警告,又一次警告。
林薇看着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我知道了。”她轻声回答,然后抽回了自己的手,推门下车。
这一次,她没有再表现出脆弱或顺从。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被逼到极致后,破罐子破摔的冷意。
回到那间冰冷的豪宅,林薇没有开灯,径直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她脚下铺陈开来,繁华,却与她无关。
周深的警告,周母的轻视,王老板的威胁,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示弱和讨好换不来生路,只会让对方更加肆无忌惮。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双曾经努力扮演温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改变,凝聚,变得冷硬。
安分守己?唯一的路?
她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玻璃,仿佛在抚摸一张无形的棋盘。
也许,是该换个玩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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