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教团辖地边缘,一间的咖啡馆内。
时间大约是午后三点,厚重的、印着模糊宗教图案的猩红色绒布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允许几缕极其顽强的光线从布料磨损的缝隙中挤入。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咖啡豆的焦苦、廉价清洁剂的化学香气。
老旧的唱片机在角落嘶哑地吟唱着一首若有若无的爵士乐,音质沙哑。
“你成功了,但这次又变成逃犯了。”
说话的是一个坐在医生对面的黑衣人。他没有刻意隐藏面容,但那张脸普通得近乎虚无,是那种即使看过十遍,转身就会从记忆里滑走的模样。
只有一双眼睛,沉静得像两口深井,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疲惫。他面前摆着一小杯浓缩咖啡,深黑色的液面没有一丝涟漪。
“你值得吗?”他啜饮了一小口。
医生则坐在他对面,背靠着咯吱作响的高背藤椅,姿态甚至称得上闲适。
他点了一杯拿铁,此刻正慢条斯理地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陶瓷杯壁,看着奶泡在深色咖啡上缓缓塌陷,拉花逐渐模糊成一团混沌的图案,他还是穿着一件白大褂。
听到问题,医生抬起眼,脸上浮现出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完全值得。”
“因为我之后又不会是逃犯,你们会再次把我恭敬地迎接回去。”
那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在咖啡馆昏暗的光线下,在唱片机断续的呻吟中,这笑容却透出一种……空洞的精准。
黑衣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放下小小的咖啡杯,陶瓷底座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你真的觉得教团会再次放任你吗?”他问,声音依旧平稳。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拿铁,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任由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你真的觉得教团愿意失去掌握‘镇魂曲’的机会吗?”
“不愿意。”他承认,干巴巴地,没有任何迂回。
在“镇魂曲”面前,任何虚伪的讨价还价都显得愚蠢。
“所以我们的处理很简单,”
黑衣人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把‘镇魂曲’还给我们。完整地,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地,还回来。”
他停顿,目光锁死医生的脸,试图从那完美的面具上找到一丝裂痕。
“你之前干的所有事情——所有的越界、所有的‘私人兴趣实验’、所有的‘资源违规调用’,甚至包括这次……我们都可以一笔勾销。档案封存,记录抹去。”
“你可以回到你的研究室,继续你‘有价值’的工作。当然,会在更严格的……‘辅助’之下。”
医生听完,脸上那标准化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盛了些。
他将身体微微后靠,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所以呢?”他反问,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玩味的嘲弄。
“你觉得可能吗?我会把‘镇魂曲’交给你们吗?”
黑衣人似乎早已料到这个回答。他端起已经凉了的浓缩咖啡,又小品了一口,任由那极致的苦涩在口腔里蔓延。
“完全不可能。”
“从任何方面来看,你都不可能主动交出‘镇魂曲’。”
“但你必须交出来。”
“这不是建议,不是谈判,也不是请求。这是‘伟大意志’的直接指示。”
医生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变成一种带着点孩童般任性、又混杂着无尽疏离的模式。
“啊~”他拖长了调子,发出一声慵懒的叹息,身体又往前倾,肘部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托住下巴,眼睛看向黑衣人,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毫不相关的期待。
“我想吃蛋糕了。”他说,“听说这家的黑森林蛋糕用的是真樱桃酒,不是糖浆兑的。你能够请客吗?”
黑衣人看着医生那双写满“真诚”期待的眼睛,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斩钉截铁地回答:
“不请。”
“啧,”医生立刻撇了撇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孩子气般的失望,还夹杂着一点嫌弃。
“那真是去你妈的了。”
下一秒,两个人几乎同时,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压抑不住的闷笑。
黑衣人的笑声里充满了荒诞的无力感,肩膀微微耸动。
医生的笑声则更轻快些,但那笑意依旧没有深入眼底。
黑衣人收敛了笑意,将杯中最后一点冰冷的浓缩咖啡一饮而尽。
极致的苦涩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他放下杯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薄外套,动作利落地起身。
“不管怎样,”他站在桌边。
“我会为你争取一个正式的谈判机会。在更高层级面前。这是我能做的极限。”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你要明白,医生。教团在意‘镇魂曲’,迫切地需要它,但这不是恐惧,更不是畏惧。教团的力量……其真正庞大的尺度,是你,甚至是我,都无法完全想象和衡量的。”
“‘伟大意志’的耐心并非无限,而它的手段……也从来不止‘谈判’一种。”
“这是我个人的警告,也是最直白的提醒、—个人再如何才华横溢,再如何疯狂算计,在教团这个庞然大物面前,依旧渺小。”
医生脸上的笑容淡去了,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却很郑重。
“我完全清楚。”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晰无比。
黑衣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平静的眼底再挖掘出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找到。
他不再言语,只是微微颔首,转身,迈着沉稳而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向咖啡馆门口。
猩红色的绒布门帘被他掀起一角,外界午后过于明亮的天光猛地刺入昏暗的室内,旋即又被垂下的门帘隔绝。
咖啡馆内重新陷入了那片被爵士乐、尘包裹的静谧。
医生独自坐在原处,没有动。
他保持着微微仰头的姿势,看着黑衣人消失的那片门帘,看了很久。
然后,他才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杯已经彻底凉透、奶泡完全消失、只剩下一滩浑浊棕色的拿铁上。
他伸出手指,蘸了一点冰冷的咖啡液,在斑驳的木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不是文字,也不是图案,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纠缠的线条。
过了一会儿,轻微的脚步声从柜台后传来。
一个系着素色围裙的女人走了过来。
她大约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秀,她的手指不安地绞着围裙的边缘,走到医生桌旁,停下了脚步。
“医生……”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们这一次……真的还能赢吗?”
她的目光里充满了依赖、恐惧,以及渴求。
她是这家咖啡馆的店主,也是医生这条岌岌可危的“船”上的乘客之一。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停止了在桌面上划拉的动作,沾着咖啡渍的手指停在半空。
然后,他缓缓地、以一种与刚才谈判时截然不同的、带着某种粘稠质感的缓慢,转过了头,看向女店主。
他的脸上没有了标准化的微笑,也没有了孩童般的任性,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忽然,他站了起来。
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支配感。
女店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但医生已经向前一步,伸出手臂,一把揽住了她的腰肢。手臂结实有力将她拉向自己。
女店主轻呼一声,身体僵硬,却不敢挣扎。
医生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围裙下衬衫的领口。他凑近,不是用吻,而是用牙齿。
洁白整齐的牙齿,咬住了她衬衫最上方那颗纽扣旁的布料。细微的、布料纤维被撕裂的声响起,在寂静的咖啡馆里异常清晰。
他轻轻一扯,纽扣崩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响,领口被撕开一道不规则的裂口,露出一小片苍白的锁骨肌肤。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没有暴力的意味。
女店主浑身僵直,呼吸急促。
医生松开了牙齿,嘴唇贴近她裸露的、微微颤抖的锁骨肌肤,然后缓缓上移,最终停在她的耳畔。温热的呼吸喷吐在她敏感的耳廓上。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别紧张……”
“……安格·里维斯会保佑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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