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女儿元宝

　　元宝和蔡姐在客厅打地铺睡了一夜。

　　睡一整晚觉，安静吃顿饭，可以大声的笑，开心的跑。

　　这是元宝三岁时写下的新年愿望。蔡姐熬了一年，才成功把女儿安全带出来。

　　“元宝，喜欢这里吗？”蔡姐把钱包掏光一一摆在地上，也只有八百块。

　　还不够这周生活费。更别说接下来有何打算了。

　　“妈妈，我们还要继续搬家吗？“元宝已经四周岁。笨拙的给自己扎羊角辫。总是高低不一，一前一后。

　　蔡姐慢慢叠被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这是那个喜欢用拳头说话，不爱任何人的丈夫给三姐准备的新家。丈夫很少回家，上次回来是他找蔡姐拿一万块跟朋友打麻将。丈夫上下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转身把蔡姐打的右耳穿孔。元宝打开门撕心裂肺哭喊，才把坏爸爸请出家门。这就有了蔡姐领元宝离家出走的后续。

　　朝花苑，是蔡姐第四个落脚点。

　　蔡小花和丁才结婚，是房东阿姨介绍的。

　　那时候蔡小花在超市理货，骑电瓶车上班路被酒驾擦左边带倒，骨裂休养吃老本。找工作又遇到骗子，把最后三百元诈走。拖欠两个月房租，房东阿姨堵在家门口，胡说哄骗稀里糊涂跟丁才见了面。一周后，他们摆两桌领了结婚证。

　　蔡小花没钱吃饭住宿，身边人告诉她，只要结婚就有个安身之处，有家就能衣食无忧。

　　可惜……

　　衣食自给自足，拳头倒是不限量。

　　有了元宝后，她的生活日益惶恐不安。

　　终于决定逃跑……

　　“妈妈。我饿。“元宝给自己冲了奶粉，喝完一大杯还是觉着饿。

　　“我们可以跟邻居叔叔阿姨要点吃的吗？“元宝低着头，从家走出来。在走廊撞上那位刀疤脸的叔叔。

　　防盗门嘎达一声关上，陈孑扶住小小的元宝。

　　元宝挠挠皲裂的脸颊，眨着好奇的大眼睛，仰头看向这个长得吓人的叔叔。

　　陈孑蹲下来，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她的脸蛋，眼里满是心疼与温柔。

　　“你怎么自己出来了？妈妈呢？“陈孑问。

　　“妈妈腿伤还没好。我想买点吃的回来。“元宝伸出食指描摹他眉上的疤痕，眼睛里清澈纯净，“叔叔你疼吗？妈妈说吹吹就不疼了。“

　　陈孑轻轻戳她的脸蛋，“在这等我，叔叔做了很多粥一个人吃不完。你拿回家跟妈妈一起吃。“

　　“谢谢叔叔。我叫元宝，有什么跑腿的活都可以交给我。我很聪明哒。“元宝笑起来像年画娃娃，翻遍口袋掏出两根棒棒糖。那是她害怕时奖励自己的安慰剂。

　　她提着一大盆粥，还有一盘鸡蛋炒圆葱回了家。

　　蔡姐双手抱膝，靠着沙发仰头看向窗外。她经常发呆，有声音会下意识抱头蜷缩成一团。元宝也早早会给自己弄吃的，还能照顾破碎的妈妈。

　　陈孑目送元宝回家，趴在走廊窗边看向外面天空。又是只睡三个小时的一夜，爬起来煮饭没什么胃口。

　　残存的记忆复原了二十岁开始的光荣人生路。

　　那段隐匿在人群中，隐秘而伟大的独行者，用六年时间同师父解决了那座城盘踞十五年的欺行霸市垄断控制。挽救了被药操控的一群年轻人。那枚属于他的奖章躺在保险柜里。

　　陈孑喜欢小孩，天真无邪，眼里纯真不见尘埃。

　　他不明白，好好的孩子为什么会在这。也好奇陪在她身边的又是什么样的父母。

　　远处天空微白，看不见太阳。有点像陈孑最后一次见到的模样。

　　半截路基石挡住视线，轿车四脚朝天翻过来。他对人间最后的遗憾，一是从未闲散时光等候日出，二是师父说的当归实现不了。

　　一觉醒来，坐在黑色大巴车上。还是那天的黑色书包，身上一点事都没有。他下意识摸口袋，打火机掉到地上。

　　电梯门缓缓打开。

　　是刘姨。她脸色不太好，瞥见陈孑往后退了一步，应该是吓了一跳。

　　“你好。“她有些胆怯，贴着墙边蹭过去，很心虚的样子。

　　“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陈孑故意的。

　　刘姨连忙否认，“我们是在大巴车上第一次见呐！“

　　人在慌乱时，才会暴露早就自知一切的可笑。

　　陈孑心里有了答案。

　　而躲在楼梯间的冯猛，一脸焦躁不安。看到陈孑那张脸，他的恐惧要比害怕来的更加蚀骨……

　　冯猛认识陈孑是在海鲜装卸区。

　　陈孑是刚招进来的搬运工，他接的任务接近冯猛成为好朋友。

　　也许是老天帮助，平时不出错的叉车提着货物一起侧翻。冯猛吓得转身要跑，被另一辆货车开过来堵住逃生路。陈孑拉他趴在地上，躲过了致命的前后夹击。

　　请恩人吃饭，冯猛是认真的。他把所有人清退，亲自炒了四个菜，从冰箱里翻出合伙人寄来的内蒙羊肉卷，烤的满屋诱人香气招来流浪三花过来讨要。从下午到半夜踩箱畅聊，冯猛有试探有坦诚，看得出来聊到最后还是选择相信眼前这个人。

　　他被朋友设局背了50个贷款，没亲戚没朋友远走他乡讨生活还钱。

　　这是陈孑的人设。也是师父为他铺垫好的绝对真实身份。

　　同样，冯猛信奉人生五条原则，对身边好人坏人没什么边界。他需要一个不相上下，有竞争比较的人在身边。

　　偏偏他是个总想压人一头的烂蒜……

　　满身负债的冯猛把背锅的主意打在了陈孑身上。

　　谁不想搞一出金钗脱壳，把后半生无尽财富稳稳攥在手里呢？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一个月后，冯猛订下的委托单确认送达。

　　太阳落山前。

　　化工路十字路口，一辆水泥搅拌车将陈孑驾驶的那辆车撞翻。确认司机没有呼吸之后，开到百米外大桥停靠路边毫不犹豫跳了桥。

　　等这二人被救援找到已过去三个小时，夜幕下闪烁的红蓝灯光，抢救无效盖上白布成了亲人永远的痛。

　　陈孑想哭还是哭不出来。刘姨出现在朝花苑，那么冯猛呢？他也会在这吗？师父会完成后面收尾吧？

　　来不及回忆过去，门铃响了。

　　宋飞站在门外焦躁不安。

　　陈孑开门，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我跟你说……“宋飞连推带拽把陈孑拖进屋，才发觉这小子看着瘦弱不堪，倒是有点练家子的感觉。

　　成年人的交手，先从力量判定悬殊。宋飞怕陈孑，故意保持一臂打不到的距离。

　　先看了看屋内陈设，接着抹了把额头汗，拉开椅子坐下，几乎陷进去一般绝望又无助。

　　“你到底什么事？“

　　“你肯定骂我是疯子。就这么说，从进了朝花苑没觉着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看见曾经出车祸的同事，在门口那条街上开13线公交！！！奇怪的地方不止一处，周围荒凉根本没人。除了咱们九层这几个人，朝花苑五栋楼，根本就没其他住户！咱们到底来的什么地方啊？“

　　宋飞怕的忍不住全身颤抖。

　　陈孑拉开对面椅子，像看傻子似的看他好一会，“所以从这里跑出去转一圈又回到来了？“

　　他倒了杯水，刚端起来准备往嘴边送，一个坏主意瞬间生成。手里那杯水扬了宋飞一脸，关了照明灯拉开窗帘，根本不管他阴冷凄惨的哀嚎。

　　“你要烫死我啊？“宋飞暴躁的性格因一杯水显化出来。

　　“能感觉到疼，不就是活着吗？“陈孑看着小区开进来一辆黑色轿车，“怎么来新人？“

　　“开什么玩笑？“宋飞站在陈孑身边，见到了那辆闪着亮光的黑色轿车。

　　司机是个短发姑娘，她招呼同车男乘客先是在小区四处转转，最后进了大楼。

　　“来了新住户？“宋飞揉着脸问。

　　陈孑跑出门直达电梯门口，看着电梯上行直至九层。

　　门打开，女司机手捧本子，右手不断勾选着什么。她身边的青年向前半步，挡在他们中间，眼神是不容挑衅的警觉。

　　“陈先生是有什么事吗？我叫阿渔。“

　　“她是谁？“陈孑歪头看向他身后。

　　“我叫龙七。过来借宿的。“阿七笑笑，拍拍阿渔一起出去。

　　她手里三把钥匙全部丢给阿渔，“晚上抓老鼠可不要敲我的门！“

　　陈孑举手阻拦，“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朝花苑老板到底是谁？谁派你们来的？“

　　宋飞在后面扯了扯陈孑的衣角，小声嘀咕“别惹事……他们看起来很不好惹。“

　　阿渔提着宋飞衣领揪远点。

　　“我们见过。“陈孑很肯定。眼前这个叫龙七和阿渔的两个人，与旁人身份不同，与九楼的邻居毫无瓜葛。

　　龙七狠狠捶他胸口一下，低声告诫他，“办完你的事抓紧走！晚上听见任何声音都不要出来。若是不听劝，你会后悔的。“

　　她收了收狠厉的嘴角回了临时家。

　　几乎同时，阿渔也关上了门。

　　走廊上又恢复了原来的平静。这时照明灯也恰好暗下来，灭掉了陈孑心中最后的期望。

　　白天，朝花苑静悄悄的。九楼住户没有人出入。

　　秒瞬间，天空渐暗。每家窗户亮起灯光。

　　陈孑枕着双手，仰躺在床上睡不着。听见隔壁元宝和蔡姐在唱乡歌，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顺着门外看去，宋飞在客厅打个地铺呼呼大睡。他抱着门把手不让陈孑关上，说阿渔和龙七不正常，一个人在家睡不着。陈孑不想太难堪，还是随了他的意。

　　陈孑打开手机，继续播放雨声助眠，渐渐听不到元宝稚嫩的歌声。

　　梦境如渊，深蓝的海水里，陈孑从水中站起来。如走马灯似的幕布放着他灿烂的时光。

　　有个低沉的声音问他。

　　你后悔吗？

　　你还有遗憾吗？

　　你有没做完的事吗?

　　他张张嘴发不出声音，最后急得从床上跳起来。

　　元宝求救哭喊声越来越大，从家跑到走廊挨家敲门。她大喊叔叔叔叔捶着陈孑的门，睡在客厅的宋飞依然鼾声雷震。陈孑是真压制不住好奇心，夺门而出单手抱住元宝，右手持卸下来的凳子腿，侧身护住防身抵住那人劈来的剔骨刀。

　　陈孑低头迎接，能否赢了对方，他心里根本没底。

　　剔骨刀落地，伴着阿渔哄元宝不要出声的笑脸，他们迅速从走廊消失。

　　取而代之是两下掌声，亮起了走廊照明灯。

　　陈孑放下元宝，看着阿七，不明缘由又不知从何说起。

　　直到蔡姐艰难爬出来，脸上的血痕早就一层层覆盖住。

　　他才明白元宝和蔡姐来到这的缘由。

　　陈孑眼睛湿润，紧紧抱住元宝。

　　怀里那个害怕到全身颤抖的小家伙，后脑勺一道浅浅的伤痕，迅速化成量子就此消失。

　　蔡姐抓着门板依靠喘息，眼神空洞静静看着这一幕，嘴里喃喃念着。

　　“终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