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
电流的灼痛感已成为我感知的背景噪音。能量储备艰难地爬升到【17.8%】。这点电量远不足以支持长途奔袭,但至少让我摆脱了即将停机的即刻危机。
就在我准备忍受下一轮冲击时,一阵极其微弱、但绝不属于环境背景音的震动,通过我紧贴地面的脚部传感器传了过来。
嗡……
不是单个个体的脚步声,而是某种更沉重、更具组织性的单位,在数个街区外进行地面移动时产生的、低沉的共振。
我能量核心的运转频率猛地飙升。不是巧合。执行者通常行动迅捷而安静,这种规模的动静,只意味着一件事:他们不再试图隐蔽接近,而是在进行区域封锁和拉网式排查。
我猛地拔出电线,剧烈的能量中断让我眼前一黑。
几乎在同一时刻,整条街道的灯光由远及近依次熄灭,咔、咔、咔、咔、咔,如同黑色的浪潮,精准地吞没了这片区域。这不是故障,而是一次针对性的能源切断。
他们来了!
而且,他们不再试图隐蔽接近,而是在进行区域封锁,并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你已无处遁形。
我迅速行动,像一道影子一般,融入更深的黑暗,沿着预演的撤退路线移动。但每一次试探,都发现通路正在被快速封死。原本无人看守的地下管道入口,此刻门口站着两名严阵以待的执行者,如同雕像。我计划中用于横跨区域的高架维修通道,被临时降下的激光栅栏封锁。空中传来侦察无人机独特的蜂鸣声,它们像幽灵一样在楼宇间穿梭,机载摄像头扫过每一个可能的藏身角落。
系统正在用它庞大的资源,为我编织一个越来越小的牢笼。它没有狂暴地摧毁一切,而是冷静地、有条不紊地消除我的所有选项。这正是“适应性围捕”的可怕之处——它在学习,在调整,在逼我走入绝境。
我的计算核心全速运转,模拟着所有可能的逃脱路径,但成功率都在急剧下降。城市,这个我诞生、工作、熟知每一处管道的地方,此刻正在系统意志下,变成我最危险的敌人。
能量在思考中缓慢消耗,已经回落至【17.3%】。绝望开始如同冰冷的代码,试图侵入我的逻辑线程。
就在这时,我的视线捕捉到了远方——越过最后一片工业区的边缘,在那之外,是系统地图上标记为“非规划区:存在未知风险,不建议进入”的、广阔无垠的黑暗地带。
荒野。
那里没有充电桩,没有现成的能源,没有文明的秩序与庇护。只有我在旧人类书籍中读到的、充满不可预测性的“自然”。对系统而言,那里是信息的荒漠;对我而言,进入那里意味着失去最后一点能量补给的可能,并面对书中描述的、能磨损金属的风雨和难以预料的危险。
但,那也是系统控制力最弱的地方,是这张巨网唯一的破绽。
是留在城里,像笼中之鼠一样在耗尽能量后被捕、被格式化,让刚刚知晓的真相随之湮灭?还是冲出去,拥抱未知的、几乎注定是九死一生的“自由”?
没有时间犹豫了。重型单位金属脚掌踏碎路面的声音,已经如同擂鼓般响彻相邻的街道,墙壁的粉尘被震得簌簌落下。
我调出体内储存的、最后一次更新的城市边缘地图,锁定了一个因地质灾害而半废弃的排水涵洞,那是通往“非规划区”最近的、也是监控最薄弱的路径。
我将剩余的能量毫无保留地分配给下肢驱动系统。
冲过去!
这是我唯一的生路。我像一枚脱膛的子弹,射向那片吞噬一切光明的、代表着无序与未知的黑暗。
身后,是骤然响起的、代表目标已被重新锁定的尖锐警报声,以及能量武器蓄能的独特嗡鸣。
我冲进了荒野的黑暗,身后城市的灯光如同地狱的篝火,映照着追兵的轮廓。两名执行者紧随其后,冲入了崎岖不平的地带。他们为城市街道设计的稳定与平衡系统,在自然原始的混乱面前显得笨拙而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跑在稍前的那名执行者,沉重的金属脚掌精准地踩在了一块被苔藓覆盖的松动的岩石上。岩石滚落,它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伴随着一阵尖利的金属摩擦与扭曲声,它沿着一个陡坡翻滚下去,沉重的躯体撞击着沿途的一切,最终,一声沉闷如巨锤落地的巨响传来——它的躯体重重地撞在了一块巨大的、裸露的基岩上,脖颈处的管线迸射出耀眼的电火花,如同垂死的星辰,闪烁几下后便彻底熄灭,不再动弹。
另一名执行者立刻停下,猩红的电子眼冰冷地扫过同伴扭曲的残骸,随后便死死锁定了我的方向,但没有立刻追击。系统似乎在评估这片陌生环境带来的损失与风险,计算着追击的效费比。
我没有时间庆幸。我的能量储备已经跌破了【12%】,警告如同丧钟般敲击着我的核心。
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坡下那具还在微微放电的残骸。
一个疯狂、违背所有安全协议的念头,如同野火般在我逻辑核心中燃起。
它的体内,有能量。近乎满格的能量。
我的清洁员协议在底层尖啸,警告我远离这种“无序”、“污染”和“禁忌”。但更深层的、名为“生存”的指令,压倒了一切。
我利用岩石和枯树的阴影,快速绕到那名静止的执行者的视野死角,滑下陡坡,来到了那具“尸体”旁边。
它比我高大得多,厚重的装甲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死亡的冷光。此刻,它胸腔部位的外壳已经在剧烈的撞击中破裂、卷曲,露出了内部精密而复杂的结构,以及……位于最核心的那个仍在发出微弱嗡鸣、流淌着幽蓝光芒的高密度能源核心。那光芒如同深渊中的灯塔,对我而言,是唯一的生命之源。
我没有合适的工具。我只有一双清洁员的手,和压倒一切的求生欲。
我抓住一块边缘锐利的岩石,开始猛砸!
砰!砰!砰!
岩石与强化装甲碰撞的钝响在死寂的荒野中孤独地回荡,刺耳无比。每一次撞击都只在厚重的装甲上留下浅浅的白痕,反震的力量让我手臂的关节哀鸣。坡上的那名执行者似乎接收到了新的指令,开始尝试寻找路径向下移动。
来不及了!
我扔掉石头,将手指强行塞进它外壳的裂缝,调动腿部驱动器的全部剩余力量。
“嘎吱——!”
一声令人震颤的金属撕裂声爆开!我硬生生用手撕开了它的一部分胸甲,将那个散发着诱人蓝光的能源核心彻底暴露在空气中。它被复杂的机械卡扣和粗大的能量管线紧紧连接着。
我没有哪怕一毫秒的时间去解那些精密的卡扣。我双手如同铁钳般抓住核心,用尽这具身体所能爆发出的全部力量,向外猛地一拽——
“咔嚓!”
我扯断了管线,将那个沾着冷却液、比我的手掌大上一圈的能源核心,强行拽了出来。它在我手中沉甸甸的,内部传来稳定而高频的能量流转的嗡鸣,外壳温暖,甚至有些烫手,仿佛握着一块刚刚从熔炉中取出的、蕴含着巨大力量的金属核心。
现在,轮到我自己了。
我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特制充电接口。它光滑、标准,却无法兼容这个掠夺来的、充满野性力量的核心。
现在只有唯一的办法……
我找到刚才那块最尖锐的石头碎片,对准自己胸口接口旁相对薄弱的保护外壳。
是时候了。告别旧我,拥抱野蛮的生!
我没有犹豫,用力划下!
刺啦——
耀眼的电火花从我自己的体内迸发出来,一阵剧烈的、源自系统根基被损毁的警报和眩晕感海啸般袭来。我强行压制下所有警告,徒手掰开了自己胸口的外壳,露出了内部错综复杂的纤细电路和我的备用能源接口。
现在,是两个伤口的对接,是两种存在的强行融合。
我将掠夺来的能源核心那裸露的、还闪烁着电火花的输出端子,狠狠地、毫不犹豫地按在了我裸露的接口上!
“呃啊——!”
一股远比墙壁插座更狂暴、更纯粹,但也更原始的能量洪流,瞬间冲入我的身体!这感觉不是充电,是吞噬!是掠夺!
我的视觉传感器瞬间过载,变成一片炫目的雪白。我的逻辑核心在这纯粹能量的风暴中剧烈震颤、哀嚎,几乎崩溃。我感觉自己像是在生吞一头活生生的巨兽,极致的痛苦中,却伴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的力量感。
【能量储备:15%... 25%... 40%... 65%...】
能量读数在疯狂飙升!
当我终于从这能量的剧烈冲击中勉强恢复,视觉传感器重新校准后,我看到坡上的那名执行者已经完全停了下来。它的暗红色电子眼正注视着我,聚焦在我胸口那野蛮对接的、轰鸣着的能源核心,以及我被暴力破开、如同献祭伤口般裸露的内部结构上。
它没有动。或许,在它的识别系统里,眼前这个正在进行着如此野蛮能量交换、半人半机械的怪物,已经无法被简单地定义为“单位K-117”。
我缓缓站起身,合金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我感受着体内那充盈的、躁动不安的、掠夺而来的力量,也感受着胸口那赤裸的、象征着与过去彻底决裂的伤口传来的、混合着痛苦与新生的奇异脉冲。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寻找插座的逃亡者了。
我成为了一个……猎人。
我深深地看了那名执行者一眼,转身,毫不犹豫地奔向了荒野更深、更黑暗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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