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晚风卷着桂花香漫过来,小亭里石桌摆着温好的黄酒,青瓷杯映着月光,亮得晃眼。
翠烟松开扯着他袖子的手,刚要转身去斟酒,手腕就被肖宇攥住了。
翠烟的脸颊微微发烫,抬眼瞪他时,眼尾的媚意都缠上了月光:“公子做什么?”
肖宇没说话,只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蹭到她鬓边那朵蔫茉莉,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惹得她身子轻轻一颤。他这才勾着嘴角笑,语气里满是痞气的慵懒:“急什么?酒又跑不了。”
说着,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领口晃荡的银链,指尖擦过软缎时带起一阵痒意。翠烟的耳尖瞬间红透,抬手拍开他的手,指尖却不小心蹭到他的掌心,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偏你没个正经!再胡闹,我可真喊人了。”
“喊人?”肖宇挑眉,调笑道:“我那一百两银子可不是白花的,恐怕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的!”
翠烟被他这话堵得没脾气!人家是花了银子的!其实她也没想着拒绝!
青楼女子,其实也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火灾也是灾!
只是,就算是男欢女爱,一旦涉及到工作,也就没了多大意思!
尤其是这些香客可不是由得自己选!五大三粗的有,粗鄙不堪的有!像肖宇这样长得俊俏,又风趣舍得花银子的,却实在不多!
青楼女子也是女子!心里头总是有些幻想的!
幻想着能有这么一刻,不用谈银子,不用论买卖,就只是两个寻常人,坐在这月下亭里,喝两杯温酒,说几句闲话。
幻想着有这么一个男人,能懂她强撑笑意里的无奈,哪怕只是逢场作戏,也能演得像那么回事儿,让她能借着这点虚假的温存,暂时忘了自己是醉仙居里的翠烟,忘了那些身不由己的日子。
就算是假的,谈一场转瞬即逝的恋爱也好。
好歹能让她紧绷了的神经,缓缓劲。
肖宇就是这样一个佳公子!
可惜,原来也是个急色的!
翠烟心里那点刚冒头的绮念,瞬间就凉了半截!
但她立刻就顺着他的力道往他怀里靠了靠,肩头轻轻蹭过他的衣襟。然后她仰起脸,眼尾的媚意倏地浓了几分,指尖还故意在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声音软得发酥,带着青楼女子惯有的调笑口吻:“公子瞧着斯斯文文,倒比那些粗汉子还沉不住气。”
她凑近他的耳边,吐气如兰,尾音缠了几分勾人的意味:“奴家既收了公子的银子,自然会把公子伺候妥帖,还能亏了你不成?”
肖宇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忽然就松了,他垂眸看着她眼底那抹刻意装出来的妩媚,鼻尖还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方才那点痞气的急切竟散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退开一步!反倒安分下来!
眼神里只剩下沉沉的打量,竟让翠烟生出几分不自在来。
肖宇晃了晃脑袋,打破了片刻的安静:“烟姐,你很像一个人!”
翠烟立刻笑了,心里那点不自在散了些,暗道果然还是老套路——讲故事从来不是女人的专利,女子要是动了同情心,往往能给对方更多好处!
但她也清楚,男人说“你像某个人”时也不全是谎话,毕竟每个男人心里,都藏着一朵碰不得的雪莲花。
她没多话,面上却笑得更柔,轻启朱唇应了声:“这么说,那位一定是很特别的人吧?”
“特别得很,”肖宇忽然笑了,语气却没多少暖意,“这个人,是我娘!”
任翠烟再有道行,也不由得愣了愣:竟不是什么红粉知己,这路数,倒是真的新鲜。她定了定神,随即很快接话:“那你娘一定是个很好的人!”这话里虽有几分自夸,却也挑不出错处。
肖宇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想听听她的故事吗?”
翠烟当即跪坐下来,重新倒了杯温酒,双手捧着递过去,语气诚恳:“愿闻其详!”她倒要听听,这个满嘴“小兔儿”的登徒子,能说出什么花来!
肖宇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她是学戏的,人长得漂亮,嗓子亮堂,唱念做打样样精通,当年在这城里的戏园子里,也是数一数二的角儿。可她不是戏班子里的人,她本是良家女子,被歹人所迫,卖进了青楼。”
“我爹那时候还是个小生意人,家底不算厚实,却偏偏迷上了她的戏,更心疼她的遭遇。为了赎她出来,我爹散尽了家私,连祖上传下来的铺子都盘了出去,这才把她从那泥沼里拉了出来。”
“成亲之后,我爹就想求个安稳,守着她过些平淡日子,觉得有口饭吃就够了,最不喜欢折腾。但她不乐意,她爱唱戏,爱站在台上被人看着的滋味,她总说,那才是她活着的意义。所以她走了。”
“大概过了一年,有人上门递了和离书,她什么都不要,连我都没提一句。那年我十一岁,什么都懂了,我爹老实,见她态度坚决,没多说就画了押。可我不同意,我追着她的车跑了好远,摔得满身是伤,就想问问她,为啥宁愿抛家弃子也要走。她就隔着车帘,声音冷得像冰:‘这不是我要的生活,成亲时年纪小不懂事,现在我有追求,不想被一间小房子困住……’”
翠烟的眼神里已经满是同情!
肖宇看了她一眼,又笑了:“现在你还觉得她是个好女人吗?”
翠烟指尖轻轻一顿,杯中的酒晃出一圈细碎的涟漪。
肖宇顿了顿,继续说:“我爹是个倔脾气,分开后再也没娶。最奇怪的是他,明明分开得那么难看,她的状师三番两次上门说难听话,骂他不求上进、性格窝囊,可他从没在我面前说过我娘一句不好,还总劝我要理解,说每个人想要的生活不一样。”
“后来我爹精神失常走了,是酷暑天,他身上还穿着成亲时我娘给做的鸳鸯袄。等打捞上来的时候,人都已经变形了……”
话没说完,翠烟已经伸手抱住了他。这女人温柔起来毫不吝啬,肖宇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暖意,他把头轻轻垂下去,声音却依旧平稳:“那一刻我倒觉得他解脱了,毕竟这么多年,他一直默默受着旁人的白眼和议论。”
“再后来,她回来了。”肖宇的声音沉了些,“那是我当捕快的第五年,她堵在衙门口,穿的用的都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看着日子过得极好。她小心翼翼地问我:‘孩子,我们一起吃顿饭好不好?’”
“可我忘不了我爹身上的鸳鸯袄,也忘不了追车时摔的那些伤,我就是不想让她好过。她来一次,我躲一次,后来干脆请了病假回了老家。没想到她还是找来了,站在我家院子门口,放下一个饭盒说:‘这里面是蒸饺子,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我以后不打扰你了。’”
“我没理她,直接关了门。等她走后,我把那个饭盒扔进了村里的老渣斗里。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接到她过世的消息时是清明节,我正回去给我爹上坟。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觉得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好像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没有了爹娘。”
翠烟伸手端起桌上的酒杯,递到肖宇面前:“喝一口吧,虽说解决不了所有事,但总能让心情松快些。”
肖宇接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暖意。然后,就又被翠烟抱在了怀里:“现在你感觉好受些了么?”
肖宇抬起头,看着翠烟,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谢谢你,翠烟姐。”
他说着,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要把方才的沉郁都揉散!
翠烟笑了笑,语气平和:“我们这些在风尘里讨生活的女子,身份虽特殊,却也懂人间真情。你愿意跟我说这些,是信我,我该感激的。”
肖宇缓缓站起身,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语气里的沉郁就散得干干净净,又添了几分痞气:“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你是第一个抱过我的女人。姐,你干这行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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